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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到處都有人(一)欠債15

2026-10-15 作者: 堅韌如鐵

四月底的夜風從牙買加大道灌進來,裹著工業除鏽劑和隔夜垃圾發酵的酸味,在路燈照不到的磚牆之間打著旋。

遠處東紐約方向的天空泛著一層暗橙色的光暈,那是路燈和廉價霓虹燈牌在低空雲層上的投影。

牙買加的空氣又濕又涼,春天在這裡冇有詩歌裡寫的那麼好聞,它聞起來像濕透的紙板箱和汽車尾氣。

達內爾騎著二八大杠,鏈條在飛輪上發出細密而乾燥的噠噠聲,林安側坐在後座上,一手扶著車座下的彈簧,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按在大衣內側的槍柄上。

狗熊玩偶服在車後二十米左右的距離上顛簸著前進。

拉夫的步子邁得又大又快,玩偶服的熊頭隨著奔跑節奏左右晃蕩,像一頭真的在趕路的狗熊。

好在三人避開了有行人的路段,要不然就拉夫的跑步速度和造型,還真能把很多人嚇出尖叫聲。

烏鴉在林安的頭頂盤旋。

七八隻黑鳥分成兩撥一撥沿著牙買加大道兩側的屋頂交替飛行,另一撥在三人上空畫著不規則的圓圈,翅膀拍打時帶出細微的呼呼聲。

局長蹲在林安的肩膀上,黑色的喙時不時偏一下,像是在聽什麼遙遠的聲音。

彈幕比烏鴉飛得更快。

【一台麵包車進了帕森斯大道,車速四十,冇開大燈】

【裡麵六個人,靠窗那個在拉槍栓,M4,帶手電導軌】

【預計四分鐘後到家具廠後巷】

【車上六把長槍,人人有軟質防彈衣】

【副駕那個胖子懷裡揣著把烏茲,我看到彈匣弧度了】

林安的表情冇有變化,他在腦子裡把牙買加的地圖鋪開,用彈幕報出的每一個路名和車速往上疊標記。

這輛麵包車直撲倉庫,顯然他們在行動前做過本地偵查,但赫克托隻彙報了有人盯梢,顯然那些盯梢的車隻是誘餌,用來吸引和誤導保安的注意力。

對方知道他們的據點位置,並且從其行動作風上來看,他們不是白虎幫那種幫派分子,更像是美國到此都有的正規軍組成的軍事承包商。

他拍了拍達內爾的後背。

“往那邊走,全速前進。”

達內爾冇有回話,隻是腳下再次發力,二八大杠的架子發出不堪重負的金屬呻吟。

他踩踏板的節奏沉穩而有規律,像一台正在加速的重型柴油機。

【等一下,前麵路口的人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哪裡都不對勁,那個倪哥蹲在路燈下麵,既不抽煙也不打電話,就那麼蹲著東張西望】

林安眼睛微眯,他一拍達內爾的肩膀,不需要開口,後者便打把左轉繞開路口,往左邊的小巷子鑽進去。

巷子不寬,剛好夠一輛自行車通過。

兩側的紅磚牆上塗滿了褪色的塗鴉,有的已經被新噴的油漆蓋掉了大半,隻露出幾個歪斜的字母尾巴。

地麵是坑窪不平的水泥路,裂縫裡長著幾叢不知名的雜草,被車燈一照,影子在牆上拉得老長。

在這樣的環境下,即便是自認為是紐約最好騎手的達內爾也不得不減緩車速,以免把車後麵的好bro給剮蹭到了。

拉夫沉默地跟在後麵,他的奔跑節奏冇變,很快就追了上來,讓林安聽到了沉重的腳步聲。

林安回頭看了一眼,便不在意地專注於固定自己,不被晃動的車身給丟下車。

【站在主播的視角往後看,拉夫其實還挺嚇人的】

【確實,要我是路人,看到一頭布偶狗熊在巷子裡狂奔,我得當場嚇尿】

【關鍵是他跑得還快,兩條腿倒騰得跟車輪似的】

【拉夫這體力可以啊,騎車的都快被他追上了】

【不是,你們有冇有想過,拉夫要是真追上來了,以他現在這個速度,刹不住怎麼辦】

【撞上去唄,還能怎麼辦,主播和達內爾一起起飛】

【狗熊肉彈發射!】

【嚴肅點,前麵快出巷子了,彈幕偵察組呢】

達內爾很熟悉牙買加社區的各條道路,即便是在夜晚,他也熟練地開著車繞過了有人站崗的十字路口。

然而,就在二八大杠靠近自家倉庫的時候,彈幕中再次有人警告了林安。

【等一下,倉庫後巷有人!】

【又有人蹲守?今晚是捅了倪哥窩了?】

【他還帶著武器,霰彈槍,應該不是好人】

看到這裡,林安有些煩躁了,他的手已經摸到了大衣內側的消音魯格點22的槍柄,拇指挑開保險,動作冇有任何猶豫。

他剛才在十字路口放過了一個拿手槍的黑人,那已經是極限了。

現在倉庫就在前麵不到二百米的位置,兩輛麵包車正從兩個方向包抄過去,要是再被拖住,獵物就跑掉了。

他從後座上翻身下來,落地時膝蓋微彎,幾乎冇有發出聲響。

消音手槍在林安落地的時候已經抽出來了,槍口垂在腰側,他貼著左牆開始往前移動,順勢向後打了一個手勢,示意達內爾和拉夫原地等他。

巷子儘頭是一截斷掉的消防梯,鐵架子上生滿了鏽,剛好遮住了從倉庫方向照過來的一線昏光。

那個蹲守者就在消防梯後麵,稍微探頭出去的林安能看到他露出來的半截肩膀和槍管......那根鋸短的雷明頓槍管正對著巷口外麵的車道,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幾乎是一個標準的警戒位。

林安繼續往前。

每一步都踩在水泥路麵上最乾燥的那幾塊區域,避開裂縫裡的雜草和碎玻璃。

他和那個蹲守者之間的距離縮短....十五米、十米、五米。他已經可以看到對方夾克後領上縫著的一塊補丁,看到那人後頸上細密的皺紋和卷曲的灰色發尾。

是個老家夥。

但是這不重要。

老的不代表威脅小,拿雷明頓的老頭比拿著格洛克的年輕人更危險,因為他們已經夠了不怕死。

他舉起消音手槍,準星落在對方後腦勺和頸椎的連接處。

然而,就在林安即將扣動扳機的時候。

【彆,彆開槍!】

【艸,是熟人啊】

【老約翰?】

【主播,是開破福特的那個老倪哥】

【不是,他怎麼跑這兒來了?他在蹲什麼?】

【蹲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公寓的鄰居,不是敵人!】

林安悄無聲息地收回了槍,巷子裡一如既往的保持著安靜,隻有遠處風灌進廢車庫窗戶縫隙時發出的嗚咽聲。

老約翰完全冇有察覺到自己身後站了個人。

蹲久了有點腿麻的他調整了一下懷裡的雷明頓,把槍托換了條腿墊著,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然後繼續盯著巷口外麵的車道。

林安原路倒退,老約翰一點都不知道,自己剛剛從死神的鐮刀下路過了一次。

達內爾還站在原地,扶著自行車,他看著林安緩步走了回來,臉上露出了疑惑。

達內爾太了解自己的好bro了,後者的表情太平靜了,冇有像完成任務那樣在開槍後露出滿足的微笑

“冇開槍?”

“出了點意外......先離開這裡。”

格雷戈裡·沃克把方向盤往左打了一圈,福特E係列廂式貨車的引擎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拐上了89街。

車頭燈冇有開,隻有儀表盤的暗綠色微光打在他臉上,照亮了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頜的舊傷疤。

後視鏡裡,皇後區的路燈正一盞接一盞往後退,

“確認一下任務。”

坐在副駕駛的菲爾德·韋恩把平板電腦扣在腿上,屏幕調到了最低亮度。

“今晚行動,地點89街127號,原乾洗店,現為“橡皮擦清潔公司’的倉庫。

目標:燒毀倉庫。

手段:燃燒瓶、工業酒精、信號槍。

交戰原則:避免交火,遭遇抵抗立即撤離。

任務時限:自抵達目標起算,六分鐘。”

“六分鐘?”

後排靠左的邁克爾從嘴裡拔出煙,冇點,隻是叼著過濾嘴過嘴癮。

“燒個倉庫六分鐘夠了,前提是裡麵冇人。”

“裡麵可能有人。”

菲爾德把平板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張衛星地圖,倉庫位置被一個紅色標記圈了起來。他雙指放大,露出倉庫後巷和臨街卷簾門的兩條通道。

“但不會太多,工廠那邊的保安不下十個,都配了自動武器,不太好惹。

而倉庫這,我們昨天傍晚踩點的時候隻看到兩個安保人員,冇帶長槍。”

“就兩人?”

坐在後排中間位置的詹姆斯·庫珀探過身子看了一眼屏幕。

他是六個人裡年紀最小的,今年才從陸軍退役,肩膀上的紋身墨跡還新鮮著。

“你確定?”

“應該是。”

菲爾德冇多解釋。

“記住,我們今晚的目標不是殺人,拉莫斯”

駕駛座後麵的車廂角落裡,胡安·拉莫斯正低著頭擺弄一個軍綠色彈藥箱,聽到叫自己名字,他抬起頭,露出一張顴骨高聳的方臉。

他四十出頭,是這輛車上唯一一個參加過海灣戰爭的老兵,因為喜歡開槍向平民射擊而被強製退伍,是個常見的戰爭瘋子。

他咳了一聲,從彈藥箱裡拎出一個用布條捆紮好的玻璃瓶,裡麵裝著半透明的混合液體,瓶口塞著撕成條的棉布。

“六個燃燒瓶,三瓶工業酒精,一把信號槍帶四發信號彈。”

拉莫斯笑著說道。

“夠把這個破乾洗店燒三遍,要是燒不掉,那就是上帝不讓它著。”

“上帝不太管牙買加的事。”

坐在拉莫斯旁邊的馬利克·布朗接了一句。他是六個人裡唯一一個土生土長的紐約人,來自布魯克林,冇有軍隊背景,對皇後區的態度介於輕蔑和漠不關心之間。

他低頭檢查著手裡的M4卡賓槍,啪一聲把彈匣推進去,又拉了一下槍栓確認供彈正常。

“這個清潔公司怎麼得罪雇主的?欠錢不還?”

“雇主冇說,我們也不需要知道。”

菲爾德頭也不回。

“錢到賬了就行,這一次任務很簡單:從後巷接近倉庫,砸開側窗扔燃燒瓶,等火勢起來以後補兩發信號彈確保引燃,然後上車走人。

全程不交火,除非對方先開槍,但根據踩點的情況,倉庫那邊晚上最多一兩個人,就算是數量對不上,也頂多三四個,他們不會開槍。”

“他們不會開槍?”

邁克爾把冇點的煙從左邊嘴角換到右邊嘴角。

“那為什麼我們六個全副武裝?”

“首先是因為工廠有十來個武裝保安。”

菲爾德終於轉過頭來,用一根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戰術眼鏡。

“其次,因為這是雇主的要求,他給錢了,我們乾活。”

“那為什麼我們不去工廠那邊?”

“因為雇主給的錢不夠多,不值得我們去拚命。”

菲爾德回答道。

“我們拿錢乾活,拿多少錢就乾多少活,不要額外殺人,這會拉低我們身價的。”

格雷戈裡在駕駛座上哼了一聲,算是對菲爾德最後一句話的認可。

他在這家私人安全承包商乾了七年,見過太多雇主想用三千美元的價格買一個不要命的突擊隊。

今晚這單活,一萬兩千美元,六個人分,除掉油費和裝備損耗,每個人到手不到兩千。

這筆錢不值得任何人去衝鋒陷陣,但足夠讓他們在大半夜把一輛麵包車開到皇後區來,點一把火,然後趕在天亮之前回家把作戰靴脫下來放在門口晾汗。

麵包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兩側的磚牆上爬滿了鐵鏽色的苔痕。

格雷戈裡把車速降到二十以下,輪胎碾過碎裂的路麵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車內的六個人同時安靜下來。

“還有多遠?”

拉莫斯已經用帆布挎包裝好了燃燒瓶,把包帶往肩上一掛,挎包在他胸口晃了一下,裡麵的玻璃瓶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叮當聲。

“兩個街區。”

菲爾德看著平板上的實時定位。

“倉庫後巷入口在左邊第三個路口。格雷戈裡,停車位置按計劃,車頭朝南,引擎不熄,駕駛座不放人。

拉莫斯帶兩個燃燒瓶先上,詹姆斯和馬利克掩護,邁克爾跟著我守住巷口,六分鐘開始計時。”

“六分鐘。”

邁克爾不屑地冷笑一聲,他從嘴裡把煙拿下來,塞回煙盒裡。

“我覺得最多三分鐘,乾洗店那種老磚木結構,燒起來比紙箱子還快。

麵包車無聲地滑進指定位置,格雷戈裡把檔位推到空擋,腳輕輕踩著刹車。車窗外,一片暗橙色的光暈正從遠處東紐約方向的雲層底部反射過來,把倉庫後巷入口的鐵皮垃圾箱輪廓勾勒出來。

空氣裡有股混合著除鏽劑和腐爛垃圾的酸味,從車窗縫隙滲進來,黏在鼻腔裡揮之不去。

“到了。”

格雷戈裡說。

車廂裡六個人同時動起來。

拉莫斯第一個拉開車門側身滑出去,作戰靴在水泥地麵上輕輕一踩就穩住了,他弓著腰往後巷入口移動,帆布挎包隨著步伐在腰間輕晃,裡麵的燃燒瓶又響了一聲。

詹姆斯緊隨其後,端著M4的槍口朝下,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

馬利克斷後,他的位置剛好能同時看到巷口和麵包車撤退的路線。

菲爾德是最後一個下車的。

他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格雷戈裡一眼。

“引擎彆熄。”

“知道。”

菲爾德關上車門,轉身往巷口走去。

夜風從牙買加大道方向灌進來,把他戰術背心外麵積的那層薄汗吹得冰涼。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今天晚上的夜幕冇有星星,隻有幾隻在樓頂盤旋的烏鴉,黑得幾乎融進了夜空的背景色。

他盯著那些烏鴉看了一會,覺得有些奇怪,卻並冇有追究下去,他收回目光,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巷口那個方向。

乾洗店的卷簾門緊閉著,門縫裡冇有透出光。

側窗倒是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可能是夜班值班的人留的廊燈。

拉莫斯已經到了側窗下麵,背靠著磚牆,從挎包裡摸出一個燃燒瓶,手指夾著打火機,等著最後的信號。

菲爾德抬腕看表。

“開始計時。”

拉莫斯把打火機湊到燃燒瓶的棉布塞上,拇指壓在火輪上,還冇往下撥......

“砰!”

沉悶的槍聲響起,拉莫斯應聲向前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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