97、葛生十三
十三
“梓童……”
“梓童……”
似聽到有人在耳邊輕喚, 禤景宸模模糊糊地睜開眼睛,扶著額頭從床上坐了起來。明亮的月光透過營帳, 在床邊灑下一地銀霜。禤景宸揉著額角, 下了床, 借著月光走出了營帳。
她又夢到鐘離朔了。自離開源州城後,她無時無刻都在牽掛著鐘離朔。尤其是月前傳來宛州叛亂的消息後,她恨不得帶著大軍即可奔回源州城。可溯北的大軍咬的很緊, 她此刻帶著大軍回援,必將丟失好不容易得到的望月關。
後方是宛州叛亂, 站在前麵的是要染指家國的惡狼。她的大軍被夾在了中間, 隻能一路往前進, 才能突破如此困境。
快了, 就快了,蠻族的王庭近在咫尺。隻要擊潰溯北的大軍, 她就能儘快動身與宛州援軍一起回馳源州。到時候,一切就都能解決了。
禤景宸走出了營帳,抬頭仰望著綴滿星辰的夜空, 深吸了一口氣。良久,她垂眸, 目光穿過了密密麻麻的營帳, 落在了漆黑的遠方。她長久地凝視著遠方, 朦朧的月色下,她仿佛看到一人披發赤足穿過星星點點的營帳燈火,朝她緩緩走來。
禤景宸捏住了衣角, 無意識地喚了兩個字:“殿下……”
來人聞言,停下了腳步,站在她身前輕聲道:“大將軍還不睡嗎?不日就要大戰,身為一軍之帥不好好養精蓄銳可不行。”
禤景宸恍惚了一瞬,凝眸看清了來人。不是她日思夜想的殿下,而是監天司的大司命青嵐。她揉了揉額角,歎息道:“宛州遲遲未有進展,我著實寢食難安。”
青嵐淡淡的看著她,說道:“將軍這幅樣子還真是少見,隻要有關陛下,將軍都會如此憂慮,帝後伉儷情深,實乃國之幸事。”
禤景宸笑了笑,望著遙遠的南方,說道:“事關家國存亡,怎能不憂心。”
“可我信陛下已有完全之策了。”青嵐說道,仰頭看了一眼夜空,心頭存著的疑慮越發深厚,說道:“陛下半月前已下了決策,將雲中王等人送到了黎州城。官員們也後續撤出了源州,顯然已經是棄城北上再做圖謀。”
“陛下是睿智之君,尤善取舍。如今最重要的,莫過於將蠻族驅逐乾淨,好與陛下彙合。”
“陛下如此堅信將軍,還請將軍務必將心神放在前線。”
“我信陛下,源州之亂,陛下會處理得很好的。”
也許就連青嵐都冇覺察到,今夜的她話多得有些慌亂。禤景宸應了一句嗯,一股巨大的陰影卻沉重的籠罩在心頭。
像是要平息什麼一樣,她跟著青嵐說道:“我也堅信著陛下。”
“夜深露寒,大司命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若是看星象,白日裡也可以的。”禤景宸笑笑,壓著心頭的不安,望向了青嵐。
青嵐點點頭,看了一眼夜空,轉眸看了一眼禤景宸,說道:“那將軍,夜安。”
“夜安。”
禤景宸說著,深吸了一口氣,邁著沉重的步子朝自己的營帳走去。青嵐站在原地,目視著她走遠,抬眸看了一眼混沌的星空,眉頭皺起。
她已經數日看不清星空了,哪怕是繁星漫天的夜晚,也看不清星辰的軌跡。就連測算,每一次都是混亂的。
這很反常,可作為占卜勝利的大司命隻能將這件事憋在心裡。
如果是禤景宸的話,那麼即使不用占卜也能為楚國帶來勝利吧。可是,皇帝呢?
天生的直感,讓青嵐覺得,有什麼事情被推入了深淵。
不過三日後,青嵐的感覺應驗了。就在禤景宸的大軍攻陷王庭的前一刻,一列從黎州城來的殘兵,帶來了楚國的噩耗。
那一晚,楚國的鐵騎踏入了蠻族的王庭。蠻族殘餘的士兵護著王族,逃往草原深處。此時禤景宸正整合士兵,下令追擊各大部落的貴族首領與王族,就被一身襤褸的金袍衛打亂了所有的部署。
“你說什麼?”
“你再說一次?”
驅逐了所有護衛的營帳裡,此刻隻剩下三人。銀甲帶血的將軍站在偌大的軍事圖前,望著單膝跪在地上渾身血汙的女子,握著腰間的劍,麵沉如水。
冷豔的金袍衛統領頂著一張蒼白的臉,雙手捧著一捆詔書,鎮靜說道:“皇後殿下,我等無能,使帝都陷於亂臣賊子之後。陛下……”
蘇彥卿咬著牙,將話語間的哭腔硬生生壓了回去,哽咽道:“陛下……殉國了。”
禤景宸手一軟,手裡的劍直接摔了下去。候在一旁的青嵐始終將目光落在她身上,見她神色不對,迅速趕到她身邊,扶住了她。
禤景宸在發抖,臉色蒼白如紙,整個人失態到站不住。
青嵐擔憂的望著她,說道:“皇後殿下,還請節哀。”
禤景宸推開了她,扶住了身旁的長桌,目光死死地盯著地上的蘇彥卿,失態道:“我大軍方才攻克王庭,蘇大人就來胡言亂語,是在擾亂軍心嗎?”
她目光淩厲,像隻紙老虎,卻冇有任何威懾力。蘇彥卿呈上了手中的聖旨,一字一句道:“皇後殿下,此乃陛下遺旨,還請殿下過目。”
禤景宸強撐著身體,扶著長桌邁向了蘇彥卿。可她在發抖,怎麼樣也跨不出一步。一旁的青嵐走向了蘇彥卿,取下她手中的聖旨,交給了禤景宸。”
禤景宸慌慌張張的解開聖旨,單手攤開,一目十行看了過去。一股惡心感湧上了喉嚨,廝殺一天的身體感受到了錐心的痛。她扶著長桌,偏過頭,開始抑製不住的乾嘔,站不住的身體滑向了地上。
“皇後殿下……”
青嵐驚呼一聲,快速跑到禤景宸的身邊,跪著扶住了她。
禤景宸整個脫力的趴在青嵐手臂上,藏在長桌底下,斷斷續續地乾嘔。她很疼,卻疼得冇有血,也冇淚。
溯北的夏夜,果然很冷,禤景宸覺得一股股涼氣透進了骨髓。她劇烈的喘息了幾次,捂著嘴巴強製恢複平靜,好一會,才冷靜地說道:“下令全軍將領集合,撤軍返回瀾州。”
她終於能返回源州城了,帶著勝利與榮耀。可偏偏,再無人給她嘉獎的桂冠。
禤景宸紅著眼,看向了青嵐,請求道:“大司命,給我用一些鎮定的藥物。”
現在不是失態的時候,也不是責備他人的時候,而是應該為她的君主獻上榮光的時候。
入夜,禤景宸戴上了白色的抹額,穿上了素白的鎧甲,搜刮了王庭之後,迅速返回了源州城。
不知情的將士們隻以為她是在憑吊死去的士兵,卻不知道她已是個未亡人。
昭帝自焚於宮中,以身殉國的消息在叛軍的刻意下迅速傳遍了九州。禤景宸帶兵返回大楚的國境時,守舊的楚國貴族正準備另立新主,擁護雲中王鐘離幕稱帝。
鐘離幕寧死不從,在監天司司命的守衛下,帶著禤氏姐妹奔向了禤景宸。
攻陷源州城後,成功占據三州的叛軍首領在都城稱帝。見到叛軍的偽朝之後,已經拋棄信仰的楚國貴族們,在黎州城效仿偽朝,紛紛稱帝,建立政權。
手握大軍的禤景宸,加上楚國遺脈鐘離幕,迅速聚集了一群能臣。以徐明義為首的文官團體,加上禤景宸的兵力,不過數月,就將那些不安分的偽朝收拾乾淨。
戰亂持續了月餘,直到入冬,禤景宸率著大軍,終於奪回了源州城。
那又是一個源州城飄雪的日子,雪白的雪落在了地上,掩蓋了烏黑的戰火痕跡。楚國的大軍攻入了皇宮,士兵將王座之上的偽帝團團圍住,將他壓到了禤景宸麵前。
禤景宸看了他一眼,一語不發拔下了腰間的劍,砍向了他的臂膀。
“啊!”一聲慘叫,一條染血的臂膀落地。禤景宸抬腿,將痛苦得跪在地上的男人一腳踢向了台階。帶血的軀體哀嚎著滾下了台階,流血了一路凝結的鮮血。
禤景宸舉劍,咬牙喊道:“為我大楚,千秋萬世!”
她知道,這將是她最後一次,為自己的君主獻上榮光。
這是一場奇怪的勝利,因為帶來榮耀之人,卻為亡國君主獻上了忠臣的呐喊。
將士們歡呼,在高呼萬歲中請求她坐上王座。已經明了皇姐心意的鐘離幕接過了大司命青嵐手中的詔書,對著萬千將士宣告。而後跪伏在地上,對著禤景宸俯首稱臣。
冇有人再反對禤景宸登基,因為先帝的詔書,因為她是天命之君。
禤景宸登基之後,第一件事便是為鐘離朔祭祀,定下諡號。
她為鐘離朔想了一長串的美諡,最後隻留下了“昭”。她為鐘離朔準備了七七大祭,最後參加的人卻寥寥無幾。
鐘離朔的靈柩裡隻放了一套冕服,還有奉先殿的一蠱殘灰。蓋棺的前一天,禤景宸用匕首割下了自己的一段發,放在了那套新製的冕服上。
可是一縷發,怎敵陰冷歸墟,再與你溫暖呢?
殿下……
她終於明白,此後,生死茫茫,不複相見。
作者有話要說: 朔景——葛生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