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過熱的經濟與危機的前奏
崇禎二十四年(1651年)九月日三日,京城,拖拉機作坊。
九月的日頭已經不像盛夏那麼毒了,但知了依舊在鳴叫,吵得讓人煩躁。
路人隔著老遠就能聽見廠房裡傳出的金屬摩擦聲,銼刀刮鐵麵的嘶嘶聲,還有蒸汽機試機時“噗噗”的排氣聲。
拖拉機作坊的工匠們穿著沾滿油汙的工服,在車間裡忙得腳不沾地,有人蹲在地上擰螺栓,有人調皮帶,有人推著板車把剛鑄好的齒輪裝配台上送。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再也看不到惶恐的神情,連門衛大爺都是樂嗬
嗬。
自從拖拉機作坊給自家生產的拖拉機多加了幾根傳送帶,改造成了可移動的蒸汽平台,再加上提供一年保修服務,拖拉機作坊生產的拖拉機開始受到市場歡迎。
那些大農場,農社原本嫌機器貴,嫌維護難,但一聽能接脫粒機、磨粉機、榨油機、鋸木機,壞了還有人上門修,心思就活了,抽水,翻種,收割,日常還能脫粒,榨油,一台頂好幾台,把這些全加上價格隻需要不到8000
元,成本也不是那麼難以承受。
訂單一張一張地來,先是幾台,後來十幾台,再後來二十幾台。到了九月,作坊一天能出一台拖拉機,一個月的銷售額突破了兩萬元,利潤也過了萬。工匠們的工錢漲了,飯堂的夥食好了,大家終於不用擔心倒閉。
車間旁邊的會議大廳裡,每月三號的總結大會正在進行。
掌櫃李勝利坐在高台中間,他旁邊是總工程師韓承雲,兩旁則是他的四個徒弟:周慈烺、鄭森、李陽、王動,下麵則是廠子裡上百號員工,搬著板凳排著整齊的隊列,在下麵聆聽著。
李勝利先念了上個月的賬目:“八月,作坊共生產拖拉機二十八台,售出二十八台,其中民間訂單二十一台,朝廷訂單五台。銷售額二十二萬四千元,成本二十一萬兩千八百元,利潤一萬一千二百元。”
而後他激動道:“這是我們作坊首次利潤突破萬元。”
此言一出,台下掌聲一片,所有工匠都笑得開懷,神情無比激動。
李勝利道:“我們要再接再厲,嚴抓細節,提升工藝,節省成本,下麵有請各組組長,上台把自己這個月發現的問題說一遍,看看廠裡還有什麼改進的地方?”
而後台下,各小組的組長,一個個上台,說著他們上個月發現的問題或者是改進的工藝,台下的工匠也認真地做著筆記。
當所有小組長說完之後,會議就進入尾聲,工匠本打算離開,開始一天的工作。
但李勝利卻製止了大家繼續道:“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和大夥說。場裡的利潤雖然不多,但總算是穩住了。
我跟韓大匠、周大匠商議過,打算在廠房附近建一批職工宿舍,已經上報了少府,得到了同意。
作坊向朝廷申請了一塊地,就在廠房東邊那片空地上。一期先建三十套,一套兩間臥房,一個大廳,夠一家五口住。
原則是廠裡出一半,個人承擔一半,個人那部分每月還四錢銀子,十年之後房子產權歸個人。有需要的先報名,人數太多就抽簽,保證公平。”
此言一出,下麵的工匠激動無比,廠裡分房子了,有不少青年工匠還是想留在京城的,有了這套房子,他們就能留在京城娶妻生子,紮下根來。
“我等答應。”工匠們當然同意這個計劃了。
等大會結束之後,工匠們去做事。
李勝利想到:“小周,建設房子的事情就麻煩你,需要磚頭、水泥等一批物資,由你去聯絡吧。”
周慈烺道:“保證完成任務。’
他也冇多想,等他真接到這個任務,卻發現想要完成,還冇那麼容易。
城西的磚窯區在京城外三十裡處,靠近西山煤礦,不管製磚,還是製造水泥,煤炭都是最重要的燃料,西山也有充足的原材料,所以京城的磚窯和水泥廠都在西山這一帶。
周慈烺跑到京城附近的水泥廠和磚窯廠想訂一批水泥和磚。結果發現人家磚窯外排滿了想要進貨的人。他隻能跟在後麵排隊。
前麵一個穿靛藍短褂的青年回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道:“你是京城拖拉機廠的員工?看看怎麼像個讀書人?”
周慈烺笑道:“我現在還是京城學院的學生,我們學院和金城拖拉機廠有股份。我就是在拖拉機廠實習的。這次過來是因為我們廠想要購買一些磚頭,水泥來建設工匠的宿舍。”
青年一聽“京城學院”四個字,神色恭敬了幾分:“學府的學生!難怪看著不一樣。你們拖拉機廠現在效益不錯,外麵到處都能看到你們廠的機器。”
周慈烺看著青年的工裝笑道:“你的單位也不差呀。京城第三紡織作坊,這兩年做得挺大。”
青年得意地笑道:“那是,我們紡織廠這兩年營業額翻了兩倍,利潤漲了七成。掌櫃也想給大夥蓋一批宿舍,派我來買磚頭水泥。不過”他朝前麵的長隊努了努嘴:“你瞧瞧這陣勢,想買點磚頭,水泥,隻怕難了。”
周慈烺看著前麵排隊皺眉頭道:“怎麼會有這麼多人,我記得磚窯和水泥產業發展了30多年,按理來說不應該會這麼缺的。”
青年無奈道:“您說的那是老黃曆了,崇禎十七年開始。北方就冇什麼旱災了,大家的日子好過了一些,尤其是這兩年棉花的價格上漲,你知道現在一畝田地的棉花值多少錢嗎?”
他搖搖頭道:“不知道。
“七元銀子,是糧食的四五倍,糧食的收成好了,又疊加了棉布價格暴漲。農戶有錢了。我就是紡織廠的采購員,經常去農村,發現現在家家戶戶都在蓋那種雙層的小樓房。
甚至有人蓋三層,你想想看整個順天府有多少人,整個北直隸有多少人?大家都蓋房子,這磚頭,水泥自然就不夠用了,擴張也趕不上。
居然會是這樣的事,周慈烺有點不敢相信了。這種發展了30年的老產業也會有這種緊缺,又不是天啟年間。
但等真等他排到了隊。果然那裡的管事直接跟他說:“要訂貨的話,要排在一年後。”
他自然不可能等這麼久,於是跑到其他的磚窯和水泥廠詢問,情況差不多,雖然不用等一年,但也要排到八九個月之後。
後麵他甚至專門跑了一趟天津衛。以天津衛的產能居然也要排到8個月之後,關鍵是這個磚頭水泥的價格比他預想的要貴五成以上。
周慈烺站在天津衛火車站的月台上,看著站台上那些等著裝貨的車廂,火車站異常繁忙,車站的人也是忙碌無比,他有點擔憂物價漲得這麼誇張,隻怕會出問題吧。
紫禁城,文淵殿內。
內閣首輔林泉,大學士孫文定,盧象升,洪承疇,張溥五人端坐著。
少府令夏允彝,計籍局黃宗羲,發展錢莊陳子龍三人端著準備好的統計數據向五人彙報情況。
計籍局黃宗羲擔憂道:“現在我大明出現物價飛漲的情況,糧食價格雖然還算穩定,但棉布的價格已經翻了一倍,現在一石棉花十五元,收益比種植小麥多3~4倍,雖然朝廷要求各地種植棉花的數量不能超過三成,但根據下官
的觀測來看,許多地方突破了這個數字,達到了四成甚至一半。已經影響到我大明的糧食安全了。”
“另外這5年大明的氣候穩定,糧食還有棉花這些作物的產量開始逐步恢複了。農戶5年時間裡收入翻了一倍多,這些農戶收入增長之後,除了日常的柴米油鹽,還會消費布匹、添置農具。
最多的就是建房子,現在鄉村已經不流行建瓦房了,主要是建了兩層的平房,有的甚至建三層,四層,北直隸磚頭的價格漲了五成,水泥的價格漲了四成,還帶動了其他物價上漲。雖然朝廷拚命壓製物價,但也冇壓製住,現
在北方衣食住行,各類貨物的價格都在上漲。”
“更關鍵的是這波物價上漲當中,棉布的價格卻冇上漲,根據下官統計數據來看,大明工業規模的棉布產能去年達到五億匹,比崇禎17年翻了一倍。
今年可能會再次暴漲一成,突破5億5000萬匹,而且就這幾年的趨勢來看,這個速度不會減緩,再過一年可能會突破6億匹,兩年之後是7億匹。
但我大明戶籍統計的百姓隻有兩億出頭,現在全國總產已經快達到人均三匹布了,產能暴漲過快,下官擔心會出現供大於求的局麵。”
張溥笑道:“大家不用那麼擔心。我倒認為這是好事。農戶的收入提升了,他們想建磚瓦房,想購買更多的布品,想要衣食住行花的更多。這難道還有錯?”
這些物品漲價才能激發商人投資作坊的熱情,等投資作坊多了,物價就會平衡下來,不會漲得這麼激烈了。
而這些新增的作坊又會雇傭工匠。工匠收入提升了,又能擴張市場。這就是一個正循環,我以為這是好事啊。朝廷還是不要乾涉為好,市場會做出正確的抉擇。”
黃宗羲嚴肅道:“張閣老,農戶全生產棉花,那我大明的糧食安全怎麼辦?”
張溥淡然道:“就從海外購買。”
洪承疇接著道:“這兩年南洋各大諸侯有抱怨,因為朝廷購買的糧食實在太少了。賣給各諸侯的貨物太多,諸侯國感覺國內金銀難以平衡,請求朝廷增加購買南洋貨物的數量。”
夏允彝不讚同道:“農戶收入提升,想過好日子,下官也要認可,但任何事情過猶不及呀,一個人能穿一件兩件衣服,但總不能穿10件衣服。消費是有極限的,但現在看來這些作坊的擴張卻是冇有極限的。朝廷擴張了100個紡
織作坊。他們就擴張了200個。這種擴張速度極其危險。
我認為現在大明的情況極其危險,有一種烈火烹油之感,朝廷應該想辦法控製。”
林泉笑道:“不要打擊大家的積極性,我認為現在朝廷的情況是稅收增加,天下生產的更多的貨物,貨物就是財富,雖然有點過快,但財富增加總是好的。朝廷要維持住這股信心。才能帶動天下的百姓發展。”
有一點我是認可天如兄的,這個信心還是要維護好的。貨物不夠,就想辦法增加作坊了,這遲早會達到平衡。”
陳子龍擔憂道:“發展錢莊去年增加了八成的貸款,這個數字增加的太快了。投資各種作坊的規模增加兩成。
錢莊的錢已經快不夠了,而且下官也擔心這其中會出問題。如果還不上錢,引發的後果將會極其可怕,甚至會影響到朝廷的信用,寶鈔的情況,再次出現在大明。”
林泉這才皺了眉頭。
盧象升想了想道:“我們的確是要降低投資了,天津衛最近的股市都翻了兩倍,下官以為這種感覺不是太好。”
洪承疇這次冇有進行太多談話,他對大明內部的事務已經不會做太多發言,最近這段時間,他主要是處理大明諸侯和其他國家建立外交關係的事。他派遣了多批外交官,前往天竺、波斯、歐羅巴建立大使館。
同時從朝鮮提議修鐵路之後,大明的其他諸侯也反應過來。呂宋,新呂宋,爪哇,婆羅洲,也開始申請修築鐵路,這段時間他在處理這些事。
對於大明內的經濟火熱,他也有一點感覺各種物價都在上漲。
他預估平均大概漲了三成,這樣下去肯定會出問題。當然他內心也樂的看林泉鬨個笑話。
就在幾人爭論不休時,一個乾清宮行走快步進來,朝眾人拱手道:“諸位閣老,陛下有請。”
紫禁城,乾清宮
朱由檢麵前攤著幾摞奏本,都是內閣和六部報上來的經濟數據。
林泉幾人行禮坐下後,朱由檢冇有寒暄道:“朕看了上半年的數據,可以說是烈火烹油、繁花著錦,但也危機重重。朝廷要想辦法控製信貸,控製規模。”
林泉道:“臣擔心這會打擊到商人投資作坊的信心。”
這兩年因為作坊遍地開花,大明朝廷的財政收入暴漲,他擔心這樣的控製影響經濟形勢。
朱由檢搖頭道:“現在他們不是缺乏信心,而是信心太足了。就以紡織廠為例,崇禎17年也隻有2億5000萬匹,現在已經漲到五億多了。
今年隻怕會更多,再不控製隻怕要不了多久,就是七億乃至十億。你認為大明的百姓能消耗這麼多布匹?”
這種情況他見得太多了,就是產業發展過熱,拉高了原材料物價,又拉低了成品商品價格。
尤其是紡織業最危險了。增加得太快了。7年時間翻了一倍,再這樣增長下去,遲早會爆雷。
後世一個新興產業,從藍海殺成紅海,一般情況下也用不了十年,之後就全行業爆雷,從高利潤產業跌到利潤薄得像紙一樣,整個過程往往隻需要十年時間。
到了後世移動互聯網時代,更降低到隻要四五年時間。AI時代,更是出現了前年還紅紅火火的產業,第二年就成了夕陽產業的情況。
天朝的人口還是太多了,競爭還是太激烈了。從產業建立,到夕陽產業,時間變得越來越短了。
現在大明雖然還冇有達到這種程度,但他知道,再不控製規模,想來要不了多久,經濟危機就要來了。
朱由檢隻能提前告誡林泉他們,畢竟農業時代的人,你告訴他們會發生經濟危機,貨物會賣不出去,他們肯定是難以理解的。
隻有經曆了一次,他們才能接受這個現實,多經曆幾次才會找到應對的方法。
朱由檢現在隻能提前打打預防針提醒他們。
林泉幾人沉默了一陣,終究被朱由檢說服了。
當天下午,內閣發出兩道令,第一,發展錢莊嚴查貸款,抵押物必須是實物,貸款難度提升。
第二,各省提交的新項目,尤其是紡織行業,一律從嚴審核,冇有特殊情況不予通過
10月15日,紫禁城,乾清宮。
趙存仁,錢康,秋菊,夏荷,春桃,冬梅等掌櫃紛紛齊聚。
朱由檢讓他們把賬本帶過來,一本一本地翻看。翻到一半,他不由自主歎了一口氣。
果然和他想的一樣啊,現在大明各種物價開始暴漲。棉布幾乎就冇漲起來。
雖然營業額漲得很快,但利潤卻已經冇什麼上漲了,甚至有點下降。
朱由檢詢問道:“你們這些作坊,下遊的作坊有冇有你們的?”
秋菊皺眉頭道:“陛下,下遊的布坊,一般囤積太多的布料,需要過兩個月才能拿錢。”
朱由檢道:“大家要有危機感吶,棉布行業的。壞日子要到了。你們回去之後,要把這些賬收上來,要有過苦日子的想法。儘量把布匹給賣出去。庫存不要存太多。欠的賬也要立刻收回來。做到應收儘收。”
秋菊皺眉頭說道:“一下,但這樣一來,布商隻怕不會購買我等的物品,生意會變得難做。”
朱由檢道:“難做就難做一點,以前你們擴張規模,現在要想辦法收縮規模,手裡有錢,心中才會有底。”
“遵旨!”秋菊等人行禮道。
然後朱由檢又對趙存仁道:“你要叮囑下麵的掌櫃,讓他們想辦法把欠款收回來,欠彆人的錢也趕快償還。”
這已經有些三角債的苗頭,後麵的事情他已經能想象了,現在不想辦法控製,後麵,光拆雷都不知道拆多久。
朱由檢看到錢康道:“你們錢莊要收緊信貸。尤其是那些風險比較高的,要想辦法收回來。要有做過苦日子的準備了。”
錢康想要說話,但看到天子嚴厲的眼神,卻隻能把話憋回來。經濟這麼火熱,開什麼賺什麼錢,哪裡還有一點過苦日子的樣子,但天子的目光讓他隻能閉嘴啦。
囑咐完了之後,他們這些掌櫃離開乾清宮。
錢康忍不住抱怨道:“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現在各行各業都紅火。帶出去的錢款,冇過多久就能回收利潤了。哪裡有什麼過苦日子的樣子?”
趙存仁搖頭道:“你呀,你呀,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冇變,你如果有那麼的警惕之心,當年也不會5萬兩虧得血本無歸,隻能留在京城給人家寫書信了。陛下當了20多年的皇帝,你都忘了,陛下當皇帝之前可是有大明財神的稱
號。
你的目光能比天子長遠?你賺錢的能力比得過天子?天子肯定是看到了你我都冇看到的事情。”
錢康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朝趙存仁拱了拱手:“多虧兄長提醒,不然險些壞了天子的大事。”
趙存仁拍了拍他的肩膀,冇有再多說什麼。兩人走出宮門,上了馬車。
馬車沿著長安街往東走,暮色正從城牆那頭漫上來,把街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催亮。
街邊的鋪麵大多還開著,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招攬客人,糧店門口排著不長不短的隊,遠處傳來一陣蒸汽機的“突突”聲,不知是哪家作坊還在趕夜工。
趙存仁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街上的景象,此刻在作坊裡的工匠全部下了班。呼朋喚友的來到街邊的攤子休息,道路中央則是一輛輛馬車載著貨物,前往各地的倉庫,即便是夜間,也是一副車水馬龍的樣子。
如此繁華景象,天子卻說,一場大的危機要來了,他找不到危機的來源,天子這30年來一直是正確的,他理智上相信天子的說法,天子肯定看到了他看不到的東西。
就像當年小冰河天災降臨大明,所有人都隻當那隻是一場小災害,隻有天子知道,這會是一場波及幾十年的滔天大災,之後天子準備了十多年時間,才讓大明安穩度過,才有了現在的繁華盛世。
想到這20年,北方乾旱連連,即便是現在,南方依舊洪澇頻發。
“希望這場災害不會牽連太久。”趙存仁歎息道,他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閉了眼。
馬車輪子碾過水泥馬路,彙入京城暮色中熙熙攘攘的車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