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朔景 七
含香殿處在皇宮的最北邊, 說是冷宮也不為過,是幼年時的鐘離朔居住之地。秋後的陽光很豔, 打在人身上有著絲絲灼熱感。禤景宸穿著單薄的紗衣, 跟在鐘離朔身旁, 甩下了侍人們,步入了通往冷宮的長巷。
鐘離朔穿著深重的長袍,貼著陽光能照到的線穿過長巷。陽光打在她的側臉上, 為那張白皙的臉添上了幾分貴氣的金黃。禤景宸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她,目光下滑, 看著她手裡拎著的東西, 問道:“隻是壺酒, 就夠了嗎?”
鐘離朔側眸, 笑著說道:“夠了啊,母親生前最喜飲酒, 可身體不太好,用不了多少。不過如今,應該可以喝上很多了。”
生前?禤景宸腳步微滯, 此刻她才意識到自己要去見的,是一個早已長埋黃土之人。
她冇有多問, 反倒是鐘離朔開了話閘子, 與她斷斷續續說了起來, “我幼時長居含香殿,隻有母親與乳母陪伴我。母親身體不太好,但是學識十分淵博, 雖然不入朝堂,可教我開蒙綽綽有餘。”
“我不能出含香殿,幼時是母親代替老師們教導我學識的。”
“我想,如果母親身子好一些,朝堂上必有她一席之地的。”
身子不太好,學識十分淵博,這位在冷宮中教導太子的養母,應當是一位出色的貴族子弟。
有關於鐘離朔冷宮之中的事情,除了皇帝,至今無人知曉全部麵貌。若不是成為了太子妃,禤景宸也不能觸摸到一點點邊際。
“啊,看到那棵梅樹了嗎,我幼年時時常沿著那棵樹爬到宮牆上,為了看到更高的地方。母親見了,總要說我幾句的。”
鐘離朔抬手,指向那一棵爬出宮牆的蒼翠梅樹。禤景宸抬眸,順著鐘離朔的手指看過去,“殿下小時候,竟然會這麼調皮的嗎?”
“小孩子總有好奇心的。”鐘離朔回道,領著禤景宸繞過了宮牆,來到了含香殿門口。
朱紅色的大門出現在眼前,鮮亮乾淨的門扉好似門庭若市之處,全然不似蕭條的冷宮。禤景宸見鐘離朔走了過去,很是吃力地推著朱門。
她連忙跟過去,搭了把手,在咿呀的□□中,推開了沉重的大門。
一縷花香飄蕩在鼻尖,緊接著,滿目金黃出現在眼前。
流動的風穿過了大開的門,吹向了鋪滿了整個院落的金菊。禤景宸站在門前,看著廊簷下的沾滿金色花瓣的青石板小道,目光落在了盛滿小道兩旁的雛菊上,低低地發出了一聲讚歎。
“果然,還跟以前一樣。”
站在她身旁的鐘離朔發出了一句感慨,拎著手中的酒,踏入了沾滿花瓣的小徑。
禤景宸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身影與滿目的金菊融為一體,有些發愣。
“太子妃,跟我來吧。”鐘離朔停下了腳步,扭頭看著還站在廊簷下的女人,一派溫潤。
有風將花瓣吹到了她潔白的登雲靴上,添了幾分難以言說的貴氣。她站在花叢中,向著禤景宸,俊美得好似從畫中飄落下來的東皇。
禤景宸知道,太子是一個俊俏得能讓櫻海都失色的美人,卻冇有想過在秋菊之中一樣能高貴典雅。
約莫,好看的人怎樣都是好看的。
思緒飄了一瞬,禤景宸邁步,跟上了太子的背影。
她們穿過了滿院的金黃,染過了纖塵不染的殿內長廊,來到了後院。
後院栽了一株櫻,一樹梨。
秋梨落了一地,發出了腐爛的果香。鐘離朔拎著酒,跨過了滿地的秋梨,來到了櫻樹前,目光落在了櫻樹下磊了三塊圓潤青石的地方。
她放下了酒,撩起衣擺,屈膝跪了下去。
禤景宸跟上,跪在了她身旁,與她一般朝著磊石叩首,三拜之後,跽坐在櫻樹下。
“母親,朔兒今天來看你了。”鐘離朔伸手,取過酒壺,自顧自的掀開酒塞子,“這是女兒紅,陛下給我的,說讓你嘗嘗。”
一股酒香隨著她的話語飄散,鐘離朔將酒放在了石頭壘成的墓碑前,說道:“母親,朔兒成親了,有太子妃了。”
“太子妃是瀾州禤氏的族長,陛下的大將軍,英雄了得,她會保護好朔兒的。”
她自顧自的說著,好似冇有在意身旁的禤景宸。禤景宸跪在一旁,用眼角的餘光看了她一眼,沉默地聽著她說下去。
可鐘離朔扭頭,對她說道:“太子妃,一起再給母親磕個頭吧。”她說著,伸手牽著禤景宸的手,與她一起俯首扣了下去。
蓋在手上的那一層薄涼,好似探到了禤景宸的心底。指尖微顫了一瞬,禤景宸與鐘離朔一道直起腰身,聽她說道:“母親,近日繁忙,朔兒改日再來看你了。”
她說罷,站起身,牽著禤景宸的手將她拉了起來。
“走吧,太子妃,我們回去吧。”
禤景宸扭頭,看向了青石壘成的墓碑,又看了一眼鐘離朔,說道,“殿下不再多呆一會嗎?不如,我先出去等著殿下,殿下再和母親說會話如何?”
鐘離朔搖搖頭,牽著禤景宸朝外走,“不用了,今日來看一眼就好了。”
禤景宸抬眸望著她,看著豔陽透過茂密的枝葉將疏影打在了太子精致的下顎上。不知為何,從那仍舊溫和的麵容裡,看到了一絲軟弱。
她跟著鐘離朔忐忑的來,又跟著她匆匆地回去。
那道敞開的朱門在離去時悶悶地關上,連同那一院耀眼的金黃都鎖在了裡麵。冇有人知道這座被打理很好的宮殿裡葬了多少秘密,還有那一個埋在此地無人知曉卻又被惦念著的女人究竟是誰。
這座輝煌的宮城,遠比看起來的還要深。
這天夜裡,東宮的櫻林前,響起了清澈的尺八。
微涼的晚風,將清朗的尺八送到了禤景宸的耳邊。溫暖,又帶著纏綿的思念,就好像躺在母親的懷裡輕聲訴說一樣。
禤景宸循著聲音找了過去,見到了立在廊簷下的長身玉立之人。
穿著厚重長袍的太子,束著玉冠,持著尺八吹奏著。
她背著光,麵容在夜色裡晦暗不清。那張蒙著夜色的清俊麵容,好似籠上了一層哀傷,是禤景宸從不曾見過的憂鬱多情。
這個時候,禤景宸才意識到,這是一個沾染了雲州氣息的多情太子。透骨而出的涼意,好似沁入了禤景宸的心。她停下了腳步,站在了離太子一丈遠的地方。
為什麼,曲調那麼溫暖,麵容卻如此哀傷?
因為相見之人,再也不能相見了。
一曲終了,鐘離朔收了尺八,仰頭望著漫天的星辰,吸了吸鼻子,將心頭蔓延的酸澀壓了回去。
站了好一會,她轉身,一眼撞上了站在不遠處的禤景宸,受了一驚。
“太子妃來多久了?”
禤景宸走了過去,應道:“循著太子的尺八聲過來的,冇有多久。”
“秋夜寒涼,太子還是快些回房,著涼了可就不好了。”
鐘離朔瞧了她一眼,垂眸不好意思地笑笑,“今日技癢,忍不住出來吹了一曲。”
她說著翻出了手裡的尺八,又說道:“對了,太子妃送的這管尺八,我很喜歡。”
這是大婚時,隨著禤景宸一起送過來的尺八。楚國的習俗,大婚之時,新人除了需要剪發互贈之外,還需挑選一樣物品送給對方,當做定情信物。
鐘離朔按照國禮,給太子妃贈的是一枚金箭,禤景宸則是根據鐘離朔的喜好重金做了一枚尺八。
她冇有想過鐘離朔真的用了這管尺八,愣了一瞬,忙回道:“殿下歡喜就好。”
鐘離朔看著她笑了笑,走過去伸手牽住了她,朝著殿內走去,“夜也深了,太子妃與我一同回去歇下吧。”
“是。”
被握著的手,仿佛被最上等的白玉覆住一般,透著絲絲微涼。秋夜的涼風穿過長廊,輕撫麵龐,令常年在刀光劍影中生活的禤景宸浮起了一絲不真實的愜意。
繁華的源州除了糜爛奢侈之外,竟然還會有這麼舒適淡然的時候。她從未覺得,這樣的愜意會是屬於她的。
此刻,她的手裡握的不是刀劍,隻是屬於另一個女子的手。
有些涼,卻很安穩。
這是她主君的手,一隻將她牽往與此前截然不同的地方的手。
自她決定嫁給這個人的那一刻,禤景宸就知道自己將迎來一個全然陌生的生活。可如果今後的日子,都是這般的話,倒也令人期待。
禤景宸收緊了手指,看著前方輕聲道:“殿下方才吹得曲子,叫做什麼?”
“以前做的曲子,還冇有完成,所以冇有取名字。啊,不如太子妃給這曲子取個名字吧。”
“這是殿下的曲子,取名還是殿下自己來吧。”禤景宸淡淡應道,停頓了一瞬,又說道:“不過,殿下的曲子,真是溫暖。”
鐘離朔垂首,看了她一眼,笑道:“是嘛,我也覺得。”
她們攜手,並肩走過綴滿燈火的長廊。微風拂過,將幽深的櫻林拋在了身後,一如拋下了從前所有的孤寂。
作者有話要說: 前段時間在準備一個很重要的考試,所以冇辦法更新,實在是抱歉了。
不久之後要出門半個月,不過儘量更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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