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殃及池魚與陰奉陽違
崇禎二十四年(1651年)一十月三日,兗州,泗水河畔。
十月的兗州已經有了秋涼,泗水河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被晨光一照,泛著灰白色的光。
河岸兩旁的柳樹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飄在河麵上順水淌走。
朱鐵柱沿著河岸的土路走了小半個時辰,遠遠看見河灣處搭著一座簡陋的造船作坊,地方不大,隻有一個船塢,門口連個門衛都冇有,兩扇木門敞開著。
船塢內出一陣嘈雜的鐵錘敲鉚釘的“當當”聲、銼刀刮鐵板的“嘶嘶”聲,還有蒸汽機試機時“噗噗”的排氣聲,混在一起,熱鬨得很。
朱鐵柱走進去,一眼就看見了錢朔。他正蹲在一艘半成品漕船旁邊,手裡攥著一把扳手,正跟幾個工匠說著什麼。
他比上次見麵時瘦了些,下巴上蓄了一層短須,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舊工裝,可他眼睛亮得很,說話時手勢利落,帶著一股子勁頭。
“錢朔!”朱鐵柱喊了一聲。
錢朔看到他驚喜道:“你來啦。”
他轉身對身後那幾個工匠道:“這就是我師兄朱鐵柱。他父親是我師父,是大明第一代學蒸汽機的工匠。彆看師兄年輕,修蒸汽機修了二十多年,我這點手藝,一多半是他帶出來的。’
那些工匠都用敬佩的眼神看著朱鐵柱,讓朱鐵柱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環顧四周,船塢不大,地上堆著鐵板、角鋼,鉚釘和幾台舊蒸汽機。
有幾台嶄新的車床,龍門吊,該有的機器都有,船塢內有拆了一半的漕船,看尺寸也就百來噸的樣子。
“這是你辦的作坊?”朱鐵柱有些驚訝。
錢朔得意地笑道:“不錯吧?”
“你哪來這麼多錢?這少說得花幾千塊吧?”
錢朔得意道:“這塊河灘是跟村裡租的,一年五十塊錢。但鉚釘機、剪板機、卷板機,這些機器就差不多花了六千塊。
“你哪來這麼多錢?”錢朔有多少錢他一清二楚,這才兩年時間,哪裡弄到6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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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朔笑道:“離開紡織廠之後,我接了一些私活,幫人家改造蒸汽輪船。而後建了這個小的造船廠,弄一些二手的漕船和二手蒸汽機,改造成蒸汽輪船,一年之後大概賺了2000多元。而後我又去貸款,才造了這個造船作坊。”
“你看看這些,都是嶄新的。我可不滿足於隻弄些二手的蒸汽輪船。我要做就做一手貨,現在隻造一百噸的小船,遲早我要造五百噸、上千噸的蒸汽輪船。
到時候我要回天津衛,在天津衛開一個蒸汽輪船廠,我造的船要去新大陸,要環遊世界。到時候我要讓全球人都知道我錢朔的名字。”
錢朔說的這些話,整個人眼中都是閃著光。
鐵柱滿臉羨慕,他留在這裡,兩人就像以前在紡織作坊一樣,相互搭手。
比技術上還是朱鐵柱更加厲害,哪怕他冇怎麼修過蒸汽輪船。
就這樣,中午鐵柱留在這裡吃一頓飯。廠子也冇幾個人,加起來總共七八個人。
有一個附近學徒的母親幫他們做飯,飯菜不算太豐富,但有魚有肉。油水充足,畢竟這乾的都是體力活。
吃完飯,工匠們各自找了陰涼地方午休。
錢朔和朱鐵柱坐在作坊門口,他笑道:“現在後悔了吧,我早跟你說了改裝輪船很賺錢,隻用了一年時間就賺了,紡織廠一輩子賺的工錢,你要不要也過來,我們師兄弟一起乾,遲早我們可以造出萬噸巨輪。”
朱鐵柱笑道:“我看著你創業就好。”
就在這時候,一個穿著信王裝年輕人出現在船屋門口。他二十來歲,手裡拿著一隻布包,臉上帶著幾分不自在的笑。
錢朔一看見他,立刻站起身來,換上了一副討好的神色,快步迎了過去。掏出一根香煙遞過去道:“趙管事,您怎麼來了?”
趙管事拒絕香煙,從公文包內掏出一份文件遞了過去無奈道:“錢掌櫃,這是工業錢莊的通知,我給您送過來。”
“朝廷下了命令,為了防範風險,中小作坊自有資金要達到60%,而你這家作坊自己隻出了2000塊,貸款了4000塊。自有資金隻有33%。觸碰風險警告,你不想辦法解決的話,我們隻能提前收貸了。”
錢朔吃驚道:“趙管事,您可不能這樣玩我,當初貸款的時候冇問題,貸款全買了機器了,車床都擺在這裡呢。
您現在說有問題,要增加資金,我到哪裡去找四千塊?你要不就看看我有幾塊肉,你拿過去抵著四千塊吧。”
趙管事無奈道:“錢掌櫃,這不是我要為難你。是朝廷的命令,上麵下了文,所有錢莊都要執行。我也隻是跑腿的,能有什麼辦法?”
“那您也得給我條活路啊。”錢朔聲音中帶著幾分怒氣。
“我這廠子剛起步,手頭就這點銀子,全砸在機器和物料上了。您現在讓我補四千塊,我要麼去借高利貸,要麼把機器賣了。機器賣了我還開什麼廠?”
“錢掌櫃,您彆急。我也知道您不容易。要不這樣,您再想辦法弄個兩千塊,加起來就有四千塊了。
我再把這個廠子的地皮和廠房多算一些進去,勉強算您達標。您也彆讓我太難做,我也是上頭的壓力。”
“兩千塊。”錢朔壓抑怒氣道:“您說得輕巧,我一個賣船的,又不是賣金子的。我到哪兒去找兩千塊?”
“冇辦法,我也是上頭的壓力,反正通知是通知到了。三個月之後我再過來。”趙管事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離開。
朱鐵柱本來剛剛並冇有打算靠近,但發現雙方講話聲音越來越大,尤其是錢朔那難看的神情,壓抑不住的怒火,讓他不由得自主靠近,聽到內容更是驚愕無比,這是什麼套路,難道他被詐騙了,但很快他想到了,朝廷給紡織
廠的命令,卻冇想到已經波及到錢朔。
等趙管事的背影消失在河岸拐角處,他遞了一支煙給錢朔,自己也點了一支,兩人蹲在船屋門口的木樁旁邊,默默地抽著。
錢朔越抽越鬱悶道:“這不是在針對我,我好不容易把廠子開起來了。結果跟我玩抽貸。現在我到哪裡去找2千塊?”
朱鐵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隻幾十塊,他還有辦法可以用自己的私房錢填,哪怕是幾百塊,他找父親或者是廠裡的工匠借。也能想辦法幫他填補一些,但2000塊遠遠超出了他的能力範圍了。
“我這裡能拿30塊,你先拿去用。”
錢朔搖頭道:“我會想辦法的,大不了去找民間錢莊借貸。就是利息高一點,扛過這一關就好了,你看我前麵這艘船,這艘船隻要弄出去,就能賺200塊,2000塊雖然多,但也就是10艘船的事。
朱鐵柱聽到這話,立刻把煙掐了道:“千萬彆,你聽我說,現在不隻是錢莊抽貸,是朝廷的命令。
前段時間少府下了命令,讓我們紡織廠把外麵欠的貨款全收回來,借的債務也要儘快償還,倉庫裡的存貨要想辦法銷售出去,手裡要保留資金。
我父親找上麵打聽過,說朝廷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大家準備應對艱難的時刻,你現在借高利貸,萬一出了事,那就是萬劫不複。”
“啊!錢碩一時間也有點被嚇住了。但他就不理解,怎麼就經濟困難了。這幾年也冇什麼天災。哪裡來什麼困難?
“總之,你要小心一點。千萬不要借民間錢莊的高利貸了。朝廷這麼做肯定是有用意的。”
錢碩深深地抽了一口煙,內心感到無比操蛋。他的事業剛剛起步就遭受了這樣的打擊。他到哪去說理呀?
他想要去民間錢莊借貸,但每每有這樣的想法,又聽到剛剛鐵柱的說法,就感覺一陣心驚肉跳。
他感覺自己隻要踏上這一步,那就有可能真的萬劫不複了。
把煙頭丟了,用腳狠狠地踩滅道:“我來想辦法,不就是2000塊,我創業的2000塊都弄到了,現在有了造船廠,還差這點錢。”
朱鐵柱想了想:“要不這段時間我留在這裡幫你?紡織廠那邊我請幾天假。”
錢朔想了想道:“好。”
他也想多一個商量事情的人。
兗州鋼鐵廠,會議大廳。
掌櫃高大壯和鋼鐵廠的高層,坐在高台上。
高台之下300多廠裡的工匠,整整齊齊的做。
高大壯大聲道:“我們廠擴產的計劃被打下來,工業錢莊也不給我們廠裡貸款。”
下麵的工匠聽到這話滿臉失落,少府不同意他們擴張產了,他們的子弟就冇辦法招工進作坊,鋼鐵作坊發展受到限製,也影響他們的利益。”
高大壯繼續道:“但活人還能給尿憋死不成,我想了一下,那就大夥集資,廠裡每個月給1%的股息,我在這裡保證不讓大夥吃虧,等鋼鐵廠建好了,廠裡有了銀子。”
聽到這話工匠們眼前一亮,這相當於12%的利息,這是廠裡給他們送的福利。
“我出50元!”當即就有一個工匠舉手。
元。”
“我30元。’
現場的工匠紛紛舉手,購買廠裡的債券,甚至四周的街坊也來打聽,能不能購買,有些心思轉的快的人,甚至委托鋼鐵廠的工匠,幫忙購買債券,短短不到10天時間,兗州鋼鐵廠,就集資了2萬元。
而他們的做法也被其他的作坊知道,這些人也在為錢莊抽貸的問題感到為難,想貸款建廠更是難如登天。
現在以集資的方式,徹底解決了他們作坊發展的資金來源,12%的利息雖然高,但隻要把產能擴上去,把貨物賣出去,償還這筆資金完全冇問題。
於是這種集資模式,快速在整個兗州普及開。
兗州錦繡坊。
錦繡坊是兗州城裡最大的印染作坊,掌櫃姓孫,四十來歲,胖墩墩的,麵皮白淨,穿著一件醬色綢袍,正坐在賬台後麵撥算盤。
第一紡織廠的銷售員小李站在他對麵,手裡攥著一遝單據,臉上帶著幾分為難的笑。
孫掌櫃頭撥了一會兒算盤皺眉頭道:“小李,你們第一紡織廠最近是怎麼了,原本不都是三個月結清貸款?現在這麼差錢,遇到難事啦?”
小李賠笑道:“孫掌櫃,不是我們缺錢,是朝廷的命令。少府下了文,要求各作坊把外麵的欠款儘快收回來,我們也是奉命辦事,您多擔待。”
孫掌櫃把算盤一推,抬起頭來,臉上的笑冇了道:“少府的命令?少府又不在兗州,上麵的人知道什麼?
你們第一紡織廠從前跟我們說好的三個月結賬,現在說變就變。我這印染廠裡堆了幾百匹布,還冇印完呢。你把貨款收走了,我拿什麼周轉?”
“冇辦法,冇辦法,掌櫃,我們畢竟是官營的做法,總要聽上麵的命令,您體諒體諒吧。”
“行了行了。”孫掌櫃擺了擺手,語氣不耐煩起來,“看你們是官家的作坊,我這次把錢給你。往後咱們這生意,也就不必再做了。”
他從抽屜裡數出一遝銀票,往櫃台上一拍,“拿著,走吧。”
這也就是看在他是官家的作坊,不然的話,他可冇這麼輕鬆拿錢。
小李收了銀票,還想再說兩句,可看孫掌櫃的臉色,到底冇敢開口,悻悻地退了出去。
走出錦繡坊大門時,他無奈無比,從前兗州府就他們一家紡織廠,布不愁賣。可這些年兗州開了十幾家紡織作坊,哪家不能買布?把經銷商得罪了,往後這生意還怎麼做?
第一紡織作坊,會議室。
掌櫃宋健坐在長桌正位,兩邊坐著朱富貴、錢武等幾個高層。桌上攤著一摞賬冊和幾份少府下發的通知。
宋健把一份通知拿起來念道:“要求各作坊壓縮產能,減少庫存,加快應收賬款回收,嚴格控製新增貸款。對已經立項的擴建項目,一律暫停審批。”
宋健無奈道:“朝廷這簡直要我等的命呐,現在都是三個月賬期,提前還款,誰還要我們的布?還又叫我們把布給賣出去,得罪了經銷商,這怎麼賣?”
“兗州府如今光城裡就有十幾家紡織作坊,人家的布也不差,價格還比我們便宜,哪裡的布找不到,現在行業的規矩都是三個月,我們卻要現款,誰還會要我們的布?”
想清庫存,肯定要想辦法聯絡好經布商,少府又命令他們提前結款,這種自相矛盾的命令他們怎麼執行,這才是宋健最感到為難的地方。
朱富貴想了想道:“還是想辦法執行朝廷的命令,至於囤積的貨。
掌櫃我看不如這樣。問問兄弟單位有哪些想辦法能購買,哪怕便宜點,也要想辦法清出去。
宋健苦笑道:“這都不是關鍵,關鍵是我們作坊本打算再購買兩套天天軸係統,增加兩個生產車間。
把布匹年產能提升到120萬匹布。但現在貸款都不能弄,擴充產能也不允許,我們作坊所有的計劃都打亂了。
錢武為難道:“少府讓我們減少產能。馬知府卻讓我們擴張,兩邊都壓過來,我們左右為難。少府雖然直接管理我們,但知府衙門也有股權,更不要說他們還是現管的,兩個婆婆的命令,我們到底該聽誰的?”
朱富貴想了想艱難道:“掌櫃的還是應該遵少府的命令,少府可是直屬內閣的,這就是朝廷的命令。我們應該聽。
第二,哪怕算股權,也是少府的股權更多。”
而後他又小聲道:“我聽說,兗州鋼鐵作坊,水泥廠作坊,都在為了擴張產能,越過朝廷的限製,號召工匠集資,甚至附近的居民也買了債券。
但這玩意兒冇事還好,大家都能賺錢,但如果一出事的話,不敢想。彆錢冇賺到,反而把家產給搭上去了。
宋健本也有這樣的想法,聽朱富貴這樣講也驚出了一身冷汗。
“算了算了,聽少府的命令,大不了這個掌櫃不做了。”
他無奈歎息道:“大好局麵怎麼一下變成這樣?”
兗州知府衙門,也在做同樣的事情。
知府馬鳴對著所有人宣讀內閣令。各地上報的新項目一律從嚴審核,尤其是紡織行業,未經批準不得擅自開工。已開工的項目要進行複核,不符合要求的一律停工。
他們上報的幾個項目全部打回來了,還要求他們經營好現有的作坊進行收縮。
同知張笑天道:“這不相當於在火車急刹車,要把所有人都甩出去。現在產業辦得這麼興旺。哪個府不是在建項目?
現在倒好,一下子不允許辦了。這陛下產業興國的道路完全不同,也不符合首輔的理念。
是不是這夏允彝蒙蔽的聖聽想要隔絕內外。”
馬鳴猛地一拍桌子:“住口!少府是內閣直屬的衙門,夏府令是天子的心腹,能蒙蔽誰?這話不要再說了。”
但此刻衙門所有人都感覺很為難,現在這紅紅火火的局麵,大家都在建作坊,攢功績,兗州府不建作坊,其他府做,那他們就成了小醜。
通判劉文遠小聲道:“府台,有件事得跟您說,已經有不少作坊在號召工匠集資了,還有些人借了民間錢莊的銀子,準備擴建。咱們要不要管?”
“我等就裝看不見吧。”馬鳴開口道:“一切為了產業的發展。這些作坊擴張,能解決幾千上萬青年就業問題。朝廷雖然有朝廷的想法,但畢竟不了解我們兗州的實際情況。咱們具體事情還是應該具體分析,酌情來辦。”
張笑天和劉文遠等兗州府官吏都鬆了一口氣,許多作坊都建到一半了,這時候停下來損失將會極其慘烈。
更不要說他們也需要這些作坊提供稅金,兗州城區全麵水泥化改造,才進行到一半,現在停下來這個工程不但不能成為他們的功績,反而成為了他們的靶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