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江戶眾生相
崇禎二十九年(1656年)七月十九日,戶城下町。
江戶大火已經過去了兩年,整座城市也在忙碌的重建當中。但因為缺乏重建的資金,城市的許多地區仍是焦土。
江戶重建可謂是一波三折,原本德川幕府打算由最富裕的十大大名出錢,每萬石高出一百民夫,城區進行重新規劃,加大了每個町之間的距離,設立了防火帶,藍圖上的江戶將會變得更加宏偉。
隻可惜這一切被戰亂打了,現在為了拉攏地方大名,幕府隻能減少他們出贏錢的比例,同時為了安撫地方,也極大地減少了地方派遣的徭役。
而且重建江戶城已經不是德川幕府的首要任務,幕府最重要的任務是建立一支強大的海軍,組建一支戰力強大的明式新軍,在江戶城外,修築炮台,防止島津家和毛家通過海軍的力量再次進攻江戶。
德川幕府之所以對鎮北將軍府視而不見,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毛家有一支比島津家還要強大的艦隊,毛家旗艦5000噸,根本不是現在德川幕府能抵擋的。
麵對這種不能戰勝的敵人,德川幕府的老中隻能裝作看不見。
於是原本重建的計劃被極大幅度的削減,更多的壓力到了江戶普通市民身上,同時也因為冇有錢,重建的進度也極其緩慢,即便是兩年過去了,新修建出來的町也不多,反而到處都是亂搭亂建的窩棚建築。
幕府劃出的重建區裡,民夫們赤著腳,把磚石從廢墟裡搬出來,再一車車運到工地。
他們每日領二合米,勉強夠喝兩頓稀粥,有人累得想要歇息,監工的武士上去就是一鞭子。
而在一些小商販的町市,幾張告示張貼在顯眼處,告示上寫著:因修築江戶城、整備防務,幕府將向町人征收“助成銀”,每戶按月納銀三分,商賈按資產加征“禦用金”。
一個賣魚的商販罵道:“又加稅!大火燒了房子,現在還要加稅,還要不要我們活?”
另外一個魚販子低聲道:“小聲點,當心四周有幕府的大目付。”
幕府的大目付,原本是負責監視大名、高家及朝廷的動向,類似大明的錦衣衛。
但這10來年,整個日本在大明的工業製品衝擊下,小農破產,經濟衰落,國家動蕩不堪,大目付開始下沉擴大,監察武士和普通百姓的動向。
“抓就抓吧,反正也活不下去了。”魚販有點破罐子破摔了。
勸他的那個朋友小聲說道:“聽說陸奧那邊,毛家免了徭役,田租隻收三成。仙台的農戶,日子比我們好過。
魚販無奈道:“毛將軍有錢,什麼時候毛將軍才能打到江戶城。”
從毛文龍時代開始,毛家給日本人的印象就是有錢,招募的武士俸祿高待遇好。
“快了快了!我聽人說毛將軍在仙台推行新政,實力增長得很快,遲早會打過來,到時候就冇有那麼繁重的稅務。”
這些小商販隻能這樣幻想。
與此同時,一個錢莊掌櫃準備前往金征收所,但他臉色鐵青,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口箱子,那是要交給德川幕府的大明銀元,整整5000元。
掌櫃低聲罵道:“5000元,毛家那邊買債券,四厘息,寧國港的稅金作抵押。幕府這邊,連個借條都不給,你們怎麼有臉自己發行的銀元都不收。
交助成銀也就算了,幕府居然不收他們製造的銀判,而是要求給大明銀元。
原因也很簡單,這助成銀多半要去大明購買軍火,大明是不會收德川幕府製造的銀元。
這兩年德川幕府因為財政不足,銀判的含銀量繼續下降,現在已經不足五成。
掌櫃咬了咬牙,“等風頭過了,我就派人去仙台看看。毛家要是真能成事,咱們也得留條後路。”
江戶,小川町。
這也是兩年前江戶火災的重災區,但小川町生活的是相對富裕,有一定政治地位的旗本武士聚集區。
德川幕府給這些旗本武士發了木料和各種建築材料,讓他們自己雇傭工匠,修複居所。
一個中年旗本武士看著自己剛剛新建院子,內心卻不是高興,這是一陣悲傷自己的家族冇落。
這個旗本叫佐久間正勝,四十出頭,祖上三代都是德川家的禦家人。他年輕時也曾在講武所練劍,夢想著有朝一日能像祖輩一樣,為幕府征戰沙場。
可現在,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算米價,米價漲了,他的俸祿就縮水,俸祿縮水,家裡的日子就緊。
江湖的大火把他家百年的積累燒得乾乾淨淨。剩餘的銀子也用來重建家業,他還去三井屋家借貸了不少,修的武家屋,隻有他家原本的一半麵積,在這個要撐排場的時代,這就相當於家族冇落。
現在他家米倉空空,銀庫空空,外麵還有高利貸,他是德川家的直參,俸祿三百石,但這點俸祿已經承擔不起他家的開銷了。
他妻子在屋裡歎氣:“小次郎該交學費了,但偏偏家裡已經冇有銀圓了。”
佐久間正勝想了想道:“那就不去上學了,早日找份差事吧。”
但他妻子堅決反對道:“這可不行,現在日本上下都在推崇明學,不能讓小次郎去大明留學,已經耽擱他的前程,現在連江戶明學院都不去上,難道你想讓小次郎去成為浪人?”
旗本武士的家業和俸祿原則上由長子單獨繼承。對於其他兒子來說,出路大致有以下幾種。
最幸運的則是被彆的武士家“吸收”當養子,武家社會對“家”的延續需求很大,任何武士家,包括旗本、禦家人,甚至更低階層,一旦冇有男性繼承人,就需要收養子來延續家名和俸祿。
因此,中等旗本的次子、三子,往往會被同等或稍低階層的武士家收為養子,從而獲得新的家業和差事。這是一種體製內的“再就業”。但這個幾率和中彩票差不多。
要不當一個門客,等父母死後由大哥養,但他們被稱為“厄介者”(麻煩的人),雖然衣食無憂,但地位尷尬,一生可能都在無所事事中度過,被看作“無役的閒人”。
有些旗本子弟會努力讀書,成為儒者、醫者,或者去寺子屋當教師。這是一條體麵但收入不穩定的路。
對於俸祿微薄的下層旗本,次子三子為了生存,常需要從事糊傘、飼養金魚或蟋蟀等副業來補貼家用。
如果既無法繼承家業,也找不到養子去處或穩定差事,處境會非常落魄,可能脫離主家成為浪人,四處尋找新的主君。
這幾十年時間,日本武士除繼承家業之外,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大明留學。
學成歸國之後,德川幕府哪怕為了安撫人心,也會想辦法,給這些留學生安排一份差事。
當然,最好的出路就是留在大明,在大明的留學生收入高,不少留學生每年往家裡寄的錢,就能養活一個小武士家族,極少數創業成功者,直接能家族躍升階級,短短幾年創造的財富堪比那些百年豪商。
這兩年日本三分,九州島津家,東山道的毛家都在大量吸納,德川幕府30年來培養的留學生,隻要有大明學府學曆留學生,獲得一個三百石的差事並不難。
但留學生的門檻極高,基本上隻有那些大名權貴,上層武士和豪商才有足夠的家產,支持子嗣去大明留學。
但中小武士家族也不是冇有其他的選擇,在江戶城有一座大明大儒開的明學府,教導的都是明學,更關鍵明學府的山長據說是幕府將軍的老師。
出來的優秀畢業生能加入幕府,次一點的也能憑借自己學到的本領,開創一份家業。
所以江戶不少中小武士家族讓自家子嗣在江戶民學院學習,佐久間小次郎就是這種情況。
佐久間正勝想詢問一下自己兒子的意見,但發現他不在家,於是詢問道:“小次郎去哪?”
妻子遲疑道:“是和同學出去,說是想辦法去賺學費。”
佐久間正勝氣道:“他還冇畢業,也冇有差事,能賺什麼學費。”
但很快他又無奈歎息。
江戶淺草
這裡住著許多浪人。他們有的是因為主家被改易而失去俸祿,有的是因為犯錯被逐出藩,有的乾脆就是不願受藩約束、四處遊蕩的野武士。
這些人平日裡靠打零工、做護衛、甚至偷摸拐騙為生。幕府視他們為不安定因素,可又拿不出辦法安置。
一個叫山本源八的浪人坐在酒館裡,麵前擺著一壺劣酒,他原是小田原藩的足輕,主家因內亂被改易,他失了俸祿,流落江戶。
這幾年他什麼都乾過,給商人看倉庫,給妓院當打手,但卻冇賺到什麼錢。
幕府修江戶城,稅收越來越高,日子越過越差,連劣酒都快喝不起了。
越喝酒越覺得自己窩囊,醉意上來他大聲道:“武士就應該憑武士刀建功立業,豈能這麼窩囊,天天給人家打工,我要去仙台建功立業!
酒館裡頓時安靜下來了,所有人都驚恐地看著山本源八。
“滴滴滴!這裡有個叛逆!”
山本源八頓時清醒過來了,直接衝出了酒館,此刻已經有五六個人,把他這裡包圍過來。
他當即拔出自己的武士刀大喝道:“幕府每天給你們幾斤米,玩什麼命,不想死的給我滾開!”
幕府的這些足輕聽到這話頓時遲疑起來,這句話比山本源八這武士刀還要鋒利,因為他們已經有三個月冇有得到俸祿。
看到這些人遲疑山本源八快速地衝出包圍圈,向著城外跑過去,隻留下幾個麵麵相覷的足輕,最終他們決定什麼也不知道,各自散開。
江戶,日本橋
這是江戶城最繁華的地界,街道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都是各種市民。
這時候在街道的一塊空地,幾個穿著明式服裝的學生,在搭著高台,用著畫布等一切做好之後,其中一人敲響鑼鼓,大喊道:“來一來看一看啦,中原王朝傳過來的話劇。”
聽說是中原王朝傳過來的話劇,不少人被吸引過來,很快圍成了一個圈。
畫布展開上麵寫著《日輪怨》。
畫布上顯示的是一座繁華的宮殿內,一個學員穿著天子戲服。
通過戲曲他們知道,那這個故事是講天朝第一個夏王朝的故事,這個王朝最後一位昏君夏桀,自稱“日輪天子”,居“不落城”,穿金線日紋小袖,每日要聽“日讚”百遍。
口頭禪:“吾乃天日,萬物皆仰吾光而生。”
百姓被驅趕著齊聲高呼:“日輪當空,萬世不落!”桀王在城樓上飲酒大笑。
看到這一幕,劇情台下的日本市民,臉色沉重,這和現在的德川幕府何其相,他們和那些百姓又何其相似。
幕布一張張展開,劇情快速發展。一人被舉報“日讚時閉口不敬”,抓上曬台。
夏桀原命人把他綁在柱上,正對太陽。寫作曬到第三天,嘴唇乾裂,忽然抬頭看天,用儘力氣喊:“日輪!你幾時落?你落的那天,我陪你一起墜!”
圍觀百姓雙目通紅,甚至有人呼應,但也有人害怕,看到這些劇情紛紛逃離。
江戶城本丸,當代的幕府將軍德川家綱,站在本丸最高處,用一隻單筒望遠鏡,看著江戶城中的景象。
他很快就看到日本橋那邊的熱鬨,並且發現了話劇台,他雖然聽不到其中的內容。
但看著後方一張張畫布,就能隱約地知道他們話劇的內容,這位14歲的幕府將軍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來人,去找宋夫子過來!”
“嗨!”
日本橋,話劇已經進入尾聲,鳴條大戰,夏桀的大軍被成湯帶領大軍擊敗,本人也死在烈火當中。
“好!”看到這暴君,惡有惡報,下麵的百姓紛紛鼓掌,然後把銀元,銀飯,銅錢紛紛丟上台上。
就在此時:“滴滴滴!”
江戶大目付帶著幾十個武士,把百姓驅趕走,把演話劇的十幾個學生團團圍住。
領頭的小次郎道:“我們演話劇難道也換了幕府的法令?”
“日輪怨!”大目付冷笑道:“你們敢影射幕府將軍,來人,把這些人全部抓起來,一個都不要放過。”
小次郎不服氣道:“我們講的是中原王朝夏桀的故事,冇有任何影射幕府。”
大目付冷笑道:“你說了不算,幕府說你影射,你就影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