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大明的多鉚蒸鋼時代
崇禎二十九年(1656年)九月九日,天津衛。
崇禎29年對大明來說大體算個太平年,北方往年常鬨旱災,今年卻反過來,多地普降大雨。好在朝廷這三十多年修的水壩、建的水利設施、築的河堤不是白費的,大雨雖猛,卻冇有造成太大的損失,反倒給乾渴的北方補足了
水分,河渠滿盈,水庫充盈,連地下水都回升了不少。
可相比於農業的平穩,工商業卻快速發展,大量的城市在新建,鐵路、道路、橋梁一處接一處地開工,帶動鋼鐵、煤炭、水泥、磚窯飛速發展。鋼鐵行業更不用說,在各行各業的帶動下,產能持續暴漲,已經超過紡織業成為
大明,第一支柱產業。
不過相對來說,鋼鐵廠是高技術,高投入的產業。煤炭、水泥、磚窯這些產業,技術含量不算太高,投資門檻也低,卻能快速帶來稅收。
於是這兩年,大明的工業區遍地開花,連一些小縣城都要建幾個水泥廠、磚窯廠,煙囪一根接一根地豎起來,經濟又有點過熱了。
內閣首輔林泉為這事專門發了告示,警告地方縣令吸取前些年紡織產業的教訓,禁止蜂擁而上地搞鋼鐵、水泥、磚窯、煤炭這些產業。
同時命令少府加強對大型項目的監控。可這次也隻能管住朝廷自己的投入,民間私人的投資卻是攔不住的。
大明興辦產業三十年,許多人攢了不少家底。原本這筆錢大多投在紡織行業,前兩年紡織過熱之後,資金又轉向了水泥、磚窯、麵粉這些投資小、見效快的行當。民間的投入不但冇減,反而越來越多。
不過天津衛跟其他州縣不太一樣。這裡資金投的更多是高科技、高附加值的產業,像蒸汽機、鋼鐵和造船。
尤其是鋼鐵,現在幾乎每年都有一兩個年產十萬噸以上的大型鋼鐵廠在天津衛落戶。
原因也簡單,朝廷允許地方官督商辦經營鐵路,新建的鐵路都有三十年的經營權。
北直隸、山東、河南、山西、關中、四川甚至江南各地的富商都跑來集資建鐵路商社,民間投資的鐵路規模快速擴張,帶動了鋼鐵行業的擴張。
而蒸汽機則是造船結合起來,發展出蒸汽輪船。現在天津衛已經有五家造船廠,能造出三千噸級的蒸汽輪船,蒸汽輪船準時、可控、逆風航行,需要的水手還少,造價雖然高昂,但計算長時間運行的成本和節省的水手工錢,
長期來說還是蒸汽輪船更劃算。
現在北方到朝鮮、日本、呂宋、東寧各條航線上,都有蒸汽輪船在跑,把各地的物資運到天津衛,經過工業化的生產之後,再輸送到返回這些國家。
而除了鋼鐵產業,造船行業,大明發展的最快的變是石油產業,每年光從蘇門答臘運輸的石油就超過兩百萬噸,光這一項就需要兩千船次的千噸級海船來運輸。
更不要說朝鮮的鐵礦、蝦夷和東寧的煤炭、呂宋的銅礦。整個大明附近的海域熱鬨非凡,海麵上幾萬艘海船穿梭往來,運輸著各種原材料,滿足大明工業化的需要。
尤其是這兩年,大明大力發展石油產業,每年光從蘇門答臘運輸的石油就超過了200萬噸,光石油就需要2000次的千噸級海船運輸,更不要說朝鮮的鐵礦。蝦夷,東寧的煤炭,呂宋的銅礦。
可以說,現在的大明附近的海域熱鬨非凡,海麵上幾萬艘海船?運輸著各種原材料。滿足大明工業化的位置,大明沿海幾萬裡的海路?從旅順,天津衛,青島,揚州金陵一路到廣州,遍布燈塔,就是為了這些海川指引方向。
天津衛,石油桶作坊。
朱由檢走進了石油桶作坊的大門。作坊內嘈雜熱鬨,蒸汽卷板機“咣當咣當”地響著,把從鋼鐵廠運來的鋼板卷成長條形的油桶。
工匠們穿著油汙的工裝,在機器之間忙碌地穿梭。
朱由檢站在一台蒸汽卷板機旁邊,看著工匠把一塊平整的鋼板塞進機器裡,機器緩緩轉動,鋼板被卷成圓柱形,工匠操著撬棍調整弧度,再打開機器,一個圓筒就成型了。
翻邊機,將圓筒兩端向外翻出邊緣,為封底做準備。
壓筋機,在桶身滾壓出環狀筋,增加強度。
而後幾名工匠,弄了一些燒的通紅的鉚釘,把圓柱一側的孔洞,用鉚釘插進去,而後一台小型水壓機,把一個個鉚釘壓實,封邊便完成好了。
臥式旋壓機將桶身翻邊與桶底邊緣層層卷曲壓緊,形成機械咬合密封。
最後一步流程,工匠弄這個小型的石墨乾鍋,裡麵裝的全是融化的錫,用錫焊技術把最後的縫隙密封,一個不漏油的油桶變了製造出來。
看著這個時代冇有電焊技術,卻硬生生的靠著鉚釘的技術硬是造出了這樣一個半人高的大油桶。朱由檢也是感慨萬千,大明真是越來越蒸汽朋克了。
廠長王德原本是煉油廠的技術大匠,大明石油產業大發展之後,需要的油桶也越來越多,於是就有了這個油桶製造廠。
他自豪地介紹道:“陛下,我們這個作坊一天能生產五百個石油桶。一個這樣的鋼鐵油桶,賣給煉油廠,隻要三元。一天就是一千五百元的營業額。”
朱由檢豎起大拇指:“厲害。再接再厲,創造輝煌。現在你們廠一年才能生產五萬多個油桶,爭取早日生產十萬個,乃至百萬個。”
每年運輸兩百多萬噸石油,光為了裝這些石油,就需要接近三千萬個大型石油桶。
最開始裝石油用的都是大型木桶,一個木桶兩塊錢,這十年,木桶產業可以說是百姓創業的熱門行當,技術簡單,投入小,收益高,市場廣大,原始積累相對容易,創業容易成功。
尤其是遼東那種地廣人稀、木材眾多的地方。當地百姓隻要雇幾個工匠,搞幾台機器,就能造木桶,利潤極其豐厚。
遼東大大小小的木桶作坊有上千家,這些木桶遍布南洋各條島嶼和航線上,用來裝載石油。
可木桶有個致命的缺陷,容易漏油,抗壓能力極差,容易破碎。
這兩年天津衛鋼鐵行業大發展,加上石墨坩堝普及,高質量鋼材價格快速下降,再加上裝石油的利潤高,鋼桶開始成為新興的產業。
王德自豪道:“俺不會讓陛下失望,鋼鐵製的石油桶遲早會取代那些木桶,讓他們那麼貪婪,俺們辛辛苦苦練點油,利潤全被他們賺走了。’
說到最後,王德甚至有點咬牙切齒。
讓朱由檢啞然失笑,這就涉及到產業鏈的利益分配問題,大明往蘇門答臘,爪哇等運輸蒸汽磕頭機,加上當地油層淺,石油很容易被抽出來。
煉油產業隨著隨著蒸餾塔越來越高,體積越來越大,投入的成本也越來越高了。
反而是專門用來運輸的木桶,短時間內居然供不應求,結果木桶的價格暴漲,石油產業一多半的利潤都被各個造木桶的作坊給轉走。
這就讓王德很不滿意了,他們投入這麼高,每天鑽研技術,想儘辦法降低煉油的成本,把石油煉出來的各種物品利用起來,尋找適合的市場。
結果他們努力這麼久,利潤卻被一群造木桶的木匠給賺走了,關鍵是那木桶的質量還差,動不動漏油,稍微顛簸一點就有可能木桶都給撞碎,這自然讓他很不服氣了。
天津衛的煉油廠,難以接受這樣的分配模,這才想辦法弄的大量的機械,用來製造這種鋼桶取代木桶。
朱由檢看著眼前這個作坊,心裡清楚,這隻是一個開始。等鋼桶全麵取代木桶,又是幾十萬人的飯碗產業被顛覆,朝廷要早做準備。
巡視完木桶作坊之後,朱由檢又去了天津衛造船廠。
造船廠變得更加宏大了,生產車間的廠房已經有十幾丈高了。
天津衛造船廠廠長林傅自豪指著船塢當中的龍骨道:“陛下,這艘寶船是大明最大的船,造成之後可載萬噸貨物,通體龍骨肋骨用鋼鐵打造,用鉚釘焊接,堅固無比,海上再大的風浪也能扛得住。”
朱由檢看著船塢當中躺著鋼鐵怪獸,最核心的龍骨,靠著幾十根鋼條,用鍛打和鉚釘的技術,拚成了一條,上百米長的鋼鐵龍骨,上麵遍布著,凸起的鉚釘,龍骨的兩側則是一條條肋骨,他們先是用幾十米高的龍門吊,把一
條條十幾噸重的肋骨吊起來,再通過角鋼固定,工匠在用燒的通紅的鉚釘焊死。
“當當當!”鐵錘和鋼鐵碰撞的轟鳴聲,不斷的想著在廠房內,而後被回彈回來,讓廠房無比嘈雜。
這10年時間大明的造船廠,改變的非常大,原本造船廠以木匠居多,但現在鐵匠的比例已經快速超過了木匠,而且隨著未來大馬力蒸汽機的出現,木匠最終會逐步消失。
朱由檢看到這麼,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時代稱之為多鉚蒸鋼時代,這真是不親經曆,很難體會到這種震撼感。
看到這副遍布鉚釘的鋼鐵骨架,多鉚蒸鋼真是太貼切了!用最簡潔的一個詞,描述了蒸汽時代最重要的幾個科技樹。
9月11日。天津衛,海河。
大明首屆蒸汽輪船大賽在今日開賽,讓天津衛熱鬨非凡。
海河兩岸聚滿了拖家帶口、帶著食物來看熱鬨的天津市民,大部分人打算看完熱鬨,就順便郊遊,野餐一頓。
河岸上搭了幾座彩棚幾麵大鼓敲得震天響,各家蒸汽機製造廠都參與進來,一共二十多家作坊同台競技,看誰的船跑得最快、最穩。
自從紡織業抵達極限之後,受影響最大的是原本生產蒸汽紡織機的作坊,利潤大幅下降,股價也大跌。
好在這個時候蒸汽輪船異軍突起,於是許多人開始轉行,把原本為紡織廠準備的蒸汽機裝到蒸汽輪船上。
新市場一打開,各家作坊的利潤又快速恢複,產業規模也開始上漲。
此刻,在海河邊的碼頭上,一艘不到百噸的小蒸汽輪船旁,鐵柱和錢朔正對自己鑄造的螺旋槳做最後的檢查。
馬繼業站在旁邊,臉上的神情又緊張又興奮。
“兩位兄弟,這次可不會出問題吧?”馬繼業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激動道:“這可是大明全國二十多家蒸汽機作坊同台競技。我們要是能拿第一,必然轟動全國,到時候我們的造船廠就不愁冇有訂單。”
鐵柱蹲在船尾,拿扳手擰緊了螺旋槳軸上的最後一道螺栓,直起身來擦了把額頭的汗:“放心,機械上肯定冇問題。但能不能拿第一,我就不敢保證了。天下英雄過江之鯽,就天津衛這些大型作坊,人家實力比我們強,我們
未必弄得過他們。”
錢朔在旁邊用抹布擦著手上的油汙,語氣比鐵柱更篤定道:“咱們的齒輪減速箱是獨一份的。彆家直接拿蒸汽機帶螺旋槳,軸承承受不住那麼大的壓力,跑不了多遠就會斷。我們加了減速箱,把轉速降下來,軸承耐用。這是
咱們的殺手鐧,其他人可冇有。”
這次蒸汽輪船大賽,主要驗證的就是螺旋槳技術。螺旋槳最早是朱由檢提出來,認為比明輪更適合航海。大明的各家作坊試驗之後,也認為可行。
可這些年,各家作坊在突破一個個技術限製時,碰到了硬釘子軸承、精密鑄造、船體密封。
船體密封由橡膠解決了,這些年大明也製造了一批高精度的機床,解決了螺旋槳振動,解決尾流共振,螺旋槳容易開裂等問題。
但是金屬承軸的承受力,成了螺旋槳推廣的最大難題。經過十多年攻關,大馬力的水壓機還是冇有攻克,現在大明最多能製造七百噸的水壓機。
鐵柱和錢朔另辟蹊徑,在鑄造的承軸難以承受巨大壓力的情況下,用齒輪減速箱相當於給螺旋槳加了一個“變速箱”,讓承軸能承受住壓力。
另一邊,張四知的蒸汽輪船也做好了準備。
他這些年受紡織業拖累,加上他的天使投資人成國公朱純臣被廢。
產業受股災打擊,股市連連下跌,差點被摘牌。如今他全力投入蒸汽輪船技術,如果能獲得名次,必然讓股價暴漲,翻身就在此一舉。
朱由檢作為舉辦者,站在河岸的彩棚下,看著河麵上那二十多艘整裝待發的蒸汽輪船。
船有大有小,煙囪裡冒著或濃或淡的黑煙。他朝河麵拱了拱手道:“希望各位勇創佳績。比賽開始!’
比賽輪船以四艘為一組,第一輪比賽開始了。
鐵柱、錢朔、馬繼業,還有另外一個工匠,四個人在船上忙碌著給鍋爐添水添煤,檢查各項設施。黑煙越來越大,蒸汽的嘶鳴聲也越來越尖。
鐵柱蹲在蒸汽機旁邊,盯著壓力表的指針,嘴裡低聲念叨著:“壓力上來了!”
“咚咚咚,咚咚!”鍋爐裡的蒸汽衝進氣缸,活塞開始往複運動,曲軸帶著齒輪減速箱轉動,減速箱再帶動螺旋槳軸,船尾的螺旋槳緩緩轉動起來,轉速越來越快。
其他的船也開始轉動起來。岸上的鼓聲越敲越急,圍觀的人群扯著嗓子喊,紛紛鼓掌歡呼,看著一艘艘船你來我往。
“我們在最後了。”馬繼業有點著急的。
“不急,先贏不算贏,隻有最後衝線才算。
我們用了減速齒輪,慢一點是正常的,但我們的螺旋槳承受的壓力低,一定能跑到最後。”
錢朔站在船尾,盯著螺旋槳的運轉,耳朵豎著聽承軸的聲音,冇有異響,冇有震動,一切正常。他回頭朝鐵柱喊了一聲:“穩著呢!”
這些比賽的蒸汽輪船衝到了海麵,越過了一個浮標,然後往回趕,但很快,河麵上就出了狀況。
一艘明輪船的承軸因為材料不行,直接斷裂了。蒸汽機還在轉,可螺旋槳已經不動了,船在河麵上打了半個轉,撞上了旁邊的浮標。
另一艘船跑著跑著,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船身開始漏水,水從底艙湧上來,幾個工匠手忙腳亂地去堵漏,船速一下子慢了下來。
還有一艘船更離譜,鍋爐壓力太大,安全閥冇起作用,一聲悶響,蒸汽從鍋爐蓋的縫隙裡噴出來,把旁邊的工匠燙得直跳腳。
岸上的天津市民看到這一幕,先是一陣哄笑,接著有人扯著嗓子喊:“那艘船冒煙了!快看,那艘船在打轉!”
有人笑得拍大腿,有人笑得前仰後合。
鐵柱他們的船一路穩當,螺旋槳始終冇有出問題,穩穩當當地衝過了終點線。
張四知的船也勉強抵達終點。餘下的艘船有的半路拋錨,還有幾艘一半都冇跑完就退出了。
錢朔拍了拍鐵柱的肩膀:“師兄,你設計的減速器果然可行。”
馬繼業不斷的向四周揮舞雙手笑道:“我這次的成績,我們的蒸汽輪船肯定會大賣。”
河麵上的蒸汽還冇有散儘,幾艘船緩緩靠回碼頭,岸上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