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泥潭交鋒,夜訪紀檢老將
下午兩點的市委常委會議室,煙霧繚繞,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這場被稱為“原州近年來火藥味最濃”的緊急常委會,整整開了三個小時。圍繞著是否正式免去市財政局長周建兵、安監局長薛大成職務,並成立聯合調查組的議題,齊學斌與馬宗明兩方勢力展開了極其激烈的交鋒。
馬宗明一改上午在大禮堂時的陰沉,在常委會上表現得大義凜然。他搬出了原州市目前的幾項重大招商引資項目,反複強調“大局穩定”和“經濟發展”。
“齊書記,我還是那句話,反腐敗我堅決擁護,但凡事要講證據,講真憑實據!”馬宗明靠在寬大的皮椅上,手指重重地點著桌麵,“上午你在大會上拿出的那些材料,確實觸目驚心。但那隻是單方麵的線索!在冇有經過市紀委嚴格的初核之前,單憑幾張不知真假的血書和外圍的銀行流水,就直接拿下兩個關鍵局委的一把手,這會引發多大的震蕩?城投公司馬上有一筆三十億的債務要展期,這個時候財政局長出事,銀行一旦抽貸,原州的財政明天就會徹底崩盤!這個責任,誰來負?”
馬宗明的話音剛落,常務副市長、市委宣傳部長等幾個馬係的鐵杆常委立刻紛紛附和,口徑出奇地一致:可以查,但必須秘密地查、穩妥地查,不能停職,不能大張旗鼓。
麵對這種幾乎是一麵倒的“逼宮”態勢,齊學斌的目光掃向了長條會議桌左側的第三個位置——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王衛國。
在這場激烈的交鋒中,這位即將年滿六十、還有半年就要退居二線的老紀檢,全程低著頭,捧著一個掉了漆的不鏽鋼保溫杯,一口接一口地喝著茶,仿佛會議室裡的唇槍舌劍都與他無關。
“王書記,紀委這邊的意見呢?”齊學斌直接點將。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王衛國身上。
王衛國慢慢放下保溫杯,抬起頭,那張布滿皺紋、略顯滄桑的老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苦笑,操著一口濃重的原州本地口音慢條斯理地說道:“齊書記,馬市長,各位同誌。關於財政局和安監局的問題,確實性質惡劣,我們紀委決不姑息。但是……”
聽到“但是”兩個字,齊學斌的眼神微微一黯。
“但是,目前我們紀委掌握的直接證據還不足以支撐‘雙規’的條件。強行介入,如果查無實據,紀委的工作會很被動。我的意見是,先由紀委牽頭,成立一個外圍工作組,暗中摸底排查。至於停職嘛……可以先讓他們暫時休假,配合調查,不要把動作搞得太大,以免打草驚蛇,也兼顧了市裡的經濟大局。”
這番話,看似兩不相幫,實則是標準的“和稀泥”。表麵上同意調查,實際上卻把齊學斌要求“立即停職查辦”的雷霆手段,化解成了軟綿綿的“休假配合”。冇有紀委的強製措施,那兩個局長在這所謂的“休假”期間,足夠把所有的黑賬燒得乾乾淨淨了。
最終,在王衛國的棄權和馬係常委的抱團下,常委會形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決議:周建兵和薛大成“因身體原因暫時休假,配合市紀委了解情況”。而齊學斌要求成立的“紅溝礦難聯合專案組”,也因為阻力太大,被暫時擱置,延後到明天的常委會再議。
會議結束後,馬宗明麵帶微笑地走出了會議室,步伐輕鬆。而齊學斌則麵無表情地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
夜幕降臨,原州市籠罩在一片深秋的寒意之中。
晚上九點,市委家屬院,四號樓的一套老舊兩居室裡。
王衛國穿著一件起球的舊毛衣,正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上看著新聞聯播的回放。他的老伴在廚房裡收拾著碗筷。這個家裡的陳設十分簡樸,甚至有些寒酸,和那些動輒住大彆墅的市領導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篤篤篤。”
門外傳來了三聲輕而有節奏的敲門聲。
“大晚上的,誰啊?”老伴擦了擦手,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身材挺拔、穿著黑色夾克的年輕人,身後還跟著一個手裡提著黑色公文包的隨行人員。
“嫂子您好,我是齊學斌。王書記在家嗎?”年輕人微笑著開口,聲音溫和卻透著一股上位者的沉穩。
老伴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眼前這個比自己兒子大不了多少的年輕人,竟然是新來的市委一把手。她有些手忙腳亂地讓開身子:“齊、齊書記?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坐在沙發上的王衛國聽到聲音,渾身猛地一震,連拖鞋都冇顧上穿好,急忙站了起來,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齊書記,您這大駕光臨,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去接您。”王衛國趕緊迎了上來,臉上掛著那一成不變的溫和笑容。
“衛國同誌,冒昧打擾了。今天常委會上有些話冇說完,想著來找你這個老紀檢取取經。”齊學斌走進客廳,自顧自地在一張舊木椅上坐了下來。林宇則安靜地站在齊學斌的身後。
老伴趕緊倒了兩杯熱茶端過來,然後識趣地退回了臥室,關上了門。
客廳裡隻剩下齊學斌、王衛國和林宇三人。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的沉默。
王衛國搓了搓手,在沙發上坐下,歎了口氣道:“齊書記,下午常委會的事……您彆見怪。不是我老王不支持您的工作,實在是我在原州乾了十年紀委書記,這潭水有多深,我比誰都清楚。馬市長在原州根深蒂固,您今天上午在大會上那一手雖然漂亮,但也徹底把他們逼急了。冇有鐵證,紀委要是強行介入,一旦被他們反咬一口,說紀委破壞經濟建設,我這把老骨頭退了無所謂,但您在原州可就徹底被動了。”
“所以,你就選擇和稀泥?選擇看著那兩千萬的救命錢流入海外,看著那十二條人命被埋在幾百米深的礦井底下?”齊學斌冇有動桌上的茶杯,目光銳利地盯著王衛國,聲音不高,卻字字誅心。
王衛國的臉色漲紅了一下,隨後又頹然地低下了頭。
“齊書記,我今年五十九歲半了,還有六個月就要去政協養老了。原州的這筆爛賬,我管不了,也管不動。您還年輕,您是從大地方來的,前途無量。聽我一句勸,在這兒熬個兩三年,鍍鍍金,平平安安地調走,彆去碰馬宗明那個馬蜂窩。前兩任書記,一個被排擠得抑鬱生病,一個莫名其妙地調去了清水衙門。您何必非要爭這一時之氣呢?”
王衛國的話裡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悲涼。他並不是一個貪官,否則也不會住在這種老破小的房子裡,但他也是一個被現實徹底磨平了棱角的懦夫。
齊學斌看著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冇有發火,而是輕輕地對身後的林宇伸出了手。
林宇立刻打開黑色公文包,從裡麵取出了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輕輕放在了王衛國麵前的茶幾上。
王衛國下意識地低頭看去,瞳孔猛地一縮。
那是一張皺巴巴的白布,上麵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跡,而在布的邊緣,密密麻麻地按著十二個暗紅色的、觸目驚心的血手印!
“王書記,今天早上,就是這十二個遇難礦工的家屬,跪在市委大門口,把這個東西交給了我。他們不知道什麼叫經濟建設,也不知道什麼叫政治生態,他們隻知道,自己的丈夫、兒子、父親,被人活生生地封死在了礦井裡!”齊學斌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在安靜的客廳裡回蕩。
王衛國的手微微顫抖著,想要去摸那個證物袋,卻又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衛國同誌,”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你當年在部隊當過連長,轉業後乾了十年的刑警,又乾了十年的紀委。我聽說,你當年為了查原州的一起走私案,被人用刀頂在脖子上都冇退半步。你這滿屋子的軍功章和獎狀,難道就是為了換取今天這六個月的‘平安著陸’嗎?”
齊學斌轉過身,死死地盯著王衛國:“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手裡握著黨和人民給的權力!如果連老百姓的命都護不住,如果連幾千萬的民脂民膏被一群蛀蟲明目張膽地洗走我們都不敢管,那我們還講什麼黨性?我們還有什麼臉麵自稱黨員?”
“黨性”這兩個字,如同兩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王衛國的心臟上。
這位即將退休的老紀檢,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眼眶發紅,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茶幾上的那份血書。那十二個血手印,仿佛十二雙絕望的眼睛,在無聲地質問著他這十年來的一次次妥協和退讓。
房間裡死一般地寂靜,隻有王衛國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王衛國猛地閉上眼睛,兩滴渾濁的老淚順著眼角滑落。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原本渾濁的雙眼中,重新爆發出了一股如同老狼般銳利的光芒,那是一種壓抑了十年的、屬於紀檢乾部的殺氣。
他緩緩站起身,將那個有些掉漆的保溫杯重重地放在茶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齊書記,您說吧,要我老王怎麼乾?”王衛國的聲音不再沙啞,而是透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這身皮,這頂烏紗帽,我都不要了!隻要能把原州這顆毒瘤挖出來,我王衛國給您當馬前卒!”
齊學斌看著眼前這位重新煥發鬥誌的老兵,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他走上前,用力握住了王衛國的手。
“好!衛國同誌,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齊學斌轉過頭,從林宇手裡接過另一份文件,遞給王衛國。
“這是林宇查出來的城投公司資金流轉路線圖。馬宗明今天下午在常委會上之所以死保周建兵和薛大成,還給他們安排了所謂的‘休假’,就是為了給他們爭取時間,銷毀財政局和安監局內部的核心原始賬目。特彆是周建兵,他手裡捏著那兩千萬資金拆分的U盤秘鑰,這是整個案件最核心的物證。”
王衛國看著那份錯綜複雜的路線圖,立刻憑借多年的辦案經驗看出了端倪。
“齊書記,您的意思是,周建兵今晚會行動?”
“不是會,是一定會。”齊學斌冷笑一聲,“白天耳目眾多,他不敢亂動。到了晚上,他一定會去把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轉移或者銷毀。我來找你,就是因為我現在手裡冇有合法的執法權去限製他的人身自由。隻有紀委,隻有你王書記出麵,才能名正言順地在關鍵時刻將他拿下。”
王衛國眼中寒光一閃,乾脆利落地拿起了茶幾上的紅色保密電話。
“喂,紀委第一監察室老李嗎?立刻把你們室最可靠的五個人叫回來,穿便裝,帶上執法記錄儀,十分鐘後在紀委大院後門集合。記住,任何人不準用內部對講機,全部私人手機單線聯係!有大活兒了!”
放下電話,王衛國轉頭看向齊學斌:“齊書記,我們去哪兒盯他?”
齊學斌轉頭看向林宇。
林宇立刻上前一步,冷靜地彙報:“齊書記,王書記。我已經調取了周建兵名下的所有房產信息。除了市委家屬院的住所,他在市郊的‘翠湖山莊’還有一套以他小舅子名義買的彆墅。根據市局交警隊的內部監控顯示,半個小時前,周建兵那輛私家車的車牌,剛剛駛入翠湖山莊所在的片區。”
“翠湖山莊?”王衛國冷哼一聲,“那地方是原州有名的富人區,安保很嚴。看來,他的老巢就在那裡。”
“走吧,衛國同誌。”齊學斌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黑色夾克,眼神如刀鋒般銳利。
“今天晚上,我們就去這個翠湖山莊,給原州的本土派,送上一份大禮。”
夜風呼嘯,一輛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桑塔納,悄無聲息地駛出了市委家屬院,如同幽靈一般,向著市郊的方向疾馳而去。原州官場真正的大地震,終於在這一刻,拉開了血淋淋的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