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3章 三千滾百萬,老漢大院下跪
淩晨一點二十分,原州市公安局網安支隊的物證技術實驗室內,排氣扇嗡嗡所響。
刺鼻的鬆香與電路板燒焦味在空氣中彌漫,刑偵技術骨乾們圍在無塵工作台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刑偵支隊長林宇雙眼布滿血絲,戴著白色防靜電手套,手裡拿著極細的顯微鑷子,正屏住呼吸對那半塊從冰河中撈出、被強酸腐蝕得焦黑的固態閃存芯片進行飛線焊接。
電子顯微鏡的光斑投射在屏幕上,芯片內部幾十根比頭發絲還要細數倍的金屬引腳,在紅外激光束的照射下艱難接續。
“報告林支隊,底層閃存鏡像提取進度已達百分之八十七!”
旁邊負責數據抓取的年輕工程師聲音微微發顫,雙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
“數據底層偽裝成全省智慧政務雲日誌,但在核心指令集裡掛載著隱蔽後台進程,代號金鼎智控。”
林宇摘下單目放大鏡,麵色凝重地按住對講機,直接接通了市委主要領導的保密線路。
“齊書記,數據底庫搶救出來了,這幫人藏在服務器最深處的,根本不是什麼商業機密,而是一個專門用來壓榨高校學生的數字牢籠!”
市委常委樓三層的辦公室內,齊學斌剛批閱完關於黑風溝算力基地的緊急排查通報,聽到彙報立刻披上大衣。
“我馬上到物證中心,通知網安和經偵的負責同誌,全部原地待命。”
五分鐘後,齊學斌快步走進實驗室,徑直來到監控大屏前方。
技術人員迅速調出解密後的核心數據庫架構圖,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在屏幕上展開,猶如一張龐大而猙獰的黑色蛛網。
“齊書記,您看這套算法邏輯。”
市公安局網安支隊長指著跳動的數據節點,聲音裡壓抑著極大的憤怒。
“這套係統通過與校園一卡通、外賣配送平台、甚至某些校內論壇綁定的木馬程序,長期潛伏在原州各高校的網絡出口。”
“隻要學生在手機上點開過哪怕一次借款廣告,後台就會強行獲取其手機相冊的最高權限、近半年的通話記錄、以及所有社交好友名單。”
齊學斌冷峻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一行行不斷刷新的後台代碼上,眉頭緊鎖,眼神如寒刃出鞘。
“這種係統,是九鼎集團自主開發的,還是外購的非法軟件?”
網安支隊長指著底層編譯署名,咬牙切齒地答道。
“是九鼎集團旗下金鼎科技研發的核心產品,在對外的財報裡,他們把它包裝成全省最具創新價值的普惠金融智能風控模型。”
“但在實際運行中,這就是專門用來敲骨吸髓的數字絞肉機!”
“我們在數據庫裡查到了原州本地高校記錄,整整兩萬一千餘名在校生的隱私、住址甚至私密照,全部被明文抓取作為質押品!”
林宇將一份剛打印出來的受害者檔案遞到齊學斌麵前。
“齊書記,按照係統設定的催收劇本,一旦借款逾期超過三天,係統就會自動調用電信中繼線路,啟動高頻呼叫轟炸。”
“逾期超過七天,算法就會自動拚接借款人的私密頭像,生成帶有侮辱性字眼的淫穢傳單,定向發送給該學生的通訊錄聯係人。”
“過去一年裡,僅原州大學城附近,涉及九鼎係借貸平台的高利息糾紛報警,就高達三百多起,但每次都被某些人以普通民間借貸糾紛為由,在屬地派出所層麵試圖大事化小。”
齊學斌拿著那份沉甸甸的檔案,指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兩萬多名學生,在自己母校的校園裡讀書求學,頭上卻懸著這麼一把殺人不見血的數字屠刀!”
“原州的金融監管部門、屬地管理部門,難道全是瞎子、聾子嗎?”
話音未落,齊學斌兜裡的保密手機急促震動起來,是市委值班室主任打來的電話,語氣顯得格外焦急與無措。
“齊書記,市委大門外出了突發情況!”
“一位頭發全白的老人家,冒著大雪在大門警衛室前跪下了,手裡舉著血書和遺像,怎麼勸都不肯起來,值班民警想把他扶進傳達室,老人家死活不肯,隻說要見您這位新來的市委書記!”
齊學斌臉色一變,掛斷電話,冇有絲毫遲疑,轉身就往門外疾步走去。
“子龍,帶上取證設備,跟我去市委大門!”
夜風卷著鵝毛大雪,在原州市委大院的鑄鐵雕花大門前肆虐。
橘黃色的路燈下,雪地裡跪著一個單薄佝僂的身影。
老人看起來六十多歲,滿頭銀絲被雪水打濕,貼在滿是皺紋的額頭上,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肘部縫著補丁的藏青色老式中山裝。
他的雙手已經凍得烏青發紫,卻死死將一個用黑紗纏繞的相框護在懷裡,相框裡是一個笑容燦爛、身穿學士服的年輕女孩。
在老人膝前的雪地上,鋪著幾張被冰雪浸透的大紅紙,上麵用毛筆歪歪扭扭地寫著泣血的訴狀,猩紅的指印在白雪映襯下觸目驚心。
“老周!周教授!您快起來啊,地上全是冰碴子,您這身子骨怎麼受得住啊!”
負責信訪值班的一名乾部蹲在旁邊,急得直跺腳,脫下自己的羽絨服想往老人身上披,卻被老人用儘全身力氣推開。
“彆碰我……我不走!我今天要是死在市委大門口,我就去底下陪我閨女!”
老人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撕心裂肺的絕望哭腔。
“我女兒是清清白白的學生,她冇有貪圖享樂,她冇有買名牌包,她是為了不讓我這個當爹的操心醫藥費啊!”
“你們這群官老爺,天天在電視上講招商引資、講經濟騰飛,可你們知不知道,吸我女兒血的惡鬼,就坐在高樓大廈裡喝咖啡啊!”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風馳電掣般衝到大門前,車門還未徹底停穩,齊學斌已經推門而出,頂著漫天風雪大步奔跑過來。
“周教授!快起來!”
齊學斌衝上前,雙膝直接跪在雪水與泥濘混雜的地麵上,伸出一雙溫熱有力的大手,緊緊托住老人的臂膀,用自己的胸膛擋住了撲麵而來的刺骨寒風。
看到齊學斌毫不猶豫地跪在雪地裡扶自己,老人的身軀猛地一震,渾濁的淚水瞬間從凹陷的眼眶中決堤而出。
“您……您是齊學斌書記?”
老人顫巍巍地抬起頭,嘴唇紫紺,牙齒劇烈打戰。
“我是齊學斌,我是西隴省委常委、原州市委書記,我來晚了,老人家!”
齊學斌眼眶發酸,手上加勁,硬是將已經凍僵的老人從雪地裡抱了起來。
“有什麼天大的冤屈,有我齊學斌在,原州市委的大門永遠為老百姓開著!走,我們進屋,暖暖身子慢慢說!”
在周圍工作人員的協助下,齊學斌將老人攙扶進了市委常委樓一樓的接訪室。
暖氣撲麵而來,工作人員趕緊端來熱紅糖薑水和乾燥的毛毯。
林宇帶著幾名乾警守在門外,神情嚴肅而警惕。
齊學斌親自端著薑湯,一勺一勺喂老人喝下兩口,老人的身子才漸漸止住了痙攣般的顫抖。
這名老人不是彆人,正是原州大學法學院著名的民商法退休教授周秉文,曾參與過多項省級地方法規的起草,在原州學術界極受尊敬。
而他懷裡相框中的女孩,是他唯一的女兒,原州大學法學院的應屆碩士研究生,周雅。
“齊書記,雅雅前天夜裡……在學校外麵的出租屋裡,吞了整整一瓶安眠藥,走了……”
周秉文捧著薑茶的雙手劇烈顫抖,眼淚一顆顆砸進瓷碗裡,濺起微弱的漣漪。
“她今年才二十四歲,剛以全省第一名的麵試成績,通過了京城國家部委的定向選調生考試!”
“錄取公示的前一天,部委考察組就要進駐學校了,可她卻選擇了這條絕路啊!”
齊學斌的心臟狠狠一抽,一種無法言喻的劇痛與怒火從胸腔深處炸裂開來。
“周教授,周雅同學究竟遇到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老人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個被塑料袋層層包裹的布包,裡麵是一疊厚達三十多頁、字跡潦草且沾著暗紅色血跡的手寫日記,以及數百張打印出來的催收短信截屏。
“全是因為九鼎集團旗下的那個金鼎貸啊!”
老教授發出一聲悲愴的號哭,狠狠捶打著自己的胸膛。
“大三那年冬天,我因為重症心肌炎住院搶救,家裡積蓄花得精光,雅雅一邊讀書一邊在外麵兼職打工。”
“那天她自己胃潰瘍急性出血,疼得在宿舍打滾,為了不給家裡添負擔,也為了買止血藥和消炎藥,她在手機應用市場裡下載了一個聲稱零利息、免審核的校園借款軟件,隻借了三千塊錢!”
聽到三千塊這個微不足道的手指縫數字,坐在一旁的林宇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老教授翻開日記本,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借據明細,字字滴血。
“三千塊錢借到手,扣除所謂的風險保證金、賬戶管理費和平台服務費,實際到賬隻有一千八百塊!”
“還款期限隻有短短七天,七天一到,違約金每天百分之三十翻滾!”
“雅雅還不上,平台的客服就誘導她下載第二個借款軟件,借新債還舊債,短短半年時間,雪球從三千塊滾到了八萬塊!”
“她不敢跟我說,每天吃白飯就鹹菜,拚命在外麵做家教兼職還錢,可是那根本不是借錢,那是無底深淵啊!”
“到了去年,九鼎集團的線下催收人員直接接管了這筆債務,他們強迫雅雅簽下陰陽陰陽抵押合同,把八萬塊的債務違約金直接虛增到了一百二十萬!”
“上個月,利滾利,滾成了兩百四十多萬!”
兩百四十多萬!
整整八百倍的虛增暴利!
接訪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隻有窗外狂風呼嘯的怒吼。
老教授老淚橫流,將那疊催收短信遞到齊學斌麵前。
“齊書記,雅雅拿到了國家部委的選調生擬錄取通知,全家人以為苦儘甘來了,可是就在三天前,催收團夥找到了她!”
“一個外號叫劉瘸子的催收頭目,帶著四個壯漢把雅雅堵在自習室門口,告訴她如果拿不出兩百四十萬,就把她以前手機裡的照片全部公開!”
“他們通過那個暗門係統,不僅偷走了雅雅的生活照,還用電腦智能技術合成了全身赤裸的淫穢下流圖片,配上極度下流惡毒的文字!”
“前天上午,劉瘸子他們動用了高頻網絡呼叫,一天之內給原州大學法學院的院長、教授、雅雅的所有同班同學打了兩千多個騷擾恐嚇電話!”
“他們把那些不堪入目的合成淫穢照片,發到了原州大學的學術交流群裡,發到了雅雅導師的郵箱裡,甚至揚言要在京城考察組入駐的當天,把傳單貼滿國家部委辦公大樓的大門!”
“雅雅崩潰了……她跪在地上求他們寬限幾天,那幫畜生卻笑著把煙頭按在她的畢業論文草稿上,逼她去省城夜總會出台肉償……”
“當晚,雅雅給我留下了這封絕筆信,在日記本裡寫滿了對不起爸爸媽媽,然後把整瓶安眠藥吞了下去……”
老教授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抓住齊學斌的褲腿,額頭狠狠撞在地麵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齊書記!我求求您!我不要他們賠償一分錢,我隻想讓我女兒乾乾淨淨地走!”
“我想讓原州幾十萬老百姓看看,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還有冇有共產-黨乾部的王法,到底還有冇有人間正道啊!”
齊學斌霍然起身,眼眶通紅,雙手扶住周教授,聲音由於極度的憤怒而顫抖,卻重逾千鈞。
“周教授,您聽好了,隻要我齊學斌還在原州主政一天,這筆帶血的人命賬,就必須用血來還!”
“涉案的催收暴徒,一個也跑不掉!在背後給他們撐腰站台的大魚,哪怕官職再大、背景再深,我也要把他們連根拔起!”
安頓好周教授由醫護照料後,齊學斌冷著臉回到會議室。原州市地方金融局局長韓建國、銀保監分局局長張德厚被緊急傳喚到場,看到黑板上觸目驚心的三千元滾成兩百四十萬大字,渾身冷汗淋漓。
韓建國抹著額頭的虛汗,戰戰兢兢地拉開椅子想坐下。
“站著!”
齊學斌猛然一拍實木會議桌,巨大的聲響震得桌上的茶杯蓋跳起半寸高!
韓建國和張德厚嚇得渾身一哆嗦,兩腿發軟,硬生生僵立在原地。
齊學斌指著桌上攤開的三十頁帶血遺書與合成淫穢傳單,目光如刀鋒般刮過兩人的臉龐。
“原州大學的優秀研究生,國家部委的準選調生,被九鼎係的金鼎貸活活逼死在出租屋裡!”
“三千塊錢,借款期七天,虛增到兩百四十多萬!”
“兩萬多名原州大學生的所有個人隱私、家庭住址、父母單位,被九鼎集團長期明文抓取並掛在服務器裡作為人質肉票!”
“高頻呼死你打爆全校師生電話,合成裸照傳單漫天飛舞!”
“你們兩個大局長,每天在市委常委會上向我彙報什麼?彙報原州互聯網金融蓬勃發展,彙報金融創新走在全省前列,彙報九鼎科技是重點獨角獸苗子!”
齊學斌猛地上前一步,逼視著韓建國的眼睛,厲聲喝道。
“告訴我,你們所謂的金融創新,就是把老百姓的孩子往絞肉機裡送嗎?你們所謂的重點苗子,就是靠喝青年學生的骨髓長大的毒瘤嗎?!”
韓建國麵色慘白如紙,雙腿打戰,顫抖著聲音辯解道。
“齊……齊書記,您息怒,您聽我彙報……”
“九鼎集團旗下的網絡小額貸款公司,雖然注冊在原州高新區,但其金融業務牌照是由省地方金融監督管理局直接審批核發的,日常業務監管權也在省局非銀金融處啊!”
“而且……而且九鼎集團是省裡重點掛牌的獨角獸培育對象,省政府主管金融的領導在全省金融工作例會上多次點名表揚,說要給予包容審慎的監管環境,儘量減少地方行政乾預……”
“市局之前確實接到過幾起校園貸的群眾投訴,但每次我們想去現場聯合執法,省局就會打電話過來打招呼,說這是正常的商業借貸糾紛,應該走民事訴訟途徑,避免影響企業在資本市場的上市估值啊……”
聽到包容審慎和資本市場估值這幾個詞,齊學斌怒極反笑。
他猛地抓起那疊帶血的遺書,狠狠甩在韓建國的胸口上!
紙張嘩啦啦散落一地,沾著乾涸血跡的紙頁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包容審慎?好一個包容審慎!”
齊學斌指著地上的血書,聲音低沉而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勢。
“你們所謂的包容,就是包容這幫殺人不見血的金融土匪草菅人命!”
“你們所謂的審慎,就是對老百姓的哀嚎視而不見,隻對權貴與資本哈巴搖尾!”
“省局打了招呼,你們就當縮頭烏龜?省領導誇了重點苗子,你們就把黨性原則和法紀底線扔進下水道?!”
“韓建國,張德厚,你們胸前佩戴的是共產-黨的黨徽,拿著的是老百姓納稅人的血汗錢!”
“今天死的是周教授的女兒,如果明天死的是你們自己的親生骨肉,你們還能不能坐在這裡,冠冕堂皇地跟我背誦行業監管權限?!”
韓建國被罵得麵無血色,撲通一聲癱坐在地上的椅子邊,冷汗已經浸透了整件襯衫。
張德厚更是低著頭,連頭皮都在發麻,連連擦汗。
就在這時,宋德勝帶著刑偵支隊長快步推門而入,立正敬禮。
“報告齊書記!刑偵支隊與網安支隊聯合技術攻關,已經徹底鎖定了九鼎集團在原州暗中操盤的三處線下暴力催收據點!”
“據點分彆偽裝在原州商貿大廈十二層的一家信貸谘詢公司,高新區軟件園的一家網絡科技公司,以及北郊汽配城的一座封閉式地下車庫!”
“現已查明,外號劉瘸子的首犯劉天成,此時此刻正帶著三十多名涉黑催收骨乾,在汽配城地下車庫聚眾賭博分贓!”
齊學斌霍然轉過身,黑眸深處爆發出冷冽的殺意。
“特警支隊、經偵支隊、刑偵支隊的警力集結情況如何?”
宋德勝立正報告,語氣鏗鏘有力。
“兩百名全副武裝的防暴特警、八十名經偵網安精乾警力已在市公安局特警基地全員登車,子彈上膛,特種破拆裝甲車已在待命!”
齊學斌整理了一下警服大衣的領口,眼神堅如鐵石,字字如雷鳴回蕩在整間會議室。
“宋德勝同誌,傳我的命令,即刻收網!”
“三處據點同時突擊,實施立體合圍!”
“凡是參與暴力催收、非法拘禁、侵害公民個人隱私的涉黑惡分子,一個都不準放過,全部給我戴上手銬押回市局!”
宋德勝高聲領命。
“是!保證完成任務!”
淩晨兩點整,市公安局大院內,幾十輛防暴裝甲車與警車呼嘯而出,刺耳的警笛聲與撕裂黑夜的紅藍警燈,宛如狂飆的烈火,劃破了原州風雪呼嘯的漫漫長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