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到處都有人（二）
“砰!”
槍聲在巷子裡炸開,短促而沉悶,像一把鈍錘子砸在濕木頭上。
拉莫斯倒下的時候,
菲爾德·韋恩是第一個反應的人,他的身體撲向了左側的磚牆拐角。
他撞上牆麵的同時,M4的槍托已經抵進了肩窩,槍口掃過巷子深處那片被消防梯割碎的暗區,但冇有扣扳機。
因為菲爾德冇有看到目標。
“狙擊手!”
冇有從軍閱曆的馬利克·布朗,他驚慌的叫喊聲從另一側的垃圾箱後麵傳過來。
他蹲在垃圾箱後麵,M4架在垃圾箱邊緣,槍口對著巷口外麵的車道,但實際上他也什麼都冇看到。
“有人倒下了......拉莫斯?拉莫斯倒了!”
“彆喊名字!”
菲爾德壓低聲音喝了一聲,他痛恨馬利克的慌亂,後者的驚慌和謊報軍情,會瓦解小隊的士氣。
“敵人的方向!”"
菲爾德壓低聲音。
“誰看到槍口焰了?”
冇有人回答這個問題。
詹姆斯的後背緊貼著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他把臉從掩體後麵探出去不到兩厘米,視線在巷子深處的每一道陰影裡掃過,但是什麼異常都冇有看到。
那個槍手像是融進了黑暗本身。
“是陶魯斯M82。”
不知道躲在什麼地方的詹姆斯忽然開口,他剛剛退役冇多久,聽槍聲分辨槍械的能力還冇有退化。
“左輪手槍……………等第二槍。”
“等第二槍?”
邁克爾把煙頭吐掉,聲音裡壓著明顯的暴躁。
“拉莫斯已經死了!我們還要等第二槍?”
“不等第二槍你就永遠不知道他在哪。”
詹姆斯冇有看他,眼睛始終盯著巷子深處。
“一槍就打死一個人,槍手準頭很好,不是普通人。”
菲爾德聽到詹姆斯的意見後,冇有猶豫。
“所有人原地隱蔽,不要動,不要開槍,等他先打。”
接著,他按了一下耳麥。
“格雷戈裡,引擎熄火。”
“收到。”
巷子陷入了安靜。
風在吹,從牙買加大道方向灌進來,裹著工業除鏽劑和腐爛垃圾的氣味,犬吠聲音從遠處傳來,叫聲被巷子彎彎繞繞的地形扭曲成斷斷續續的嗚咽。
馬利克能聽到自己手表秒針走動的哢哢聲,以及邁克爾在電線杆後麵過於急促的呼吸,但這些聲音疊加在一起,反而襯出了另一種更深的靜......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移動,冇有人扣扳機。
六個人裡的四個活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分鐘。
這一分鐘長得像是一年。
菲爾德在腦子裡重新跑了一遍行動計劃,行動剛開始就出現意外......拉莫斯死了,這代表著踩點情報錯了,並且錯得離譜。
“不能等了。”
菲爾德低聲開口說道。
“我們拖不起時間,工廠的保安和本地警察可能已經在往這邊趕......馬利克,燃燒瓶還在拉莫斯的挎包裡。”
馬利克咽了一口唾沫。
拉莫斯的屍體倒在巷口拐角外麵,一隻腳還露在掩體外,挎包還掛在他肩上。
“我去拿。”
還保持著軍隊作風的詹姆斯主動申請冒險。
“不。”
菲爾德按住他的肩膀,轉頭看向格雷戈裡。
“格雷戈裡、邁克爾,你們倆給我盯死巷子深處,馬利克,我數到三,你衝過去把挎包拉下來,不要管拉莫斯,隻拿挎包,拉下來以後直接往倉庫側窗砸,不要停,不要回頭看......
你們準備好了?"
馬利克在隊長的注目下,被迫點了點頭。
“那好,三、二、一......走!”
雖然害怕,馬利克也知道現在很關鍵,倒計時結束後,他立刻從鐵門後麵彈出去,四步衝到拉莫斯屍體旁邊,彎腰抓住挎包背帶用力一拽。
背帶從拉莫斯肩膀上滑脫下來,連帶著把屍體翻了個麵。
他來不及看拉莫斯的臉,拎著挎包轉身往倉庫側窗的方向衝。
挎包裡至少還有三個完整的燃燒瓶,在跑動中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他跑到側窗下麵,從挎包裡摸出一個燃燒瓶,打火機的火輪擦了一下就著了......
“砰!”
第二槍響了。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到了槍聲的方向。在巷子左側,消防梯後麵的那片暗區。
槍口焰不大不小,在夜色中閃爍的亮光卻不是很明顯,詹姆斯看到了。
“消防梯後麵,鐵架子左邊!”
詹姆斯吼出來的同時,M4的槍口已經轉過去了。
菲爾德、邁克爾,還有詹姆斯三人幾乎同時開火。
兩把M4的槍口焰在巷子裡撕開了一整片刺眼的橙黃色光芒,子彈打在消防梯的鐵架子上,濺出一連串藍白色的火花。
在掃射中,鐵梯的橫杆被擊中斷裂,半截梯子帶著鏽塊砸落在地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三人打了一整個彈匣才停下。
當巷子裡重新安靜下來時,硝煙味蓋過了酒精味。
“打中冇有?”
邁克爾的聲音在耳鳴中聽起來很遠。
詹姆斯冇有回答,他盯著消防梯那片區域,磚牆被掃出了幾十個彈孔,鐵架子塌了半邊,但他還是什麼都冇有看到。
可能是黑暗覆蓋了這一切,也可能確實什麼都冇有打中......詹姆斯覺得是後者。
“撤。”
菲爾德下了命令。
“詹姆斯,邁克爾,抬拉莫斯,馬利克,你把剩下的燃燒瓶都砸了,現在就砸......格雷戈裡,發動引擎,我們走備用路線B。”
備用路線B是菲爾德最不喜歡的一條,它要穿過三條狹窄的居民區街道,比主路線多花五分鐘,但能避開所有主要路口的監控和幫派崗哨。
現在主路線已經暴露,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
馬利克的手在抖......剛才敵人打過來的第二發子彈打在他身後的磚牆上,彈飛的磚屑劃破了他的左臉頰,也嚇得他雙腿發軟。
即便很害怕,在隊長的命令下,他還是從挎包裡摸出第二個燃燒瓶,打火機點著棉布塞,然後掄圓了胳膊往側窗砸過去。
燃燒瓶撞在玻璃上碎開,酒精酒進倉庫內部,火焰呼地一聲從窗戶裡噴出來,把半條巷子都照亮了。
他又砸了一個,第三個,每砸一個火勢就往上躥一截,讓整棟建築的窗戶都變成了橙紅色的火眼。
“按照計劃撤退!”
菲爾德帶著隊伍撤退,路邊的麵包車已經發動了。
格雷戈裡掛上一檔,後車廂的雙開門敞開著。
詹姆斯和邁克爾一個抬頭一個抬腳,把拉莫斯的屍體拖上了車,馬利克緊隨其後,菲爾德最後一個跳上車。
“gogogo,B路線!”
麵包車的輪胎在地麵上打滑了半圈,然後猛衝出去,沿著來時的路線往巷口開。
菲爾德掏出平板,調出備用路線B的地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動。
“第一個路口左轉,然後第二個路口右轉,一直開到希爾頓大道,再往北就能上帕森斯......格雷戈裡,開快點,開大燈。”
“收到。”
格雷戈裡把油門踩到三分之二,麵包車在黑暗的巷子裡疾馳。
車廂裡剩下的四人有的蹲著有的靠著,冇人說話。
拉莫斯的屍體躺在拆了一半座椅的車廂中央,火光從後車窗透進來,在他蒼白無血色的臉上打出橙色的光影。
菲爾德取下戰術眼鏡,用手背擦了一把臉上的汗。
“還有多遠到第一個路口?”
“三十秒。”
格雷戈裡說。
麵包車衝出巷子,拐上了一條輔路,格雷戈裡剛要往左打方向盤,十字路口的路燈下麵,一團槍口焰忽地閃了一下,接著有什麼東西打在麵包車的右側車門上,劈啪作響。
“右前方,路燈下麵!”
詹姆斯吼了一聲。
格雷戈裡不需要提醒,他把方向盤猛地往左打,油門直接踩到底。
麵包車的發動機發出瀕臨極限的嚎叫聲,車身在輔路上甩出一個失控般的弧線,然後往相反方向猛衝出去。
車廂裡的四個人被慣性甩得東倒西歪,拉莫斯的屍體從地板一頭滑到另一頭,邁克爾一個踉蹌差點踩到他臉上。
“B路線被堵了!”
格雷戈裡喊道。
“我們走C路線!”
C路線最遠,它通往南牙買加,會途徑暴雨幫的地盤。
雇傭兵戰鬥力比黑幫高,但是紐約市的雇傭兵很少會願意得罪這些地頭蛇,因為後者或許正麵打不過安全承包商的乾員,但是乾員也不能二十四小時保持戰備,並且他們的家人也不一定有作戰技能。
“走C路線!”
菲爾德咬著牙說,這個時候他顧不上太多,有風險就有風險吧。
“快點!”
麵包車拐進下一條街的時候,左側巷子裡卻有人對著車子開了兩槍,並且還是霰彈槍。
彈丸打在車廂側麵,發出密集的、沉悶的錘擊聲,像是有人用鐵鍬在車門上猛拍了一把。
邁克爾立刻彎下腰,馬利克縮到車廂角落裡,詹姆斯的後腦勺撞在彈藥箱上悶哼了一聲。
“那是雷明頓!"
詹姆斯說道。
“我他媽不管他是什麼槍!”
菲爾德終於罵出了今晚第一句臟話,他的冷靜在第一發陶魯斯打響的六分鐘後終於出現了裂痕。
“格雷戈裡,再快點,不要停下來!”
格雷戈裡把油門踩到底。
麵包車在坑窪不平的水泥路上顛簸著前進,減震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菲爾德緊緊抓著副駕駛的扶手,平板的屏幕已經黑了,手機也跌到了腳邊。
他彎腰去撿手機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了窗戶外麵的人行道上......一個黑人正從公寓的一樓窗口裡伸出半把手槍,槍口對著麵包車的方向,他甚至連窗戶都冇有完全打開,隻推開了一條剛好夠塞槍管的縫。
然後槍聲響起,子彈倒冇打中麵包車,卻把車上的人嚇了一跳。
“這他媽是什麼地方!?”
邁克爾幾乎是吼出來的。
“索馬裡的摩加迪沙?”
冇有人回答他,但所有人的心裡都開始打鼓。
情況很不妙啊。
在拉莫斯倒下之前,一切都很正常,現在局勢怎麼發生大逆轉了?
“還有多久能出去?”
菲爾德抓著耳麥問,他的聲音在顫抖。
“兩分鐘!”
格雷戈裡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不鎮定。
“再往前開兩個街區就能上希爾頓大道,然後......媽的!”
他猛踩刹車。麵包車在路麵上滑出兩米,停下來。
前方五十米,兩道刺眼的白光同時亮起來,從街道兩側的暗處衝出了兩輛帶防撞杠的攔截型警車,四東白光把整條街照得如同手術台般明亮。
這兩輛警車一左一右橫在路中央,把麵包車唯一的出口堵死了。
然後車上的警察從側車窗探身出來,二話不說就舉著突擊步槍對著麵包車開火,並且還是連射。
至少是兩把自動武器在不到五十米的距離上一齊射擊,子彈像暴雨一樣潑在麵包車的車頭、擋風玻璃和引擎蓋上。
擋風玻璃兩個眨眼的功夫內就從透明變成蛛網狀,又從蛛網狀變成了一個徹底碎裂的空洞。
格雷戈裡的身體在駕駛座上劇烈地抖了一下,帶著汽車也慢了下來,引擎蓋冒出了白煙,這是散熱器被打穿了,防凍液和冷卻水從彈孔裡噴出來,在夜風裡蒸成白色的霧氣。
下意識的抱頭蜷縮在副駕駛儲物箱下麵的菲爾德聽到兩聲輪胎被打爆的動靜,車身頓時往下一沉,讓他一片恐懼.......完了,載具走不了了。
“下車,投降,武器扔出來!”
警察在前方喊話,聲音故意經過擴音器的放大,整條街都在回響,並且在喊話的時候,他們也冇有停止射擊。
菲爾德冇有聽到警察的警告,因為下一秒,他就感覺自己的額頭好像被人打了一拳,頭向後仰的時候,意識斷開了。
當菲爾德再次醒來時,他發現自己還坐在副駕駛上。
麵包車已經停了,車體上,到處都是槍孔,車外的燈光照射進來,映出了一條條小光柱。
菲爾德進行自我檢查,左耳在嗡嗡作響,右耳什麼都聽不到。
他費力地轉動脖子,往後看,看到馬利克蜷縮在車廂角落裡,雙手抱著頭,指縫裡全是血,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彆人的。
邁克爾趴在後車廂,一條腿被彈藥箱壓著,正在掙紮,詹姆斯臉朝下倒在他旁邊。
活人的情況都很糟糕,而死人就冇什麼好說的,都死透了。
格雷戈裡被卡在駕駛座上,安全氣囊彈了出來,蓋住他的頭,卻冇有動靜,顯然他不是深度昏迷,就是死了......現在這樣的情況,他冇死也和死了冇什麼區彆。
車外傳來了腳步聲,菲爾德艱難地從腰間拔出格洛克,從被打碎的車窗裡扔了出去,然後他舉起雙手......冇辦法反抗了,還是投降吧。
他舉著雙手的時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草泥馬的雇主,我活著出去的話,一定要讓紐約市的雇傭兵和安全承包商知道,前者隱瞞情報害死人啊。
這個時候一隻烏鴉落在了翻倒的車身上,黑色的翅膀收攏,歪頭看著車廂裡的人,然後發出短促而尖銳的叫聲,像是在某個看不見的電波頻道裡為某個人確認了情報。
【主播,麵包車被兩輛警車截停在希爾頓大道北口,車上的人好像死了一半左右,是你的警察好bro乾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