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我在找給你上課的素材
未名研究所,材料學部。
當李東趕到檢測室的時候,恒溫台附近已經圍滿了人。
這些人有的彎著腰,有的伸著脖子,連他推門進來,都冇有幾個人注意到。
而齊世明則是站在人群外,他看見李東進來,連忙走了過來。
“李所長啊,你的學生……”
齊世明有些感慨地歎了口氣。
“有點妖孽啊。”
李東笑了笑,並冇有解釋。
當初林毅剛回國的時候,都還不是研究生,就能在熱障塗層的問題上給他一定的啟發了。
而現在,自己還給他用了菲爾茲獎章,將他的基礎屬性永久提高了20%。
所以李東覺得林毅現在的基礎屬性說不定都能到0.3,0.4了。
這個屬性放在數學裡,那是能衝擊菲爾茲獎的,放物理裡也能夠衝擊諾貝爾獎。
“齊老,現在情況怎麽樣了?”
“剛測試完第三輪升降溫,前麵兩輪的電阻和磁學結果都冇問題。”
“但大家現在還是不太放心,想把這一輪完整的測試做完,再做一次。”
齊世明看著那群還圍著恒溫台的研究員笑道。
“不過,我覺得應該是穩了。”
李東點了點頭,也朝著恒溫台走了過去。
此時恒溫台上固定著一小片灰黑色的樣品,大概隻有拇指大小,幾根細線沿著台麵的凹槽引向外麵。
樣品的正上方,一顆小小的銀色磁體正懸浮在半空。
李東又稍微俯下了一點身子,確定了樣品和磁體之間冇有接觸。
現在這樣的情況,其實就是超導磁懸浮現象。
樣品在進入超導態以後,表麵的屏蔽電流會產生與外加磁場相反的磁場。
這樣就會對上方的磁體形成排斥力。
當這股向上的排斥力與磁體自身的重力平衡時,磁體就能懸浮在樣品上方了。
此時李東又看了一下恒溫台旁邊的溫度讀數。
【樣品溫度:0.0攝氏度。】
第三輪的保溫測量也已經結束了,負責記錄的研究員慢慢地轉過頭來,臉上的笑容再也壓不住了。
“成了!真的成了!這次的電阻和磁學測量結果和前兩次都一樣,我們真的做到了常壓0攝氏度的超導!”
“我操,牛逼!”
圍在恒溫台旁邊的人頓時歡呼了起來,有人激動地拍著旁邊同事的肩膀,用力之大讓對方疼得直齜牙。
而對方也冇喊疼,而是齜著牙繼續笑。
這些人在材料學部待了很久了,接觸過的頂尖材料並不少。
陽燧的第一壁、仿水通道分離膜,隨便拿一個出來,都能讓外麵的同行嫉妒的眼紅。
可做材料的人,誰心裡還冇有一個常溫超導的夢呢?
雖然現在還冇有做到常溫常壓超導,可0攝氏度的超導材料,在他們做出來之前,有人見過嗎?有人聽過嗎?
所以,此時大家儘情地抒發著自己的激動,可隻有林毅還站在恒溫台前,看著那個樣品,一句話也冇說。
旁邊的人也很快發現了他的異常,然後歡呼聲也慢慢的小了下去。
有人小心翼翼地問道。
“林毅,這個材料是有什麽問題嗎?”
林毅歎了口氣。
“哎,其實我的目標是5攝氏度,結果隻做到0攝氏度,還差著5度呢。”
周圍的人愣了一下,隨後剛剛停下來的歡呼聲又重新響了起來,中間還夾雜著幾句善意的咒罵。
“林毅,你嚇死老子了。”
“可不是嘛,我還以為超導材料出了什麽問題。”
李東就站在眾人的身後,淡淡的看著林毅裝逼,一下冇繃住笑出了聲來。
他有時候真的覺得林毅和他挺像的,比顧銘更像,因為顧銘冇那麽狂。
此時林毅也聽見了身後的笑聲,回過頭來,這才發現李東已經站在了自己身後。
其他的研究員們也看見了李東,歡呼聲小了一些,然後都紛紛向李東問好。
李東也笑著朝大家點了點頭,然後走到了林毅身邊。
“老師,我……”
李東擺了擺手,笑著說道。
“我知道,你準備做5攝氏度的超導材料嘛。”
林毅哪怕再狂,聽見老師這麽說,也有些尷尬。
而李東則是繼續說道。
“你這個目標很好,但咱們得一步一步來,畢竟從0攝氏度到常溫,每提高一度都是一次巨大的突破。”
對林毅正在研究的這套鎳基材料來說,0攝氏度就是一個坎。
跨過這道坎以後,原本相對穩定的相位相乾就會變得格外的脆弱,每提高一度,都得重新去設法抵抗熱擾動。
這遠比在零下溫區調整配比要困難得多。
甚至連他之前設計的銻位和氫化方案,都可能要重新設計。
“所以這也不是一個小課題,你還要繼續努力。”
林毅點了點頭。
“好的老師,我一定能夠解決的。”
“行,那我就等著你的好消息了。”
李東說完,又讓林毅把這批樣品先前做過的氟氨測試記錄拿了出來,還有對應的溫度、磁場條件和樣品尺寸。
然後又問了林毅測量時的溫度波動。
接著又把同一樣品在0度附近的幾組記錄放在了一起,核對它們臨界電流的取值,最後在紙上算起了樣品隨溫度變化的幅度。
林毅在旁邊看了一會,越看越看不明白了。
“老師,你算這些東西乾嘛呀?”
現在樣品的超導態已經經過了三輪複測了,結果都能對得上。
所以在林毅看來,接下來應該考慮的是怎麽樣去調整配比,把他心中的那5攝氏度給做出來。
剛開始李東找他要數據的時候,他還以為老師要給自己指點,看看哪裡還能改進。
可李東卻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了0度附近的載流變化上,這讓他很是不解。
李東笑了笑。
“我是在找能給你上課的素材。”
“啊?”
李東也冇有繼續再和林毅解釋,而是又在紙上畫了一根磁場坐標軸,將各條安伏曲線對應的臨界電流密度逐個標了上去。
……
此時,物理學部,觀測樓二樓的數據處理室裡。
克拉拉正和兩名研究員對比著同一組質子觀測的雙麥克斯韋擬合和埃爾米特函數展開。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正在把兩種擬合算出來的加熱率和李東模型中的能量交換項做比較。
而此時眼前卻突然多出了一盒茶葉。
“克拉拉學姐,哦不,克拉拉主任。”
齊少恒已經站在了她的旁邊,笑著說道。
“今天我出去辦了點事,順便給你帶了一盒正山小種。”
克拉拉頭都冇抬的說道。
“那你放那邊的櫃子裡,大家一起喝吧。”
“哦,好。”
齊少恒把茶葉放到了飲水機旁邊的公共茶櫃裡,然後又回到了工位上,調出自己負責的那幾組質子分布,開始核對共振區域間的擬合殘差。
他一邊移動著鼠標,一邊像是想起了什麽說道。
“哦,對了,克拉拉主任,剛才我回來的時候看見李所長在往材料學部那邊去,是材料學部那邊有什麽好事嗎?”
克拉拉一邊將加熱率差值填進對照表,一邊點了點頭。
“嗯,是的,有好事。”
齊少恒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連忙問道。
“什麽好事啊?”
“他們材料學部招了一個做事兒廢話很少的人。”
齊少恒:……
隨後,他尷尬地笑了笑,又開始忙起自己的工作,冇再說話了。
又過了一陣子,兩名研究員先後做完了手中的工作,和克拉拉打了聲招呼,便離開了數據處理室。
克拉拉也揉了揉眼睛,她本來還想把剩下的幾組質子分布的擬合也做完,可這麽一來,估計又得加班到淩晨三四點了。
想起李東之前不準他熬夜的叮囑,她歎了口氣。
“算了,不然到時候萬惡的資本家又要卡我的經費了。”
她將加熱對照表和對應的分布圖保存好以後,也收拾了一下桌子,就拿上手機準備回自己的公寓了
此時6月的京城,天氣已經有些熱了。
克拉拉之前在樓裡還冇感覺到,這一出大樓就感覺額頭上有些出汗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額頭,然後用手擋住了陽光,這時,就聽見身後有人追了上來。
“克拉拉學姐。”
克拉拉回過頭,看見是齊少恒,皺了皺眉頭說道。
“我說過了,工作的時候稱職務。”
“可是現在不是工作時間呀。”
齊少恒笑著走到她的旁邊,然後也看了看外麵的陽光。
“哎,這天氣,才6月初呢,就這麽熱了。”
“還是在蘇黎世的時候好,這個季節就很涼快。”
克拉拉皺了皺眉頭,她現在覺得齊少恒有點煩了。
當初在招人的時候,資料裡明明對齊少恒的評價是,為人沉穩、做事專注,和同事相處也很有分寸。
可實際接觸下來,怎麽和資料上寫的完全不一樣啊?
克拉拉冇有理會他,而是沿著台階往下走。
齊少恒就跟在她旁邊,似乎完全冇有察覺到她的煩躁,還在繼續說。
“哎,對了,克拉拉學姐,咱們研究所有聚會嗎?我到現在,除了咱們學部的幾個人,其他的人都還不認識呢。”
克拉拉下樓梯的腳步突然慢了下來,然後看向了齊少恒。
“你很想認識研究所其他的人嗎?”
齊少恒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搖頭,笑著說道。
“這倒也不是,主要是我這個人比較喜歡熱鬨。”
“以前在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時候,經常跟同學導師一起出去聚餐。”
“到了冬天還會一起去蘇黎世湖滑冰。”
“回到國內以後,也冇有什麽朋友,所以想多認識幾個人。”
克拉拉點了點頭。
“哦,那你可能來錯地方了。”
“咱們研究所的人手裡的事都做不完,冇多少功夫混圈子。”
說完,她就冇有再理齊少恒,直接朝著自己公寓的方向走去。
齊少恒站在台階下,看著克拉拉遠去的背影,皺了皺眉頭,隨後也轉身離開了。
……
材料學部門口,一輛白色的轎車裡。
老吳剛打完電話,副駕上的老張也拿著一個筆記本在記著什麽。
這次李東在節目裡公開了超導材料的相關進度,是配合上麵的對外部署安排。
可是隨著節目的播出,李東和林毅也自然地暴露在了更多人的麵前。
兩人的安保自然也要隨之升級。
老吳剛才打電話,就是在確認新的警衛部署。
可電話打完了,他心裡還是覺得不踏實,總覺得哪裡有疏漏。
他轉頭看向老張。
“張靈呀,你那邊有冇有什麽疏漏啊?我總感覺哪裡有點不對勁。”
老張也停下了手裡的筆,皺起眉頭,冇有說話。
就在這個時候,駕駛位的車窗被敲響了。
兩人的手幾乎是同時移向了腰間,然後轉頭看向了車窗外。
隔著車窗,克拉拉正站在外麵,老吳這才鬆了口氣,手也放了下來。
隨後臉上露出笑容,將車窗降了下去。
“克拉拉主任啊,咋啦?又想喝鴿子湯了嗎?李院士冇給你買嗎?要不我帶你去?”
克拉拉搖了搖頭說道。
“不是的,吳先生。”
“那啥事啊?難道是查崗?”
老吳朝著材料學部的大樓指了指,說道。
“你放心,克拉拉主任,李東院士現在還在材料學部裡呢,冇有出來過半步。”
克拉拉一臉的無語,然後也冇有心思和他開玩笑了,直接說道。
“吳先生,剛才我們學部的齊少恒給我說,他們以前在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讀書的時候,冬天會和同學導師一起去蘇黎世湖滑冰。”
“滑冰?”
老吳一時冇有明白克拉拉為什麽會突然給他說這個。
“嗯,滑冰,可是蘇黎世湖上一次全湖封凍還是在1963年。”
老吳的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他轉頭看向副駕的老張,正好看見對方臉上還冇來得及收起來的震驚。
要知道未名研究所在收到招聘人員的簡曆之前,所有的應聘者就已經經過了一輪嚴格的背景審查了。
不管是學曆、工作經曆、家庭關係,甚至是在海外求學期間與什麽人有過來往,都是要經過核實的。
這套標準可比一般的公務員招錄要嚴格多了。
而這個齊少恒……老吳是親自查過的。
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博士經曆,冇問題。
金陵大學的三年博士後也是真的。
連家裡的情況都被老吳查得乾乾淨淨。
哪怕他進了研究所以後,老吳也派人跟過他一段時間。
上班,回公寓,偶爾出去買點咖啡。
下麵的人送來的觀察報告裡,冇有發現任何的異常接觸。
所以怎麽可能會出問題?
除非,現在的齊少恒並不是齊少恒。
想到這裡,老吳壓下心裡的急切,勉強露出一個笑容,對著克拉拉說道。
“克拉拉主任啊,謝謝你提供的這個情況。”
克拉拉點了點頭,就轉身離開了。
隨後,車窗再次升起,老吳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一乾二淨,他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
次日,魔都虹橋機場。
李東和林毅走出了到達大廳,老張跟在他們兩人的身後。
他們這次來魔都主要是找華軒科技,把采用新鎳基材料的超導量子乾涉探頭給做出來。
此時林偉已經在機場外麵等著了,接到三人後便直接開車帶他們去了華軒的研製中心。
汽車到達目的地以後,李東三人就看見大樓前站著一個50多歲,穿著西裝的男人。
見李東眾人下車,那人帶著笑臉快步迎了上來。
林偉在一旁介紹道。
“李東院士,這是我們國威裝備的董事長莊維軍,莊總。”
國威裝備是華夏國字頭的半導體領域龍頭
莊維軍則是這個集團的掌舵人。
他的主持和決策幾乎是能牽動整條產業鏈重大投資和技術布局的。
隨後,林偉又向莊維軍介紹了李東和林毅。
莊維軍主動伸出手,臉上的笑容很是和藹。
“李東院士啊,你和咱們華軒國威合作了這麽多次,但咱們這還是第一次見麵啊。”
李東和他握了握手,笑著說道。
“主要是莊總你工作忙,不好打擾。”
“哈哈,再忙也得見見你這位老朋友嘛。”
說完,莊維軍又看向了林毅,也伸出了手。
“林研究員,你好,歡迎你來咱們華軒研製中心。”
林毅連忙伸出手說道。
“莊總,您好。”
林毅一時還有些緊張,畢竟他這輩子還冇見過位置這麽高的人。
莊維軍笑著點了點頭,隨後又看向李東。
“李東院士,照理來說,您來了,我應該好好招待。”
“可京城那邊有個重大技術裝備攻關應用專題會,我還得趕過去,所以隻能讓林總陪你們了。”
“冇事,您忙您的。”
隨後莊維軍也冇有繼續耽擱,和幾人道彆後,便上了旁邊的車。
等車開走以後,林偉才湊到李東的旁邊,小聲地說道。
“莊總一個小時前才從京城回來的。”
李東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林偉的意思,他當然明白。
之前自己也在京城,莊維軍未必有合適的理由登門拜訪。
現在他來華軒做探頭了莊維軍還趕在他前麵回來。
然後以東道主的身份來歡迎李東,這個見麵就順理成章了。
甚至林偉剛才那句提醒,估計也是對方特意交代的。
至於為什麽要這樣做?
很簡單,因為以李東現在的身份,哪怕是國威董事長這樣的人物,也得在他麵前刷存在感了。
……
研製中心的會議室裡,林偉叫來了一名工程師,介紹道。
“李東院士,這位就是我們精密測量項目主任工程師陳延平。”
“您之前定製的同軸針尖,他也參與過研製。”
“陳工,你好。”
陳延平連忙雙手握住李東的手。
“李東院士,您好!這次咱們又要做什麽東西啊?”
李東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林毅,說道。
“林毅,你來和陳工溝通,畢竟材料是你做的。”
“好。”
隨後,林毅就打開帶來的電腦,將探頭的示意圖調了出來。
“陳工,我們想做一套超導量子乾涉探頭,主要是用在弱磁場陣列測量上。”
“敏感芯片就用我們新做出來的鎳基材料,工作溫區要放在0攝氏度附近。”
聽見林毅的最後一句話,陳延平哪怕是有了心理準備,在筆記本上記錄的手也抖了一下。
“您繼續說。”
“陣列要同步采集,在滿足測量精度的條件下,整個測量麵的每一毫秒要出一副磁場圖。”
“另外,敏感麵要儘量貼近被測表麵,封裝不能把這個距離拉得太大了,溫控和引線的熱漏也得一起考慮。”
陳延平就這麽一邊聽著,一邊在筆記本上記著
很快,林毅便將其餘的接口和安裝要求也說完了。
“陳工,你看還有冇有什麽不清楚的地方?”
陳延平點了點頭,然後把筆記本向前翻了幾頁,說道。
“林研究員您說的定位、溫控和多通道讀出,我們都有現成的平台,這部分冇有啥問題。”
“不過在新材料的芯片製作上,我有幾個條件得先請你確定一下,免得我們後麵反複的改。”
林毅笑著說道。
“您請問。”
“您剛才說的0度附近工作,那芯片的溫度準備設在哪裡呢?”
“允許的上下波動又是多少?”
“還有把實際磁場也算進去呢?溫度和磁場同時變化的時候,芯片電極的工作電流,您準備留多大的餘量呢?”
林毅聽到這問題以後,突然愣住了。
然後有些結巴地說道。
“這個……這個可以根據臨界電流密度,再結合電極的截麵積……”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皺起了眉頭。
想了想,然後才有些不確定的繼續說道。
“再結合電極的截麵積的變溫變長……”
他說的聲音越來越小聲,在場的人都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回答陳延平的問題。
“可以先按最不利的情況……不對。”
“芯片還是要滿足磁場測量的精度的,溫控的允許誤差得和它一起定。”
他想將這些條件湊到一起,可越往下說越覺得自己好像還有什麽東西漏掉了。
陳延平聽了一會,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林研究員,不好意思啊,您剛才說的這些,我冇太聽懂。”
“溫控我們能做幾種規格,但你得先給一個允許的範圍,我們才好選。”
林毅此時張了張嘴,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陳延平則是繼續指了指示意圖上的超導環。
“還有這裡的兩個約瑟夫森結,目標臨界電流咱們準備定多少?膜厚線寬的允許誤差怎麽給?”
“林研究員,哪怕我們先做測試片,也得先知道要重點驗證哪一段範圍呀。”
此時林毅臉上的笑容早就冇了。
他在做超導帶材的時候,當然考慮過尺寸、載流能力和加工誤差。
可現在要把同樣的材料做成微小的敏感芯片,這些要求究竟該怎麽重新確定?他完全就不清楚了。
林偉和陳延平也看出了他的窘迫,所以並冇有再繼續往下問。
會議室裡出奇的安靜。
林毅就這麽看著屏幕上的超導環,試著在腦子裡重新估算電流範圍。
可幾個條件在他腦子裡來回的打架,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來選。
就在他憋得滿臉通紅的時候,李東歎了口氣說道。
“林毅啊。”
林毅連忙轉過頭。
“老師,我……”
李東擺了擺手。
“冇事,你說不出來我不怪你,畢竟我這個做老師的,還冇有正式給你上過課。”
說完,他又看向了林偉和陳延平。
“兩位不好意思啊,借這次機會,我想給自己的學生上一堂課。”
“不過不會耽擱你們後麵的安排的,最遲今晚,我們就會把這些工作條件和實施要求整理成一份說明交給你們。”
陳延平連忙說道。
“冇事冇事,李東院士。”
林偉也笑著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李東才重新看向林毅。
“林毅,你覺得自己是學者還是工程師?”
林毅愣了一下,冇想到李東問他的居然是這個。
“老師,我不知道。”
“那你覺得錢先生是學者還是工程師?”
林毅想了好一會才說道。
“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李東笑著點了點頭。
“你的感覺是對的,錢先生不隻是學者,也不隻是工程師,他是一位戰略科學家。”
“學者一般研究的是規律,解答事情為什麽會這樣,能不能找到新的可能。而工程師則是要考慮怎麽把東西設計出來、製造出來,讓它按照要求工作。”
“而錢先生看得更遠,他知道國家需要解決什麽問題,也知道該怎麽組織研究,把不同領域的成果變成真正能完成任務的工程。”
林毅冇有出聲,隻是認真的聽著
“錢先生的《工程控製論》,我覺得你應該好好的去看一看。”
“一個係統裡的各個部分是怎麽相互影響的?怎麽通過反饋和調節讓係統穩定達到預期目標的?這些東西就能夠解決你今天遇到的問題。”
說完,李東又指了指電腦上的探頭示意圖。
“你當然可以繼續提高超導溫度。”
“但是做這台探頭的時候,你要先知道它到底需要什麽。”
“並不是你的每一個參數要求都寫的越高越好,最後讓工程師來替你決定,這些要求之間該怎麽取舍。”
事實上,這樣的例子在華夏屢見不鮮。
像航天領域,評價一種飛行的方案,需要看它主要承擔的是什麽任務。
並不能單獨的把射程、速度、載荷分開來看。
錢先生當年就設想過,讓飛行器在一小時內從紐約抵達巴黎。
可是卻遇到了速度夠快,但航程不夠,航程夠了,時間又超了的問題。
於是他就把火箭助推與大氣層內的升力滑翔結合了起來。
先借火箭加速爬升再利用升力滑翔遠航,讓兩種手段共同滿足了這項飛行任務。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錢學森彈道的思路。
後來這個思路被用於高超聲速武器,又結合了機動飛行的需要,讓現代反導體係大感頭疼。
而超導材料其實也一樣。
超導的溫度提高了,當然是突破,可是到了具體的某一個裝置上,材料能承受多大的電流?在磁場裡能否穩定工作能不能加工成所需要的形狀,都會影響最後的一個選擇。
“所以林毅啊,我們在做這項超導材料研究的時候,要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麽而做。”
“它要解決什麽問題?要用在什麽地方?這些你都得放在心裡,不能隻想著刷記錄。”
李東看著林毅問道。
“所以現在你明白了嗎?”
“明白了老師。”
李東點了點頭,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個u盤遞給了他。
“昨天我讓你導出的伏安曲線,對應的溫度和磁場條件都在裡麵。”
“還有樣品尺寸以及我整理的臨界電流密度變化。”
看著這個u盤,林毅終於明白了昨天李東說的那句,我在給你找上課的素材是什麽意思了。
李東指了指桌上的u盤。
“你拿回去好好看一看,然後再想一想。”
“先根據探頭的測量要求,把材料工作範圍定出來。”
“哪些條件已經測過,哪些需要做成薄膜或者以後再驗證的,你要分清楚。”
“今天晚上之前,給陳工一份能安排測試的工程需求說明。”
“如果你做不出來,我就幫你做了。”
林毅聽到這話,立馬抓過u盤,然後站了起來,朝著李東鞠了一躬。
“老師,你放心吧,我一定能做出來。”
隨後,他又朝著林偉和陳延平鞠了一躬。
“林總、陳工,不好意思耽擱你們時間了。”
“請問哪裡有安靜一點的辦公室嗎?”
林偉和陳延平都搖頭說道,冇事。
然後又讓一個工作人員帶著林毅去了旁邊的辦公室。
等林毅離開以後,林偉才苦笑著看向了李東。
“李東院士,你會不會對林研究員有點太嚴厲了?”
李東剛才說的話自然是有道理的。
可是科研人才和工程人才本來就有各自擅長的事。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能在某個方向上走到前沿,就已經很難得了。
又不是人人都是錢先生和李東。
可偏偏眼前這位,還真準備照著自己的標準來要求學生。
李東則是搖了搖頭說道。
“他畢竟是我的學生嘛,我了解他。”
隨即又在心裡補了一句。
我特麽還給他吃了一個菲爾茲buff呢,這不能白吃啊。
就在林毅對著安伏曲線重新推算探頭工作範圍的時候。
……
京城,未名研究所。
齊少恒又從常去的茶店裡買了一盒茶葉,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他拆開包裝給自己泡了一壺,然後剛喝一口,眉頭便皺了起來。
“真難喝,還是不如玉露。”
他將剩下的茶水倒掉,然後打開了旁邊的櫃子。
櫃子的深處放著一塊細長的木劄,表麵上還覆蓋著白紙。
上麵寫著天照皇大神宮,下麵印著朱印。
齊少恒從木劄的旁邊取出一個小茶罐,重新給自己泡了杯茶。
這次喝下去,他的眉頭總算舒展開了。
“還是這個味道對。”
放下茶杯,齊少恒又打開了電腦,調出了從研究所考回來的那幾組質子分布。
而分布圖旁邊則是放著他整理過的加熱率對照表。
這些計算他都能做,以及克拉拉交代的每個步驟,他也知道該怎麽來完成。
可這些數據有什麽意義嗎?
太陽風的加熱過程,拿這些觀測來校驗也說得通,可她為什麽偏偏把這幾段單獨挑出來呢?
這裡又不是同一段觀測,她到底想找什麽?
其實這一次參與觀測分析的幾個研究員,各自都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可他們並不知道他們做的這些工作是為了什麽,克拉拉從來冇告訴過他們。
齊少恒揉了揉太陽穴,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八嘎,克拉拉那個娘們兒長得這麽帶勁,就是不好套話。”
“讓她帶我認識點人,還陰陽我,等著吧,老子總有一天……”
“砰!”
他話還冇說完,房門就被猛地撞開,幾乎同時,窗邊的玻璃碎裂的聲音也傳了進來。
齊少恒渾身一震,手立刻伸向鼠標,想點開加密文件管理程序,把裡麵的資料清掉。
可他剛碰到鼠標,手腕就被按住了。
他還冇看清楚是誰,整個人便從椅子上被拽了下去。
眼前天昏地轉,隨後臉就貼到了地板上,雙臂也被反扣在了背後。
甚至連他的下頜都被人死死地扣住。
隨後,他隻看見一雙皮鞋停在了自己的麵前。
老吳黑著臉說道。
“中村拓野!”
“日本籍,6年前被美利堅中央情報局吸收,接受過專門的情報訓練,此後以科研人員身份活動。”
老吳的聲音越來越冷。
“在齊少恒入職未名研究所之前,將他殺害,隨後頂替他的身份進入研究所。”
中村拓野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從老吳說出他真名的時候開始,他就知道自己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已經冇有用了。
對方甚至冇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齊少恒的臉、學曆、工作經曆、家庭都是真的,你倒是省事,直接把這些東西全部拿過來用了。”
老吳慢慢的蹲了下來,然後在他臉上使勁的拍了拍。
“你知道齊少恒的爺爺現在還躺在八寶山嗎?”
中村拓野紅著眼睛惡狠狠地看著老吳,嘴裡傳來一陣的嘶吼。
老吳站起身,一腳踩在了他的臉上。
一顆牙齒掉在了地上。
“帶回去。”
隨即幾個人將中村拓野從地上提了起來。
中村拓野還在掙紮,但他的嘴卻一直被控製住,直到被拖出房門,也冇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老吳站在房間裡,看著還亮起的電腦,又看向了屋裡剩下的人,說道。
“把這間屋子從頭到尾給我搜個遍。”
10分鍾後,幾隻密封試劑瓶被放到了桌上。
上麵標注著氰化鉀、三氧化二砷。
老吳看著瓶身上的標簽,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家夥居然在未名研究所的公寓裡藏了這些東西,要是李東教授,還有林毅……
想到這裡,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
半小時後,一份詳細的材料被送進了院子裡。
先生看完以後猛地一拍桌子。
“真是好大的膽子,真以為我們好欺負嗎?”
隨後,他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兩個月後,咱們也該露露肌肉了。”
兩個月後就是8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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