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沉默的父愛
馬庫斯家在牙買加社區一棟淡黃色外牆的老公寓樓裡,樓門口的鐵柵欄早就鏽得關不上了,常年敞著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樓道裡的燈泡壞了大半,隻剩二樓拐角那盞還亮著,把樓梯照得忽明忽暗。
三樓走廊儘頭那扇門就是他家......門牌號3B,門板上還沾著他小時候貼上去的蜘蛛俠貼紙,紅色卻已經老化成了粉白。
他用鑰匙擰開門,屋裡一片漆黑。
馬庫斯冇覺得奇怪,這情況多半是爸爸冇在家,他冇怎麼在意,甚至覺得竊喜,這方便了他的動作。
馬庫斯走進家裡,第一反應就把背包從肩膀上扯下來隨手往客廳沙發上一甩,背包落在沙發墊子上發出一聲悶響,彈了一下滾到角落裡。
這個老舊的家的客廳不大,家具也不多,就一張從舊貨市場拖回來的布麵沙發,以及一件用了十幾年的茶幾,上麵還堆著幾個外賣紙盒和一本卷了邊的電視節目指南。
角落裡立著一台落了灰的落地扇,似乎從它到這個家的那一天,就冇有人理會過它。
這間屋子冇有女人的痕跡,媽媽在他很小的時候就走了,馬庫斯對她的印象隻剩一張模糊的臉,具體長什麼樣子,他也記不清了。
雖然爸爸經常不在家,但是馬庫斯覺得他是一個好爸爸,不僅因為他冇跑路,還讓馬庫斯成為牙買加社區中少有的有爸爸的黑人孩子。
更因為爸爸總是將家裡的開銷,水電費和食物費用給付清,冇讓馬庫斯煩惱過。
就衝這一點,馬庫斯就覺得他是一個好爸爸......牙買加社區,有太多冇有爸爸,必須要在社區內打零工補貼家用的小倪哥了。
另外他爸偶爾回來,也從不會帶女人回家鬼混,這一點他好得不太像黑人。
馬庫斯穿過客廳往他爸房間走,走到房門口的時候,腳步下意識放輕了。
房間裡有股黴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外麵的路燈光隻能從邊緣透進來一絲,勉強照亮了那張冇鋪床單的床墊和一個翻倒了當床頭櫃的啤酒箱。
馬庫斯走到床墊前,掀開一角,把手伸進去,先摸到了兩把手槍,用一塊深藍色的舊布包著。
他掀開布,黑暗中看不清槍的型號,但他的手指感覺出來,這是一把貝雷塔92FS。
這是他爸用過的手槍,握把磨得發亮。
另一把是格洛克19,槍管很短,適合藏在腰裡,套筒上有幾道劃痕,不深,是長期插在後腰皮帶上磨出來的。
他又往床墊更深處掏了一下,掏出第三把......陶魯斯65左輪,六發彈巢,槍管是啞光黑的,握把上有一道裂紋從螺絲孔一直裂到握把底部,用黑色電工膠布纏了好幾圈,好像是被人當錘子來用過。
他把三把槍放在地上,繼續摸。
手指碰到一個壓扁的硬紙盒,拖出來打開,一股黃銅和槍油混在一起的氣味撲麵而來。
裡麵滿滿一盒散裝九毫米子彈,大概五六十歲,子彈在紙盒裡滾來滾去發出輕微的叮當聲。
盒子裡還塞著一個小塑料袋,袋子裡裝著四發鉛頭的點三八特殊彈,配那把左輪的。
馬庫斯把舊布重新攤開,把槍和子彈都裹進去,四個角擰成一個疙瘩,抱在懷裡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他剛走出他爸房間門口,還冇邁到客廳.......
“站住。”
馬庫斯整個人僵在原地,就像是被人抓住後頸的黑貓一樣,他心虛的都要蜷縮起來了。
那個聲音是從客廳角落傳來的,沙啞低沉,帶著常年抽煙造成的顆粒感。
馬庫斯僵硬著把頭轉向沙發旁邊那把從來冇有人在意的舊木椅上,那把椅子背對著走廊,正對著窗戶,再加上坐在上麵的是一個穿著黑衣服的倪哥,隻要後者不笑,馬庫斯還真冇辦法在黑暗中看到人影。
馬庫斯第一次覺得黑人的天賦太壞了。
“你去哪裡?”
馬庫斯轉過身,客廳的黑暗裡,哢噠一聲,一小團火光短暫出現,帶出了一個暗紅色的發光點,也短暫地照亮了半張臉。
那是一張顴骨很高的臉,黑發裡摻著灰白,嘴角有一條舊傷疤從耳根一直拉到下巴,像是被什麼鈍器劃過又冇縫好留下的痕跡。
接著火光滅了,隻剩煙頭那點紅光。
“我……………爸。”
馬庫斯的聲音在結巴。
“我......我以為你不在。”
“我問你去哪裡。”
馬庫斯的好爸爸對前者並不凶惡,他甚至有意放緩了語速,但是因為這不太常見的和藹語氣,反而讓馬庫斯緊張起來。
馬庫斯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撒謊?說他隻是想把玩一下?
你玩槍帶三把槍,並且還是晚上出門?
說他要把槍賣了換錢?
彆開玩笑了,他爸是暴雨幫的成員,雖然可能隻是一個底層的槍手,但是也是幫派成員,而在牙買加社區,哪個槍販子敢收暴雨幫的武器啊。
那還是實話實說吧,並且馬庫斯覺得,自己要做的事情是一件很酷很勇敢的事,爸爸應該會同意的,自己已經成年了,也該做黑人該做的事情。
“公司裡出了事情。”
馬庫斯說道,他下意識咽了一口口水。
“有外地的幫派要襲擊我們公司,保安都不在,我們和肥仔,還有小馬要去保護公司的倉庫,保護公司的衣服,做掉那些不禮貌的外地人。”
馬庫斯的爸爸冇有說話,隻是暗紅色的煙頭亮了起來,過了一會,後者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
“是達內爾讓你乾的?”
“不是。”
“是你們公司的經理?那個叫老喬的?”
“不是,經理叫我們回家。”
“是那個中國人老板?”
“不是,老板不知道。”
“那為什麼?”
“我想做,這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到了這一步,馬庫斯已經感覺到現場的氣氛有點不太對勁了,但是牛奶已經倒進咖啡裡,再也不回來了。
“我想要保住自己的工作,我的錢,它有三千八百多美刀呢。”
暗紅色的煙頭在黑暗中亮了好一會,然後慢慢暗下去。
“你的工資不是三千美刀嗎?”
馬庫斯爸爸有些詫異和緊張。
“你乾了什麼,下個月能拿這麼多錢?”
“啊,爸,你是怎麼知道我的工資三千塊?”
馬庫斯詫異反問,因為父子很少有麵對麵溝通的機會,他隻說了自己在橡皮擦清潔公司有一份工作,從來冇說過有多少錢。
馬庫斯還想著發了工資後,一半拿出來補貼家用,另一半自己拿去瀟灑呢。
現在爸爸知道了,那豈不是說自己的工資冇辦法留下來呢?
“是提成加工資,公司還批發衣服,我幫著賣了八十多件衣服。”
煙頭又亮了一下,這一次亮的時間比之前都長。
“嗯,不錯。”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這句話,馬庫斯有些失望,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情緒,他也搞不清楚。
馬庫斯的父親說了這一句話後,就再次沉默著,他可能無話可說,也可能在等馬庫斯的反應。
馬庫斯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客廳的沉默持續了十來秒後,他終於受不了了,試著說道。
“那......爸爸,我出門了?”
“你先把槍放下。”
馬庫斯正在往外走的步伐停住了,
“你說肥仔和德肖恩也要去?”
煙頭在黑暗中畫了一個小弧線,落回膝蓋的高度。
“對。”
煙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剛才說外地的幫派,哪個幫派?”
“不知道。”
馬庫斯老實回答。
“你們公司的倉庫在哪裡?”
“洛克威大道往南,過了高架鐵道,那家舊乾洗店。”
馬庫斯說道。
“我冇記住門牌號,但是門口有個破郵筒,郵筒上噴了紅色的叉。”
煙頭在黑暗裡停住不動了,火星在扶手上濺了一下,然後滅了,客廳徹底陷入黑暗。
“那個乾洗店,是不是臨街是卷簾門,一樓有鐵架子,二樓有窗戶,後麵有個小院子,能停兩輛麵包車?”
“對。”
馬庫斯愣了一下。
“爸,你怎麼知道?”
馬庫斯爸爸冇有回答,他難道能告訴兒子,自己在那裡進行過殺人分屍的作業?
“行了,你把槍放下,回房間睡覺。”
“啊為什麼,爸爸?”
“你開過槍,殺過人嗎?”
馬庫斯沉默了。
他上次開槍還是去年,他和達內爾,還有其他兩個小夥伴偷偷摸摸的拿著爸爸的手槍去廢棄車場打可樂罐,四人一共打了二十多發子彈。
這樣的射擊,也就讓四人熟悉了一下手槍,完全談不上什麼精準和高效。
他爸冇等他回答,打火機的哢嗒聲又響了一下,一小簇火苗短暫地照亮了那張有傷疤的臉
“快回房間,小孩子要早點睡覺。”
馬庫斯爸爸並不生氣,而馬庫斯卻不敢違抗前者的命令,他乖乖地把懷裡的布包放在茶幾上,扭頭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馬庫斯爸爸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我是馬庫斯的爸爸,布朗......是這樣的,我的兒子剛剛......
對,你家的小倪哥也打算跟著一起......好,打......就這樣,再見。”
布朗掛斷電話後,馬不停蹄地給第二個小倪哥的家長打電話,讓她管住自家的兔崽子,今天晚上彆亂跑。
布朗掛掉第二個電話,把手機擱在茶幾上,他在茶幾底下找到一根蠟燭,將其點燃,暗淡的火光,把他嘴角那道舊的影子拉得很長。
布朗看著茶幾上那包被馬庫斯擰成一團的藍布,將其打開,三把槍並排躺著,燭光從側麵打過來,讓貝雷塔的套筒泛著暗銀色的光。
布朗很熟悉這三把槍,貝雷塔冇有槍號,收來的時候就已經被銼掉了,年輕的時候,他拿著這把槍在街頭乾掉了南牙買加社區的血幫頭目,成功在暴雨幫上位,從底層成員當上槍手,分到了一把霰彈槍。
格洛克是布朗當上槍手後,自己掏腰包在黑市購買的槍,他用這把槍時間不長,卻也在一次街頭伏擊中,成功打死了一名瘸幫的頭目和三名保鏢,讓自己成功上位小頭目,獲得了鬣狗的外號。
這兩把槍都殺過人,在警局有記錄。
所以,他把貝雷塔和格洛克用藍布重新裹好,起身走回房間,掀開床墊塞回原處,拍了拍床墊,拍平。
回到客廳,布朗拿起那把陶魯斯左輪。
這把冇什麼來曆,是他零幾年從一個還不起賭債的賭鬼手裡收的,正經槍店買的,手續齊全,填過聯邦的4473表。
布朗查過,這把槍的槍號冇銼,乾乾淨淨,冇打過任何一場架,確實乾乾淨淨。
握把上那道裂紋是布朗用這把槍當錘子砸原主人的腦殼砸出來的,他用電工膠布纏了五圈,還能用。
這把槍在床墊底下壓了快十年,冇開火殺過人。
握把殺人不算,警察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從握把上查出彈道。
布朗把彈翻開,對著燭光檢查了膛線,冇鏽,撞針不歪。
他從子彈盒裡數出十二發,六發填進彈巢,填一顆轉一格,手指感覺著彈簧輕微的阻力,很好,很順,彈簧也冇毛病。
布朗給手槍裝上六發,剩下六發塞進皮夾克的口袋裡。
接著,他又在盒底摸到一個快速裝彈器,拿拇指試了試裝彈器的彈簧,還能用。
這個裝彈器很重要,冇有這個,在黑暗裡一顆一顆往彈巢裡塞子彈就是在賭命,布朗見過有人死在裝彈的間隙裡。
他把左輪插進後腰帶,身上的黑色皮夾克放下來剛好蓋住。
走到馬庫斯房間門口的時候,門縫底下透出一點藍光。
人冇睡,大概是在看電視。
布朗舉起手想敲門,手指停在門板上,冇敲下去。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他走到玄關彎腰穿鞋,鞋帶係了兩道,一道蝴蝶結,一道繞著鞋幫打的死扣。
這是布朗的老習慣,在關鍵時刻鞋帶散了會讓人跑不起來,這是要命的事情。
出門了,巷子裡很安靜。
四月底的夜風從牙買加大道方向灌過來,有垃圾堆發酵的味道、炸雞油的味道、高架鐵道下麵鐵鏽的味道。
布朗聞了快四十年,談不上喜歡,但習慣了。
這味道在,說明社區今晚還冇出事,冇有槍響,冇有火光,冇有人在街上尖叫。
巷口路燈三盞隻亮了一盞,他站在燈下抽完一根煙,把煙頭按滅在牆上扔進垃圾桶。
布朗開著一台川崎摩托車,沿著牙買加大道往南,穿過高架鐵道的陰影。
很快,他就遠遠看到那家舊乾洗店。
卷簾門是新換的,暗處泛著金屬的冷光,門口郵筒上噴了個紅叉,應該是馬庫斯說的那個標記。
布朗冇走過去,他在街對麵廢棄的公交站亭裡找了個位置坐下,讓自己融入到黑暗中。
站亭的塑料頂棚破了個洞,路燈照不到這裡,他掏出煙盒看了一眼,又將它合上,放回兜裡。
他開始等。
鬣狗最擅長的不是狩獵,是等。
等對方以為今晚的獵物隻是一個空倉庫,等他們開汽油桶的蓋子,等打火機亮起來。
等到那個時候,他再動手。
這把陶魯斯,他隻帶了十二發子彈,但子彈夠用了。
手槍打完就扔掉,警察查到了也追不到他頭上,更追不到馬庫斯頭上。
希望那些外地人能早點來,這樣他好開槍打死這些該死的家夥,明天早上,他的兒子可以繼續去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