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大明天子做幕府將軍,會有何等舉動?
江戶下屋敷,明學府。
這座學府坐落在江戶城外,那是江戶武士區和貧民區交彙之處。往東是旗本,禦家人的宅院,白牆黑瓦,門前有木柵。往西是低矮的町屋,屋簷挨著屋簷,晾衣竿橫七豎八地伸出來。
這座學府曆史很短,崇禎14年宋企郊乘坐海船來到江戶,在此定居,他於回自己的老本行,在這裡又開了一家報館,主要就是介紹大明新政以來的曆史,再加上寫的一些小說,介紹大明新的學派。
當時的日本因為大明懲戒德川幕府,日本上下再次興起了一股向大明留學的風潮,他的報紙受到日本中上層極大的歡迎,日本的統治者也想通過他的報紙了解大明的情況。
宋企郊名聲大震在日本很受歡迎。許多大名,富商,武家子弟在他這裡學習漢語,被意外的發現宋企郊也非常精通,數學,物理,機械,農學,水利等明學。
日本的權貴子弟把他自己當成留學前的預科班,受到日本權貴的推崇。
他想了想,索性聯合一批逃難到日本的江南名士,建立了這座明學府,主要教導明學。
當時日本有一大批中小武士和商賈家族,家產不足以供養子弟去大明留學,便乾脆到明學府學習。
宋企郊也冇打算誤人子弟,教的都是農田水利、養殖、機械等實用技能。
學府郊外還有一座農場和養殖場,學員既能實踐,種出來的糧食、養出來的家禽也能供養學府,既增加了收入,又提升了能力。
所以畢業的學生哪怕冇關係,也可以開養殖場,或開一家維修蒸汽機的店鋪,或成為幕府的基層官員,去建設農田水利。
明學府的學生,日子過得都不算差,名聲漸漸越來越大。甚至連德川家綱都拜宋企郊為老師,時常來請教。
此刻,學府外的稻田已經是一片金黃。稻穗沉甸甸地壓彎了稻杆,風一吹,金浪翻湧。學院的學子們個個穿著短衫,冒著烈日,拿著鐮刀收割稻子。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泥土裡,也冇人顧得上擦。
整塊稻田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輛馬拉收割機。一個學員坐在收割機上,驅趕著前麵的兩匹馬,刀片旋轉,前排的稻穀齊刷刷倒下,後麵兩個學員忙碌地捆紮。四周的學員驚訝地看著這台機器,不時發出驚呼。
朱舜水站在田埂上,捋著胡須笑道:“這機械推廣開來,倒能節省不少力氣。”
宋企郊搖頭道:“日本人多地少,馬拉收割機的用處不大,普通農戶也購買不起兩匹馬,現在這一台機器的作用最多就是讓學員有知道有這種快速收割機器。”
朱舜水歎息道:“日本現在三分,戰亂一起不知道多少農戶要踏上戰場,說不定這台機器還真有用。”
宋企郊冇有接話。他望著遠處江戶城的輪廓,心裡有些沉重。他在日本十多年,親眼看著這個國家從承平走向動蕩,從動蕩走向分裂。毛家在北,島津在南,德川幕府夾在中間,日子越來越難過。而江戶城下町的百姓,日子
更難過。
而就在這時候一個學員慌慌張張地衝了過來道:“山長,小次郎他們被幕府的狗腿子抓了。”
宋企郊皺眉頭道:“小次郎的父親是幕府旗本,冇有變故,幕府的人為什麼要抓他們?”
學員解釋道:“小次郎家出了問題,交不起學費,他聯合我們編了一個話劇打算賺點銀子,但話劇剛一開場,就被幕府的狗腿子給抓了。”
宋企郊罵道:“都跟你們說啦,那個話劇不能出學校,你們就不聽?”
他可是經曆了大明南北分裂的整個過程,哪能不知道小次郎寫的那個《日輪怨》,德川幕府根本不允許出現。
朱舜水勸說道:“現在罵人解決不了問題,我等還是想想怎麼救小次郎他們吧。”
三人還冇想好救人的方法,一個德川家的武士過來行禮道:“宋先生,將軍有請。”
宋企郊隻能對兩人說道:“你們先冷靜一下,我會想辦法營救人。”
就這樣,宋企郊跟著這個武士來到了德川幕府的本丸。
天守閣最上層,禦座之間。十四歲的德川家綱坐在上座,麵色很不好看。他已經知道了日本橋話劇的內容,臉色難看極了。
他看到了宋企郊道:“老師,在日本市民心中,我德川幕府難道已經淪為夏桀之流?”
宋企郊想了想,道:“這兩年為了重建江戶,江戶市民的稅收壓力的確是大了一些。”
德川家綱道:“這也是為了重建江戶,重建他們的家園。現在幕府內憂外患,百姓卻不知道體諒幕府。尤其是這些學員,他們大部分都是旗本武士出身,更應該體諒幕府的難處。”
宋企郊替自己的學生解釋:“他們也難。這次的事件,主要是小次郎家宅院被燒,又冇錢交學費,所以他才想弄個話劇,攢點錢交學費。他是幕府的忠良之後,絕對冇有影射幕府的意思。”
德川家綱知道小次郎是自家的旗本之後,臉色這才鬆了一些。而後他想一想,詢問道:“老師,如果這種事情發生在崇禎皇帝身上,他會怎麼處理?”
宋企郊回憶了一下,陷入了懷念當中道:“陛下還真遇到了一次和這次事件差不多的時候。
在天啟元年,先帝主政的時候,遼東潰敗,大量的遼東士兵,百姓逃向京城。
當時的陛下去兵部為軍戶討公道,遇到了現在的左都督沈飛等人。當時陛下冇辦法乾預朝政。
但用自己的力量安置了大量的遼東潰兵,這些人大部分都成了陛下的心腹,成了新軍的主力。當時天子敢重打天下,靠的就是這些人。”
德川家綱想到現在幕府內憂外患、財政緊缺的局麵,羨慕道:“重打天下。大明的天子好氣魄呀!”
而後他又詢問:“老師,如果是大明的天子坐在我這個位置,麵對幕府如今的難題,大明天子會有何等舉動?”
宋企郊苦笑道:“將軍,陛下用的方法,你用不了。”
“為什麼?”
“因為在成為天子之前,天子號稱‘大明財神’,能憑一己之力填補大明財政虧空,更能拿出許多新產業,籠絡住勳貴將門,培養出一批忠心於他的勢力。這才是天子敢重打天下的底氣。”
還有一句話,他在心裡冇說。像天子這樣的皇帝,哪怕是天朝五千年曆史,那也是千年一出的。
你除了幕府將軍的名號之外,就是個普通的小孩,根本學不了他的套路。
德川家綱繼續詢問道:“大明的皇帝身為天子,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他為什麼會說出‘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放開那些無納稅不代表、天賦人權的理論?
為什麼要限製自己的權利?弄出國約大會。
天子的權利,不應該是至高無上,獨一無二的嗎?”
宋企郊敬佩道:“天朝總會出一些普通人難以理解的英雄人物。當今陛下就是這樣的人物。”
“將軍要詢問天子為什麼這麼想,我也不知道。但大明的天子就是這樣想的。他從不把天下看成是他一家的,而是看成天下人的。他也是靠著這套理論,團結了天下絕大多數人,完成了新政的變化,才有了大明現在的盛世。”
德川家綱也羨慕道:“大明天下可謂盛世至極。真羨慕先生有這樣的祖國。’
宋企郊苦笑了。有這樣的祖國,他自豪。但他也隻能待在江戶。
但就是聽到這番話,他忽然有一種渴望,想要再回明一趟,然後再回自己家鄉看看,再去京城看看自己當年意氣風發之地,再不回去,隻怕他真冇辦法落葉歸根了。
德川家綱冇有察覺宋企郊的思緒,繼續說道:“小次郎既然是幕府旗本,也是我的師兄。這次的事情就算了,但話劇不能再演了。”
“多謝將軍。”
“您是我的老師,不用這麼客氣。”
宋企郊行了一禮,退出了天守閣。他走下石階,穿過本丸的庭院,出了城門,回到下屋敷。
天色已經暗了,明學府的燈火在暮色裡亮起來。田裡的稻子還冇收完,馬拉收割機停在田埂上,兩匹馬已經被牽回馬廄。
學員們三三兩兩地坐在院子裡,低聲議論著小次郎的事。
宋企郊走進院子,眾人圍上來:“山長,小次郎他們怎麼樣了?”
宋企郊道:“將軍開恩,這次的事情就算了。但話劇不能再演了。”
眾人鬆了一口氣,又有些憤憤不平。一個學員低聲道:“山長,幕府收稅那麼重,江戶城下町的百姓都快活不下去了。我們演個話劇,說幾句真話,怎麼就不行了?”
宋企郊看了他一眼,緩緩道:“真話,要看什麼時候說,在什麼地方說。你們還年輕,不知道亂世裡,一句話就能要人命。”
他頓了頓,又道:“都回去休息吧。明天還要收稻子。”
眾人散去。宋企獨自站在院子裡,望著遠處江戶城的燈火。
他想起德川家綱問他的那句話:“大明的天子,麵對幕府如今的難題,會有何等舉動?”
他想到禁錮的產業,甚至想重新重農抑商的幕府家老道:“你最大的敵人在幕府。”
江戶城,本丸禦殿。
十四歲的德川家綱坐在上座,身形尚未長成,肩上的直垂顯得有些寬大。他登位五年,卻從未真正握過權。真正掌管幕政的,是坐在他左側的保科正之會津藩主,二代將軍德川秀忠之子,家綱的叔父輩,時任大政參與,幕府
首席老中。
右側是鬆平信綱,武藏忍藩主,老中,以智謀著稱,人稱“智慧伊豆”。
再往下,是酒井忠清、稻葉正則等老中,以及若年寄、勘定奉行等。
保科正之聲音沉穩道:“陸奧、出羽、越後三國,自從毛承鬥建鎮北將軍府,立其子毛景龍為天下人,打出‘尊王倒幕、富國強兵’旗號。
仙台、盛岡、秋田諸城,已行郡縣製,廢石高,免徭役,田租三公七民。京都、大阪、江戶之浪人、失祿武士、留學生,近日多有北渡者。”
鬆平信綱補充道:“九州方麵,島津光久於鹿兒島擴軍,聯合九大名,聲勢日盛,威脅甚大。”
德川家綱聽完看向保科正之詢問:“叔父,幕府現在內憂外患,該如何應對?”
保科正之想了想道:“幕府最大之敵,乃是有大明支持的毛家,毛家之強,不在陸奧、出羽、越後三國之兵,而在仙台一城之產業,在於他尊王盜墓,富國強兵的理念,欺騙了許多盲目之士。
毛承鬥所以能聚人,無非四事:一者,免租免役,以收農戶。
二者,授官給銀,以收浪人。
三者,開商社、發債券,以收豪商。
四者,尊王倒幕,以收朝廷。此四事,皆以利誘人,以名結人。我幕府若要與之抗衡,亦當以四事應之。”
年輕的德川家綱詢問道:“如何應之?”
保科正之道:“其一,以禦恩換金。幕府可發‘禦用金’債券,許三井、住友、鴻池、角倉諸家,捐銀者賜苗字帶刀,準其參與幕府財政,許其子弟入幕府為吏。此輩最缺者,非金,乃“格”。格者,身份也。給他們身份,他們便
肯出金。此事雖損幕府體麵,然可解燃眉之急。”
“其二,以禦威換忠。旗本、禦家人,近年因米祿折銀、物價騰貴,多有怨言。幕府可宣示:凡忠於幕府者,其俸祿不削,且許其子弟入講武所、醫學所,學成授職。此謂以“忠’換“實”,以“實”固‘忠”。忠者得利,不忠者失位。
如此,旗本,禦家人便知幕府之恩尚在。”
“其三,以禦營換武。幕府不宜廣開工廠,恐產業霍亂人心。但可設·幕營鐵炮工場“幕營火藥工場”,專造槍炮。
民間工業,許其自辦,但須向幕府繳納·製造稅’,且不得私造火器。如此,幕府握軍力之本,民間隻得其末。兵者,國之大事,不可假手於人。
“其四,挑動地方大名消耗毛家,島津家實力。遣使赴九州大明,言島津欲吞九州,讓其內鬥。
毛承鬥在東山道維新,但陸奧三國大名利益受損,或可挑動他們內亂。”
德川家綱聽完詢問道:“隻是,若毛家與島津識破此計,聯合反幕,如之奈何?”
保科正之無奈道:“那便唯有廣積糧草,建造戰船,決戰山東道和九州,再打一遍天下。”
禦殿之中安靜下來。
德川家綱繼續道:“毛家打出·尊王倒幕’旗號,天皇陛下如何反應?”
老中酒井忠清低頭道:“回將軍。京都所司代報,天皇陛下近日召見了毛家在京都的使者,賜禦酒、賜禦扇。雖未明言,然朝廷上下,已有‘毛家尊王,幕府慢王'之議。”
德川家綱的臉色沉了下來。
保科正之緩緩道:“毛景龍身上,雖然有天皇家一半血脈。但他終究是大明人,幕府可以拿此事做文章,言投靠鎮北府的都是日奸。”
眾人紛紛點頭,認為這是好辦法。
鬆平信綱道:“戰爭中就要靠實力說話,幕府占據了最肥沃的關東大阪,濃美實力依舊是日本最強,再過三年,幕府的戰船督造完成,新軍完成訓練,便可平定島津,毛家這兩個賊寇,到時候天下終究會再次統一在幕府的旗
幟下。”
德川家綱點頭道:“本將軍就等這三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