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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朔景 九

2026-04-28 作者: 江一水

皇帝已經瘋了。

那日太子與皇帝爭執過後, 皇帝因腦疾臥病在床,將國事都交給了太子。每一日傍晚, 皇帝都會召見太子, 於昏暗的宸宮中說著大同小異的話語。

皇帝一遍又一遍地說起她與妹妹鐘離煙的不倫情愫, 一遍又一遍的強調自己對太子的厭惡,還有對楊皇夫的恨意。

因為不倫的愛意,皇帝囚禁了太子的生母鐘離煙, 覆滅了太子的父族。

太子並不在乎這些話語,隻是日漸陰沉。

皇帝已經瘋了。

將太子當成她的母親鐘離煙時, 會百般溫柔。可一旦認出太子, 就會暴露凶狠的麵目。即使如此, 在皇帝發病的時候, 也從來冇有弄傷過太子一次。

禁宮逐漸布滿了太子的人手,隻等著某日一聲令下, 就可以結束這混亂的一切。

大司命青嵐夜觀星象,發覺原本屬於皇帝的紫薇星光不知何時一點點黯淡,轉移到了某一人身上。那光籠罩著屬於太子的星辰, 將原本黯淡毫無生機的辰星映得光芒萬丈。

原本長壽的帝王迅速流失了生命的光彩,用不了幾年就會仙逝。

窺得如此星象的青嵐憂心忡忡, 直到某一日被皇帝召見的時候, 撞見了真相。

“陛下這是要做什麼呢?”向來仙風道骨的青嵐, 看著皇帝寢宮藏著的那座獻祭大陣時,終於變了臉色。

“朕知道也快瞞不住你了,也因此, 朕手持東皇令命你,待朕死後,率監天司侍奉太子。在此之前,朕所做的事你不許插手,也不準告知任何人。”

皇帝跪在床榻上,蒼白的臉透著一絲狠厲。她手裡握著東皇令,在她的床榻下,藏著以墨玉砌成的祭壇。

“陛下緣何至此,臣雖無能,也不用陛下做到如此地步。”青嵐彎下了脊梁,跪在了皇帝麵前,滿目動容。

“青嵐,朕冇辦法了。”皇帝跽坐著,輕輕說了這一句話,無悲無喜。

“煙兒不在了,荏苒也為了楚國油儘燈枯,朕唯一能做的,就是讓朔兒過得快活些,煙兒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朕也不想。”

青嵐聞言仰頭,看到的是一張平靜的臉。平靜的,冇有一絲求生欲望的臉。

她的心,已經死了。

青嵐這麼想到。又聽得皇帝說道:“兩百年前,祖陵因著武帝被毀,楚國頹勢就此開始。荏苒一直在找解決之法,終於找到了一個適合朔兒的太子妃。”

“你應當知道,太子妃背負著如何星命。她能與朔兒結合,就能增加朔兒的命數。但是,這還不夠。”

“朔兒,本來不應該活下去的,這事你早就看出來了對吧。”皇帝凝眸,望著腳下一語不發的大司命,攏著袖子,歎了一口氣,“朕將她在南疆藏了那麼多年,護了那麼多年,結果還是護不住她。”

“她是個很好的孩子,屬於東皇的孩子。”

“朕爭了那麼多年,到最後也隻能和煙兒一樣,用自己的命去向東皇祈求。”

皇帝笑了一下,死寂的目光有些釋然。她扭頭,看向了青嵐,“一星不容二主,太子妃的星輝已經閃耀,朕是時候退讓了。從朕讓她與朔兒相遇的時候,朕就下了決斷了。”

“青嵐,聽命吧。”

大司命青嵐垂首,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麵,沉沉地應了一句:“諾。”

對國家而言,一個理智的太子妃的確比任性的皇帝要好。可是,人世間為什麼會有如此沉重的愛。

向來隨緣的青嵐,為著皇帝透出來的話語動容不已。

她第一次見到師妹荏苒那時起,就知道師妹侍奉的君主是一個與她一般執拗的人。

執拗到瘋魔,是一個會將國家推向深淵的君主。

可縱然如此,眼前這位為了心中所愛一往無前的君主,卻令她欽佩。

青嵐退出了宸宮,她聽從了皇帝的囑咐,觀望著皇帝走向自己選好的陌路。

夏末速至,皇帝再召太子。這一次,皇帝對太子說出了這樣的一句話:“若你執意不休妻,那朕就自己替你解決太子妃了。”

皇帝眼中的寒意令太子心冷,返回東宮之後,太子背著太子妃召集監天司與金袍衛的幕僚,擬下了逼宮的計劃。

可皇帝的動作比她迅速得多,不過次日,皇帝下旨召太子妃於宸宮朝聖。緩一步從侍人口中聽到如此消息的太子,速下密旨,攜監天司與金袍衛層層圍住了宸宮。

那一日午後,太子挎著佩劍,撞開了宸宮的大門。

昏暗的宮殿湧入大片的微光,濃鬱的芳香迅速在鼻尖蔓延。太子微皺眉,目光掃向周圍,看到了跪在地上仰頭望著她微驚的太子妃,握著佩劍的手一鬆,稍微喘了一口氣。

她轉眸,在身後沉重的殿門關上的瞬間,看向了坐在床上的皇帝。太子深吸了一口氣,一步步走向了陛下的床邊,在她的凝視中跪在了太子妃身旁。

“帶著佩劍來見朕,太子,你欲何為啊?”皇帝今日穿著玄黑色的圓領袍,衣冠整齊,麵容看起來比此前相見時要精神得多。

太子用餘光看了一眼身側的太子妃,挺直了腰杆說道:“朔今日來,是想看看陛下今日是否還清醒的。”

“清醒?朕當然比你清醒得多。”皇帝俯視著跪在床邊的兩道身影,冷笑道:“你帶著劍來見我,是要逼宮嘛太子!”

皇帝原本英俊的麵容陡然猙獰,她死死盯著眼前的太子,發狠地說道:“朕今日不過是召她來收回兵符,你就要逼宮了,你眼裡還有我這個皇帝嗎?”

鐘離朔喘了一口氣,側眸迎上了太子妃擔憂的視線,她用力地握著手,迎上了皇帝凶狠的目光,回道:“如今楚國上下再無一人如太子妃這般適合掌握兵符,兵符易主,朝野動蕩,這是連兒臣都明白的道理,陛下又怎麼糊塗到這種地步。”

“陛下這是在折騰我楚國,兒臣今日不能不來。”

“陛下受腦疾所累已經有一年,久未見好。為了龍體著想,還請陛下到行宮休養,將國政儘數交給兒臣吧!”

她說完了這番話,不卑不亢,可是後背的衣衫卻早就被冷汗浸濕。

“好好好!”皇帝一連說了三個好,將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太子妃身上,冷笑道:“朕今日剛收回你的兵符,你就讓太子來了。來日朕不在了,你是不是就帶兵入宮,要了太子的命。好你個星命之主,心機如此深厚,蠱惑太子,令我二人反目。你就是這般謀劃我鐘離家江山的!”

“陛下,這與太子妃有何乾係?”鐘離朔上前了一步,袒護了身前的女子。

皇帝盛怒,隨手摸到了一枚玉枕,舉起瘦弱的手臂,朝著腳邊的太子妃砸了過去。

“你閉嘴!”

哐當一聲,玉枕落地。太子扭頭,看著隨玉枕一起倒在地上的太子妃,被她額角湧出的鮮血刺痛了目光。

“太子妃!”她驚呼一聲,不顧禮儀起身,將太子妃抱在了懷中。

鐘離朔伸手,摸著她滿是血的額角。太子妃伸手,打在了她的手臂上,借著她的力道跪了起來,搖了搖頭,回道:“我冇事。”

鐘離朔的眼神幾度變幻,最終堅定了目光,鬆開了太子妃。

床榻上的皇帝,看著底下相互扶持的二人,暗藏的眸光流出幾許複雜的思緒。她隻凝眸了一瞬,接著裝上了凶狠的目光,惡狠狠地說道:“你閉嘴!太子妃身負星命,意圖染指我鐘離王朝。你身為太子,國之基石,竟不以鏟除叛臣為先,反而帶人逼宮!”

鐘離朔看向了床榻上的皇帝,昂首憤怒地望著皇帝:“陛下!陛下竟已重病到是非不分的地步了嗎?太子妃為我朝大將軍,朝中肱骨重臣,於社稷有功。隻是為了監天司那群神棍區區一句天命之主,陛下就讓我殺了重臣,殺了發妻!既然陛下昏聵至此,還是快些退位,頤養天年吧!”

向來溫順的太子,好像一隻離開了父母逐漸長大的幼獅,對著皇帝咆哮。從來冇有被如此頂撞的皇帝被氣得不輕,她捂著嘴巴,劇烈的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染上了潮紅,終於揭開了那張藏在底下的病容。

“退位,你今天就是不來,朕也會將位置給你。可是太讓朕失望了,太子!要皇位,可以,朕給你!隻要你將太子妃殺了,今日的事朕一律不究,立馬禪位於你。”

太子握緊了手中的劍,咬牙切齒道:“昭明,豈是為權殺妻之人。”

殿中的芳香越發濃鬱,就連太子都冇有注意到她此刻的神情有多猙獰。額上帶傷的太子妃看著目呲欲裂的太子,又望著奄奄一息的皇帝,竟是一點都不能插進她二人的話語中。

皇帝很憤怒,指著殿下的太子妃大罵道:“可你今天為了她都敢逼宮了!”

她急急喘了一口氣,臉色幾番變幻,突然露出幾許慈愛來,好似商量一般與太子說道:“先殺了她,快殺了她。你不殺了她,難道要等著她日後兵臨城下,劍指你的王座,將你的腦袋割下來踢出朝暉殿嗎?”

在戰場馳騁多年的太子妃覺得很奇怪,皇帝口口聲聲說著要殺她,可一點殺意都冇有透出來。

這對在爭執的母女好似到了一個她不能觸及的地方,進行著一場她不能理解的儀式。

太子的臉冷了下來,堅定道:“兒臣不殺妻!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太子妃真的想要我的王座,不需要她兵臨城下,我自當親手送出去。但是,前提是我手中得有一個王座才行。所以陛下,還請退位,在行宮頤養天年吧。”

皇帝冷笑,對她的不識時務十分不滿:“嗬嗬,看來你是鐵了心不聽朕的了。但你做得到嗎?金袍衛!”

屋外傳來了一陣騷動,一陣兵戈爭鳴後,從殿外傳來了金袍衛統領的聲音:“陛下萬年!”

這聲音正是今日隨著太子前來逼宮的金袍衛統領。聽到這一句,她已經想明白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都在皇帝眼中,憤怒刀:“金袍衛叛我!”

皇帝冷冷一笑:“叛你?整個天下都是朕的,隻要朕一日是天下之主,他們都得聽朕的!”

她側眸,看了皺眉的太子妃一眼,將目光落在太子身上語氣陰森道:“殺了她,你是鐘離朔的子孫。乖孩子,朕答應你,隻要你殺了她,朕可以將兵符給你,江山給你,過往一切既往不咎。”

鐘離朔用力地握緊了手裡的劍,看了一眼身邊的太子妃,目錄悲愴:“兒臣……”

皇帝見她如此,俯身湊到了太子麵前,低聲道:“又或許,你還有彆的選擇。既然你是來逼宮的,那麼不打算用你腰間那柄匕首嗎?隻要殺了朕,那就誰也不用死。”

她的話語,就和殿中的香一樣,好似夜君穆黎的低語,都帶著惡意的蠱惑。

皇帝起身,看了一眼猶在掙紮的太子,忽然提高了音量,癲狂道:“你不是想報仇嗎?你忘了朕怎麼跟你說的,你父親是被朕剁碎了,灑向涼水,永不超生。”

太子猛地抬頭,以一往無前的氣勢拔出了懷中藏著的匕首,朝著皇帝猛地刺去:“弑殺國君者,流入歸墟。陛下,東流之路有朔陪著你,也算是團圓了!”

太子妃驚呼一聲,但見太子壓著皇帝一起倒在了床榻。

有溫熱的鮮血從指縫中漏了出來,皇帝躺在床榻上,仰頭望著壓在身上那張熟悉的臉,指尖微顫。

啊,那張臉,全是眼淚。

真是個溫柔的孩子啊,都騙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她的眼裡還會有這麼慈悲的淚水。

血腥味在蔓延,使得殿中那一縷前往儘頭的香味更加清晰。早在千日醉的折磨下殘破不堪的身體隨著流逝的鮮血失去了生機,模糊的視線裡,皇帝看著那張稚嫩的臉,努力地擺出了一張和藹的笑容。

可她還是冇有做到。

最後閉上眼的那一刹那,兩道耀眼的光輝衝天而起,在光明的午後交織出了生命的華彩。

唯一能看到這一幕的青嵐,坐在宸宮的屋頂上,發出了一聲悲憫的歎息。

作者有話要說:  哇,想對很多年前寫出這個大綱的我咆哮一句:你是魔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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