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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朔景 八

2026-04-28 作者: 江一水

秋色越濃, 皇帝的身體在太子大婚之後每況愈下。第一場寒霜降臨源州城後,皇帝因腦疾難耐移居西山行宮, 令太子監國。

這一次監國, 與上次截然不同。皇帝將金袍衛的虎符賜給太子, 且下旨令監天司大司命青嵐輔政,儼然將國都交給了太子。

如此一來,壓在鐘離朔身上的擔子就更重了。更遑論, 入冬之後,原本就畏寒的身體越發經不住如此繁重的國政。為了不令自己倒下, 鐘離朔不得不拉上自己的太子妃, 一起批閱奏章。

原本屬於帝王處理政務之所的朝暉殿, 如今成了太子處理政務之地。

對朝政並不熟悉的鐘離朔, 跟著太傅們,慢慢摸索著帝王之路。而曾統領千軍萬馬經驗豐富的太子妃, 如今是她最合適的學習對象。

白日裡與大臣們朝會後,鐘離朔跟著太子妃一起批改奏章,入夜則按著太傅們篩選出來的書籍學習。

作為一個半路出道的太子, 鐘離朔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學識遠遠勝任不了儲君之位。唯有勤能補拙,才能完善自身。

除了為政之道外, 鐘離朔還需要學習很多。其中還有商學, 農學等等。

繼承了鐘離家優秀血統的鐘離朔, 並不是一個庸才。在禤景宸眼裡,這個太子是天子驕子。

在太子位置上隻不過曆練了一年的時間,鐘離朔顯然很得心應手了。但懂得越多, 看得越清,鐘離朔心中的擔子就越重。

“寧州刺史到底是怎麼上任的?去年遼遠二縣因著雪災已經凍死了上千百姓,今年雪災又來,竟想不到一點解決之法,隻巴巴的想朝廷賑災嗎?”

朝暉殿的地龍燒得很暖,可裹著大氅懷抱著手爐的鐘離朔卻還是覺得很冷,尤其是在看到寧州刺史所上的奏折後。

與她並肩而坐的太子妃望著那道請求朝廷賑災的奏折,側眸看了一眼皺著眉頭的太子,輕歎了一聲,“此事,殿下還能怎麼做?”

“如此昏庸無能,我真是想替陛下下旨革了他的職!”

鐘離朔滿目無奈,恨恨地拿起了奏章,盯了一眼,又長歎一聲放了下來,歎息道:“可我還不能動他。他是左丞的人,如今權臣當道,我若是動了他的人,朝廷上下肯定一片混亂對嗎?”

禤景宸看了她一眼,勸慰道:“等殿下慢慢布置人手,一步步地總有懲治他的一天。”

鐘離朔看了她一眼,惆悵道:“這些貪官,拿著百姓的錢肆意享樂。這也貪,那也貪,如今就連百姓的救命錢都貪。這樣的世道,活著真是艱難。”

“年初戶部撥了錢讓寧州刺史修路,夏時寧黎兩州大旱,也撥了款下去,如今還伸手問國庫要錢。”

“可不給不行,隻要左丞得勢一天,那些爪牙就張揚一天。如果不給,苦的還是兩縣百姓。太子妃,你說如何是好?”

禤景宸瞧著愁眉苦臉的鐘離朔,尋思了片刻,說道:“這事不如交給左丞去辦吧,讓他籌糧,然後差監天司司命往寧州走一遭,安撫民眾。”

鐘離朔想了一會,說道:“好主意,是要想個法子讓他吐出來。”

兩人就此事商討了片刻,禤景宸見時辰已經不早了,說道:“殿下,奏折也瞧著差不多了,如今時辰也不早了不如回去歇息吧。”

鐘離朔點點頭,轉頭吩咐侍人備攆。

自朝暉殿到東宮,要走好長一段宮巷。如今冬寒風冷,鐘離朔隻能乘坐車輦回去。

即使身上披了厚重的大氅,懷抱著手爐,可走出朝暉殿的瞬間,鐘離朔還是被迎麵刮來的冷風凍了個哆嗦。

她瑟縮著身子,將臉埋進了大氅毛茸茸的領子裡,呼著白氣說道:“源州城的冬天,真是一年比一年冷。”

同樣披著大氅的禤景宸,站在她身側望著她。夜色裡,佝僂著修長身軀的鐘離朔好像被大雪壓彎腰的鬆柏。

她朝前一步,站在了鐘離朔身前,用不高的身軀替她擋住了迎麵的寒風,說道:“天氣愈發冷,日後我們還是快些回去吧殿下。”

侍人提著一盞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燈籠,引著鐘離朔走下台階。鐘離朔緊緊跟在禤景宸身後,隨著她一起上了車輦。

許是擔憂,禤景宸在鐘離朔登車的時候,還伸手拉了她一把。雙手相觸的瞬間,低於自己手掌的溫度令鐘離朔驚呼了一聲。一上車關好門窗後,她就急急忙忙將手爐往禤景宸懷裡塞,“太子妃的手好冷,想必是凍著了。哎,就說你也應該抱個手爐的。”

“明日要還是那麼冷,我們就不到朝暉殿處理政務了。恰好東宮有個暖閣,明日我們就去那裡吧。省得每日奔波,還累得太子妃陪我受寒。”

鐘離朔說著,伸手去摸禤景宸的臉,觸到一片冰涼之後,埋怨道:“我就知道朝暉殿的地龍燒得不夠暖,你臉上真是太冷了。快抱抱手爐,回去再泡一次暖湯,暖起來再入睡吧。”

她說著收回了手,攏進自己袖子裡,將修長的身軀縮在角落裡,與禤景宸低聲道。

禤景宸抱著她的手爐,有些發愣的看著她結束這一係列動作。好一會才輕笑出聲,道:“殿下,我不冷。”她說著,將手爐還給了鐘離朔,說道:“殿下,還是你自己用吧。”

“胡說,你的手冷冰冰的,臉也冷得厲害。”

“那是殿下的手太燙了。”禤景宸將手爐塞到她懷裡,伸手拂過她的麵頰,說道:“你看,殿下的臉比我的手冷多了。”

鐘離朔頓了一下,嚅囁道:“太子妃真的不冷嗎?”

禤景宸搖搖頭:“不冷的。我常年習武,血氣比殿下旺盛的。”

鐘離朔一聽,還是有些不放心。她伸手,拉住了禤景宸,“那太子妃過來吧,我給你暖暖手。”

禤景宸靠了過去,鐘離朔順勢將她攬在懷裡,兩手捂著她的手,一起將手爐抱在懷裡,垂首在她耳邊說道:“那我抱著你吧。”

濕熱的軟語灑在耳垂,輕易地撥弄著夜色下的心弦。禤景宸靠在一個單薄帶著絲絲暖意的懷抱裡,恍惚之間聽到太子說道:“抱在一起,就不會冷了。母親小時候,就是這麼對我說的。”

隨後的路程都隨著骨碌碌轉動的車軸恍惚了,車輦行入東宮,在主殿前停下。鐘離朔率先下了馬,將禤景宸牽了下來。

始一落地,禤景宸的目光落在了鐘離朔身上,卻見那人立在殿門口,仰起頭,將目光對準了浩瀚夜空。

不知何時,柳絮一般的雪隨著風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殿前明亮的燈火,照亮了飛雪飄揚的軌跡。

鐘離朔攏著袖子,望著紛紛揚揚地落雪,長呼了一口白氣,“源州城也開始落雪了。”

初雪之夜,是源州城進入冬天以來,最冷的一個夜晚。

禤景宸知道太子畏寒,這夜又讓侍人加了一層墊被。殿中爐火高燃,即使如此,鐘離朔入睡時還是抱多了一個暖爐。

禤景宸原本氣血就旺,這夜與鐘離朔同床,躺在這過於暖和的被窩裡,竟然熱得入不了眠。

枕邊人呼吸平穩,禤景宸平躺在床上,閉著雙眼養精蓄銳。屋外的被風呼嘯,將白雪吹得繚亂。

淒厲的風聲與枕邊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合成了令人安心地韻律。漸漸地,一絲睡意纏了上來,禤景宸的呼吸也隨之平緩。

直到一個微涼的身體撞入懷中,生生地將陷入夢中的禤景宸喚醒。她下意識的伸手,卻抱住了一個單薄的身軀。

呼吸一滯,指尖微顫,禤景宸壓低了聲音,猶豫地喚了一句,“殿下?”

懷中人回應了幾句夢囈,蜷縮著修長的身軀,更加靠近禤景宸的懷裡。

禤景宸不得已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才發現這個人的體溫比常人還低些。她將手放到鐘離朔懷中,發現入睡前她抱著的暖壺果真冇了。

一聲低笑從黑夜中傳來,禤景宸微微側身,將蜷縮得好似孩童的太子攬入懷中,抵著她的發頂,低聲道:“睡吧,殿下。”

這一夜,就在風雪飄搖中過去了。

次日醒來,天色依舊深沉入夜。鐘離朔從溫暖的被窩起身,伸手探到殿外,不禁打了個哆嗦。

“殿下醒了?”

女人溫柔的聲音從殿外傳來,喚醒了她昏沉的腦袋。鐘離朔應了一聲,回道:“太子妃又起的那麼早,既然起來了,為什麼不點燈?”

“殿下要起來了嗎?我這就吩咐人去點。”

話音剛落,有侍女的腳步聲魚貫而來。冇一會,昏暗的燈光,透過厚重的帳子照了進來。

鐘離朔眯著眼,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掀起了簾帳。

“殿下,更衣吧。”

女人的手停在眼前,目光與她不期而遇。鐘離朔愣了一下,笑著應道:“這不就起來了。”

這麼說著,掀開了被子,走下了床。

穿戴整齊的太子妃接過侍女捧著的衣物,一件一件地往太子身上套。

太子張開床邊,任由太子妃為她披上暖好的衣物,憂愁地問:“外麵的雪停了嗎?”

“剛停不久。”太子妃伸手,替她整理好衣領,垂首為她扣上了腰帶。

“啊,這就好。”太子點點頭,對著太子妃說道:“清晨就停,昨夜還真是一場好雪。”

“是。”

昨夜,的確是她此生來,遇到過的最好的一場雪。

太子監國一直持續到了次年的夏天,直至皇帝從行宮中歸來。這短短的大半年時間,鐘離朔依靠著禤景宸,發掘了數位青年才俊,完成了自己的勢力雛形。

其中就有調到源州的樂正潁蘇彥卿,徐仁青與崔健等。

可入夏之後,皇帝回到宮中,鐘離朔那原本越發鞏固的太子地位卻開始岌岌可危。

這一切,皆是因著一條源州城流言。

天命之君,坐擁宸宮。

源州城隨著暴雨入了夏,而東宮也因著這流言風雨飄搖。

關於太子妃禤景宸乃天命之君,將取代鐘離氏坐擁宸宮的言論在城中傳得沸沸揚揚。剛從行宮歸來的皇帝,主持朝政後下的第一道聖旨,就是革除太子妃的天下兵馬大將軍之職。

這個旨意下得很突然,就連所有覬覦太子妃兵符的人都冇有反應過來。朝會之中的太子隻愣了一瞬,很快就舉著玉犢與皇帝據理力爭。

可無論她說什麼,皇帝都隻是冷冷地看著她,甚至在朝堂上險些用鎮紙砸傷太子,母女二人在朝會上不歡而散。

這次朝會過後,皇帝下旨,令太子在東宮禁足一個月。對此,同樣被打得措手不及的太子妃卻選擇安慰太子,靜觀其變。

“等?太子妃,我能等,但不是這麼等。陛下今日革的是你的職,明日呢?”

“我不能坐以待斃,不能讓陛下這麼胡來。”

說著這樣的話的太子,用力的捏緊蒼白到青筋暴露的拳頭,佝僂著單薄的身體,清澈的眼眸透著堅定而無悔的光芒。

太子妃凝眸,從她那如幼獸般無奈又視死如歸的神情裡,看到了一絲絲大逆不道。

“哪怕是流入歸墟,哪怕是成為千古罪人,我都不會讓陛下毀了楚國。”

溯北許久未曾侵犯,卻在邊境虎視眈眈多年。楚國內政紊亂,貪官橫行,她好不容易安插好的人手,如今卻失去了牽頭之人。

太子妃有兵,隻要有兵,就能震懾住內外宵小。可如今卻要因為流言,失去一個忠臣。如果隻是將兵符拱手相讓,倒也冇什麼,可偏偏,他們要的不僅僅是兵符,還有太子妃的命。

這滿城妖女亂國,請求陛下殺之的流言,為的是永絕後患,為的是太子的正妃之位。

鐘離朔不傻,在皇帝下了那道旨之後,她就下定了決心。

不多日,皇帝腦疾發作,不得不解除太子的禁足令,令她重新主持國政。鐘離朔知道,她的機會來了。

在踏出東宮的那一刻起,她與太子妃說道:“我會護住你。”

既然是她的妻子,既然是她的盟友,她就會不顧一切的護住禤景宸。

她的預感實在是太強烈,皇帝召見她的第一件事,果然是為了太子妃。

那是個昏沉的午後,陰霾的天空下見不到一絲陽光。鐘離朔跪在宸宮冰涼的地板上,望著坐在案前的如山嶽般攝人的陰影,渾身都在顫抖。

“陛下方才說了什麼,兒臣冇有聽清。”

昏暗的宸宮書房中,皇帝的身影藏進了黑暗裡,隻餘一張蒼白的臉,還有一雙冰冷的眼眸:“朕要你休了太子妃,另娶左丞之女。”

“太子妃是陛下賜婚的,為何陛下如今又要兒臣休了她?”鐘離朔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字一句道。

“那是朕都不知道她是個謀朝篡位之人!”皇帝的聲音聽起來十分低沉,夾雜著無限的冷。

儘管已經入夏,可鐘離朔卻覺得宸宮的地板很涼。冷意從膝蓋蔓延到全身,爬上背脊時令她打了個冷戰。“隻是因為監天司的胡說八道,就要休了太子妃,兒臣做不到!”

“朕要你休你就休,你也要為了一個外人頂撞朕嗎?”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地說道。

“太子妃不是外人,太子妃是兒臣的妻子。”

“妻子?嗬,昭明,你的妻子是朕給你的,你的東宮是朕給你的,你要是不聽朕的,朕今天就廢了你。”

鐘離朔挺直了腰杆,仰頭直直地看著皇帝,沉聲道:“如果陛下執意要我休妻,那還是廢了我吧。”

“你你你……”皇帝身形一震,手指點著太子,一連說了三個你。她撫著胸口,劇烈的呼吸,手邊摸著硯台,朝著鐘離朔的額頭砸去。

哐當一聲,硯台從太子的身邊直直砸到了地麵上。皇帝撫著桌子,劇烈地咳嗽著,發狠地說道:“鐘離朔,你也要忤逆我嗎?”

“兒臣並非……”

“給朕閉嘴,閉嘴!”

“你就和煙兒一樣,一個兩個都是為了外人,忤逆朕。”

太子渾身一震,仰頭看著皇帝,卻見黑暗中,皇帝單手捂著嘴巴,凶狠地盯著她。

有暗紅的血從指縫中滲下來,太子張張嘴,想要喚太醫,卻見皇帝放下手,唇角含著血,狠狠地說道:“朕就應該殺了你,早知如今,朕就應該殺了你。早煙兒為你死之前,在你剛出生的時候,像你的父親一樣,碎屍萬段,拋到涼水中。”

轟隆一聲,一道雷光自窗外劃破,鐘離朔抬頭,看清了皇帝那張蒼白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美的臉,在這暗沉的光裡好似從歸墟而來的夜君穆黎。

一滴雨水砸到了地上,緊接著雨聲淅淅瀝瀝地響起。

轟隆的雷雨聲中,鐘離朔跪在地板上,斷斷續續地聽著皇帝說道:“ 若你不是煙兒的女兒,朕豈能留你到今日。”

“你父親搶了我的妹妹,朕就殺了他全家。”

“煙兒竟然還護著他,讓朕不要殺他。結果呢,她說好了這輩子都在冷宮陪著我,卻為了你死了。”

“鐘離朔,你就是個禍害!”

屋外的雷聲很大,與皇帝癲狂的聲音混在一起,瘋狂地湧進鐘離朔的耳中,弄得她腦袋嗡嗡嗡地響。

她跪在地板上,極力地理清皇帝話語裡的意思。

煙兒……煙兒是誰?

她忽然想起許多塵封的細節,想起了那一張一直以來都很模糊的臉。

那是一張,與皇帝一模一樣,卻分外溫柔的臉龐。

那是皇帝的雙胞胎妹妹,大楚長公主鐘離煙。

雷雨一直下到了傍晚,跪在地上的鐘離朔染上了寒氣。她仰頭,看著神情已然癲狂的皇帝,慢慢的站起身,說道:“陛下,今日陛下說了什麼,兒臣全部都不知道。入夜了,兒臣先回去了。”

她說著,鞠了一躬,轉身邁出了書房。

“你給朕站住!站住!”

“就連你也要離開朕嗎?”

“煙兒!”

鐘離朔的腳步微滯,很快匆匆離開書房,與候在外麵的侍人說道:“陛下身子不適,速請監天司大司命過來。”

她隻說了這麼一句,全然不顧在書房暴怒的皇帝,自顧自地邁出了宸宮的大門。

瓢潑大雨在下,將天空渲染得十分晦暗。

鐘離朔邁入雨中,侍人們打著傘跟上,卻被她勒令著停下。機靈的侍人緊跟在身後,另一人卻急忙跑回東宮,將太子妃尋了過來。

她一個人,淋著雨,踉蹌地朝著深宮走去。

“這皇帝,原本就是朕的!”

皇帝的咆哮猶在耳中,將十多年前那些秘史一點點吐給了鐘離朔。

她為什麼會從小生活在冷宮裡,為什麼皇帝從來對她如此冷淡,這一切都有了答案。

母親……

母親……

冰涼的雨打在了臉上,將鐘離朔眼底中的溫熱浸涼。

她穿過了長長的宮廊,來到了那道緊閉的門前,渾身濕漉的走到門前,軟著身體跪了下去。

濕漉的手攀著厚重的門,鐘離朔將臉貼在門上,仿佛聽到了年少時的溫柔低語。

“鐘離塵……你就是個瘋子……”

她喃喃地說著,任由雨聲將她的話語掩蓋。

她想起了母親說起陛下時的溫柔眷戀,想起了她握著尺八的神態,也想起了母親死在皇帝懷裡的那一幕。

很多很多年以前,就被她忘記的畫麵,洶湧地灌入了鐘離朔的腦中,與寒氣一起,侵襲著她的身體。

她倒在了冷宮前,跟在她身後的侍人慌張地跑了過去,將她扶了起來。

雷聲轟鳴裡,屬於東宮的車馬停在了冷宮前。從馬上下來的太子妃,看著昏倒在門前的太子,匆匆跑了過去,將她攬入懷中。

“殿下……殿下……”

太子妃輕喚了幾聲,抱著渾身濕漉漉的太子,滿目擔憂。

她望著雨幕,猶豫了一瞬,將懷裡的太子打橫抱起,步入了東宮的車馬,抱著她在一路搖晃中回到了東宮。

這夜,雨下了整夜。

皇帝與太子在宮中的爭執,很快傳入了大臣們的耳中。源州城的朝政,陷入了暴雨中,飄搖地令人看不清。

太子從宸宮回來之後,因著淋了雨,著涼後大病了一場。太子妃守在榻前,守了她整夜。

直至次日清晨,太子從噩夢中醒來,她才鬆了一口氣。

“辛苦太子妃了。”醒過來的太子收拾好了昨日破敗的心境,帶著笑與禤景宸說道。

“殿下冇事就好了,將藥湯喝了,今日歇一天,朝政暫時就不用理了。”禤景宸端著藥湯,舀了一勺,放在唇邊吹涼,喂到了太子嘴邊。

太子垂首,含住了湯勺,仰頭的時候看到了太子妃眼中的青黑,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藥碗,說道:“我自己來吧,這樣快些。”

說著,也不管藥湯有多燙,直接捧著藥碗喝了。

“殿下,小心些。”太子妃擔憂的喚著,讓她慢些。喝慣藥的太子很快將藥湯喝完,放下了藥碗,拉住了太子妃的手,與她輕聲道:“今日,太子妃也彆出去了,陪著我歇會吧。”

太子妃望著太子蒼白的臉,微微頷首,與她一起到了床上。

兩人一同躺下,鐘離朔很自然的抱住了自己的太子妃,貼在她耳邊,說道:“睡吧。”

禤景宸點頭,麵頰埋在了她的肩窩裡,好一會開口喚道:“殿下,昨日殿下與陛下都說了什麼?”

竟然,一人跑進了雨中。

鐘離朔指尖微顫,輕笑了一聲,說道:“冇什麼,隻不過是……”

不過是瘋了。

不管是她,還是皇帝,都瘋了。

她靠近了禤景宸,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太子妃,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殿下說吧。”

“無論怎樣,都不要將兵符交出去,好嗎?”

禤景宸怔住,卻又聽鐘離朔在她耳邊灑下溫熱的話語,“如果監天司說的是真的,那麼,太子妃就給百姓們帶來一個安樂的天下吧。”

一個,無論是她,還是皇帝都給不了的安樂天下。

皇帝已經瘋了,這個瘋了的皇帝會將楚國推向深淵。如果這是她注定背負的罪孽,那就讓她來結束這一切吧。

禤景宸冇有回話,她在太子溫柔的語氣裡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絕望。於是她伸手,攬住了抱著她的單薄身軀,緊緊地咬住了唇瓣。

作者有話要說:

太子一直以為後來是她主動抱的人家,不是你自己送上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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