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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朔景 十

2026-04-28 作者: 江一水

皇帝死了。因著刺客驚擾, 加之腦疾深重,入夜死在了宸宮。

大司命青嵐施了幻術, 為皇帝和太子妃的傷口做了掩飾。所有參與逼宮的金袍衛接被太子妃與大司命處理乾淨, 朝廷上下在大司命的確認下無人質疑陛下的死因。

在弑君之後欲要自儘的太子, 被太子妃及時打斷,一掌劈暈倒在了宸宮裡,對外說是聽聞陛下駕崩悲痛欲絕昏倒了。

鐘離朔是在震震哀樂中醒來的, 睜開眼的瞬間,濃鬱的香火就將眼角熏出了淚。

麵色蒼白的太子妃穿著隆重的冕服孤零零地跪在榻前, 看見她醒來的一瞬, 眸光漾出了喜悅。

她張唇欲語, 卻迎上了鐘離朔轉過來的眼眸。像是冬天湖水那般死寂的目光, 令禤景宸的千言萬語都止在了唇瓣。那緋紅眼角盈著的淚,揪住了太子妃的心。她的目光下滑, 落在了太子平放在身體兩側的手上。

多麼潔白玉瑩的手,卻為了她沾上了鮮紅的血色。

禤景宸從來冇有那麼一刻,覺得鮮血的氣味是那麼難聞。

因她帶來的血色, 是如此的殘忍。

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激蕩, 仰頭對著躺在床上之人說道:“陛下, 刺殺先帝的侍人皆已伏誅, 還望陛下節哀。大司命已測好日期,還望陛下下旨令先帝早日安葬。”

她極力地穩住心神,卻在鐘離朔低歎著“我是個罪人”時, 被心中的無能為力與罪惡擊垮。

這麼光風霽月的一個人,說著如此絕望的話,任何人都無法承受。但禤景宸知道,她必須與殿下抗下這一切,咬著壓根用力說道:“還望陛下保重龍體,楚國,僅剩您了。”

她們已經讓楚國失去了一個君主,不能再失去了另一個了。

她屏住呼吸,想告訴太子接下來不管多麼艱難,她都會陪著太子一起走下去。隻是怕,累得太子走到那一步的自己,不會被接受。

禤景宸臉色蒼白,忐忑地跪在榻前,仿佛一個在等待著東皇最後宣判的罪人。

良久,她聽到了太子輕吸鼻子的聲音,以及那一句迷茫的問話:“太子妃,你覺得我會是一個好皇帝。”

她就知道,太子想明白之後,不會退縮的。

為了天下萬民,她一直都是一往無前的君王。

禤景宸俯身,額頭緊貼著冰涼的地麵,行了跪伏大禮,堅定道:“景明帝有雲:“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楚國曆任皇帝皆堅毅勇敢,即便內憂外患,但上下齊心協力,定能破解。”

“陛下以國士之禮待我,此一生,我定為陛下出生入死,開疆辟土,還大楚一個海晏河清。”

如果她是鐘離朔口中的那個忠勇的國之棟梁的話,那麼此一生,就讓她化作鐘離朔手裡的刀刃,化作抵擋箭羽的遁甲,與她一道開辟盛世之路吧。

躺著的太子起身,抹掉了臉上的淚水,俯身托起了太子妃的麵龐。禤景宸的臉被她捧在掌心裡,微涼的肌膚緊貼,她對上了一雙深邃的眼。

“昭明,何德何能啊。”

她似乎是要笑,可看起來卻是要哭。

禤景宸動容,抓著她的手起身,伸手將她抱在懷裡,俯身在她耳邊輕歎:“不,殿下,是我何德何能。”

何德可遇如此君主。

何能可遇如此郎君。

禤景宸抱住了她的君主,在濃鬱的香火與陣陣哀樂中,聽到了懷裡人壓抑而悲愴的哭嚎。

“啊!鐘離朔,你是個罪人啊!”

七日後,鐘離朔撫棺,將先帝的靈柩運到帝陵下葬。即使先帝早年頗有一番豐功偉績,可她在任時嚴厲的刑罰與諸王叛亂時的殘暴作為,鐘離朔也冇有辦法,隻能定了頗有爭議的“刺”字作為先帝的諡號。

先帝的靈柩冇有與其皇夫合葬,而是按照大司命青嵐的卜卦,與早逝的胞妹大長公主葬在了一處。此事有先例可循,新帝就采納了青嵐的卜卦。

先帝安葬後,新帝在大司命所挑選的良辰吉日下正式登基。

而在新帝登基後,那些被刺帝一直打壓的勢力如雨後春筍般紛紛冒了出來。

仗著新帝還冇有扶持好親信,就玩起了那套欺上瞞下。鐘離朔不得不暫退一步,按照大臣們的意思演成了從雄心壯誌的新帝墮落成隻愛享樂的多情帝王。

僅僅數月後,鐘離朔不再早朝,在大臣們再三請求後,終於得到了將兵符交給太子妃,重新任命她為大將軍的妥協。

在數次博弈裡,建立了自己的軍政雛形。

她戴著麵具,扮演著曾經見過的許多人,與禤景宸一同蠶食著源州城權貴勾結的關係網。

一直到忍無可忍時,雷霆出手,打開了源州城洪流的缺口。

元和二年冬,以兩州暴雪賑災延誤為誘餌,將以左丞為首的貪腐勢力扯了出來,一網打儘。

原以為帝後會因著朝廷內大批官員空缺而向他們妥協的貴族遺老,在聽到皇帝引進了以徐明義為首的新權貴勢力與貴族製衡後,迅速低頭,朝她們的君王彎下了脊梁。

隱忍數年的鐘離朔打了個漂亮的勝戰,自溫暖的乾元殿出來,踏入蒼茫白雪中時,仍舊止不住的笑。

白色的雪花隨著風在空中飄零,開心的皇帝不顧寒風,自顧自地下了車輦,走進了飄雪的世界裡。

“看清他們的臉了嗎,梓潼,看清了嗎?”年輕的皇帝裹著厚重的黑色大氅,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白色的雪地上,在呼嘯的寒風裡哈哈大笑,“是孤贏了,是孤贏了!”

“從此以後,孤再也不用忍受這些貪婪又虛偽的官員,孤的子民也不用麵對如此隆冬了!”

“孤好快活啊!梓潼!”

雪花拍著她的臉,沾在了衣上,將她蒼白的臉吹得發青。她哈哈一笑,扭頭撞進了一個溫柔的眼眸中。鐘離朔頓住了腳步,望著站在龍輦旁衣著莊重華貴雍容的皇後,頗有些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鼻尖,說道:“孤……是否有些得意了?”

禤景宸含著笑,望著蒼茫雪地裡唯一的亮色,搖了搖頭,溫聲道:“這是殿下蟄伏多年終於得來的成果,殿下是應當開懷的。”

她說著,一步步走進了雪地裡的皇帝,伸手將沾在她衣領上的飛雪擦去,溫聲道:“隻是此處風寒,落雪森然,我擔心陛下著涼了。”

鐘離朔處在這漫天的飛雪中,淺淺地笑笑,伸手拉住了禤景宸,低聲應道:“梓潼說的是,萬一病了,就又要勞煩你了。”

“還是快些回去。若是要慶祝,應當靠著暖爐溫酒,可不是在這吃冷風。”

她掩飾地輕咳幾聲,拉著皇後上了車輦。皇後溫順的隨著她登車,兩人一道返回了朝暉殿。

朝中局勢迅速更改,後續還有許多事情要安排。即使一如既往的繁忙,也擋不住鐘離朔開心。

不知是不是今日在雪地上的那一遭,入冬以來向來康健的皇帝在夜裡發起了燒。

禤景宸是被燙醒的。

寒冬臘月裡,一直抱著她的那具溫涼軀體,好似剛從火爐裡撈出來一樣,在厚重的被窩裡將她活生生悶醒。

枕邊人不同以往的火熱令禤景宸迅速清醒。她伸手,探到了鐘離朔的額頭,摸到一片灼熱後背脊一寒,旋即起身召來了侍女。

不一會,殿外燈火亮起,一盞盞燈點亮了漆黑的宮殿。

刺目的亮光灼燒著眼皮,身體帶來的沉悶感令鐘離朔咳嗽起來。她試圖睜開眼睛,在模糊的一線亮光裡看到了帳頂。

“梓潼?”

年輕的帝王用著沙啞的嗓音喚了一句,正在急忙吩咐侍女的皇後垂眸看了她一眼,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殿下,醫官很快就好了,你有哪裡不適嗎?”

鐘離朔的腦袋枕在皇後胸口,柔軟的感覺令腦袋更加混沌。她忍不住咳嗽了幾聲,仰頭迷迷糊糊看著皇後下巴,說道:“孤這是又燒了?”

“是。”禤景宸伸手托著她的臉,溫聲道:“今日要是攔著殿下,殿下就不會有事了。”

鐘離朔搖搖頭,說道:“那是孤自己貪玩,醫工很快就來了,梓潼彆擔心,先給孤擦擦臉吧。”

她說著撐著身子,從皇後懷中起來。可皇後抱著她,伸手接過侍女剛準備好的溫錦帕,蓋在她臉上,問道:“殿下,有哪裡很不舒服嗎?”

濕熱的感覺在臉上鋪成,緩解了高燒帶來的疼痛。鐘離朔眯著眼睛,放鬆了身子靠在皇後懷中,悶聲道:“都習慣了,孤這一年到頭有哪個月不燒一會,那就是萬幸了。估摸著也就是著了風寒,醫工來了開個藥喝個幾碗,也就好了。”

“梓潼,莫要如此憂心。”

為她按著穴位擦拭麵頰的手頓了一下,鐘離朔聽到了上方傳來皇後溫柔的聲音:“事關殿下,不敢掉以輕心。”

鐘離朔歎了一口氣,抬起自己無力的手,蓋在了皇後為她擦拭臉頰的手上,笑道:“這一年到頭,你總是這樣,弄得孤每回都以為自己是不是要死……”

她話冇說完,就被禤景宸蓋住了嘴巴。

鐘離朔瞪大了眼睛,仰頭對上了一雙暗沉的眼眸。

她的皇後俯身,以一種十分認真的目光望著她,“還請殿下不要如此戲言。”

作者有話要說:  啊,番外隻走感情線。

離阿朔殉國還有七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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