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千人大會,陽謀的壓迫感
九點整,原州市委大禮堂內,暖黃色的燈光照亮了黑壓壓的人群。全市所有處級以上實職乾部,共計一千多人,此刻將大禮堂坐得滿滿當當。由於是全市乾部大會,各區縣的一把手和市直各局委辦的負責人悉數到齊,黑壓壓的人頭攢動,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草味和壓抑的竊竊私語聲。
大禮堂的後排,幾個來自偏遠區縣的局長正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老李,聽說新來的這位齊書記才三十一歲,這年紀在省城當個處長都算年輕的,居然直接跨省提拔到咱們這兒當一把手。他能壓得住陣腳嗎?”
被叫作老李的財政局副局長撇了撇嘴,壓低聲音道:“壓得住壓不住,待會開會就知道了。咱們原州是什麼地方?本土派的骨頭硬得很。馬市長在這兒經營了十幾年,底下的人隻認市長,不認書記。這位年輕書記要是聽話,安安分分在上麵當個泥菩薩,大家還能給他點麵子。他要是想亂插手,哼,前兩任書記的下場,他可不是冇聽說過。”
“那倒也是,原州城投那筆幾十億的窟窿,還有平定縣煤礦那攤子爛事,哪一個不是深不見底的泥潭?他一個外省來的小年輕,懂什麼經濟?”
台下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而主席台上,氣氛同樣微妙。
市長馬宗明正端著青花瓷茶杯,神態悠閒地和旁邊的市委秘書長王廣發低聲交談。
“馬市長,聽說新來的齊書記今天不打算念大廳準備的稿子。”王廣發聲音放得很低,眼神有意無意地往空著的一把手位置上瞟。
馬宗明淡淡地笑了一聲,用茶蓋輕輕撥著水麵上的浮茶,緩緩道:“年輕人嘛,剛從發達地區提拔過來,總想顯露點與眾不同的風采。不念稿子好啊,脫稿演講,最能看出一個乾部的真實水平。原州的底子薄,問題多,他要是想用幾句漂亮的口號就把大家鎮住,那可就太小瞧咱們原州的乾部了。咱們原州的乾部,是在大風大浪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不吃那一套空頭支票。”
“那是,原州這邊的財務狀況和債務泥潭,可不是光靠喊幾句招商引資就能解決的。”王廣發附和道,接著壓低了聲音,“不過,馬市長,剛才大禮堂值班員說,齊書記特意打電話,點名讓財政局的周建兵和安監局的薛大成坐到第一排正中間。您看這事,是不是透著點邪氣?”
馬宗明撥茶的手微微停頓了一下,隨後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周建兵和薛大成坐哪兒,那都是會務安排的自由。新書記想要在開會時多看他們兩眼,那就讓他們坐過去嘛。原州的規矩是講程序的,不是靠座次來嚇唬人的。廣發,你多慮了。周建兵手裡捏著全市的財政大權,薛大成管著全市的煤炭命脈,新書記初來乍到,想給他們戴戴緊箍咒,也是人之常情。隻要他們自己手腳乾淨,怕什麼?”
正說著,大禮堂側門的紅色帷幕被拉開。
身穿筆挺深藍色西裝、打著暗紅色領帶的齊學斌邁步走了進來。他身後冇有跟著一大疊秘書抱著的發言材料,隻有手裡拿著的一隻黑色皮質筆記本,以及審計局科員林宇。林宇手裡抱著投影儀的線纜和幾份文件夾,神色嚴峻地跟著後麵。
原本有些嘈雜的大禮堂瞬間安靜了下來,一千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了齊學斌的身上。
齊學斌的腳步沉穩,麵容年輕得讓人嫉妒,但那一雙眼睛深邃而平靜,身上散發著一股不容忽視的一把手權威。他冇有像普通年輕乾部上任那樣滿臉堆笑、四處點頭,而是麵無表情地徑直走向主席台中央。
馬宗明主動站起身,臉上掛著熱情的笑容,迎上去握手。
“齊書記,同誌們可都眼巴巴盼著聽您的指示呢。請。”
齊學斌和馬宗明輕輕握了握手,聲音溫和卻有力量。
“宗明同誌客氣了,今天隻是個常規會,大家隨便談談。”
齊學斌在主席台正中間的麥克風前坐下,將手裡的黑色筆記本放在桌麵上,隨後對旁邊的林宇打了個手勢。林宇立刻走到台下一角的控製台旁,將手裡的一隻閃存盤插進了電腦接口。
馬宗明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準備看著這位三十一歲的年輕書記如何開始他的第一場秀。
大禮堂內的麥克風發出一聲輕微的低鳴,齊學斌的聲音在擴音器裡響了起來。
“同誌們,今天的大會,本來市委大廳給我準備了一份長達萬字的發言稿。裡麵寫了原州這幾年的GDP增長,寫了棚戶區改造的巨大成績,也寫了咱們在安全生產方麵取得的零傷亡模範稱號。稿子寫得很漂亮,用詞很考究,如果我照著念下去,大家鼓鼓掌,這場會就算圓滿結束了。”
齊學斌說到這裡,語氣微微停頓,目光如電般掃過台下前排的乾部。
“但我昨天晚上看了一夜的原州賬目,今天早上又去市委大門外轉了轉,我覺得,那份萬字稿上的字,我一個也念不出口。因為在那些漂亮的經濟增長數據底下,我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在那些高樓大廈的陰影裡,我看到了原州百姓的眼淚。”
此話一出,整個大禮堂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了幾度,原本輕鬆的氛圍蕩然無存。
馬宗明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凝,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森然。
齊學斌伸出手指,在黑色筆記本上輕輕敲了敲。
“林宇,把第一個投影放出來。”
大禮堂後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上瞬間亮了起來,一張複雜的資金往來表格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麵前。
“大家現在看到的,是原州市城投公司在今年八月份的一筆兩千萬元資金流水。”齊學斌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冷靜得像一台精密的儀器,“這筆錢的賬目名目寫得很清楚,叫作平定縣地質災害應急處置費。八月十五日下撥,當天下午四點直接劃轉到了平定縣財政局的過渡賬戶上。”
台下第一排正中間,市財政局長周建兵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不自然,他下意識地扯了扯自己的領帶,隻覺得背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齊學斌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周建兵的臉上。
“周建兵同誌,請你站起來,給大家解釋一下,什麼叫地質災害應急處置費?”
被當眾點名,周建兵渾身猛地一顫,在周圍無數同僚的注視下,他隻能硬著頭皮站起身來,聲音有些發虛。
“齊書記,這筆錢是根據市政府關於預防平定縣東部山區山體滑坡的緊急指示撥付的。當時平定縣遭遇了連陰雨,幾處廢棄礦山有塌方的危險,所以市財政緊急調撥了這筆專項資金,用於現場的加固和村民搬遷安置。”
齊學斌看著周建兵,淡淡地問道。
“哦?緊急撥付。那我想問問周局長,這筆兩千萬的加固資金,在撥付給平定縣財政局過渡賬戶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八月十八日,為什麼又被拆分成了四筆,分彆轉入了原州華遠商貿公司和三家在深圳注冊的外貿殼公司?我想請教一下周局長,什麼時候預防山體滑坡的工程,需要通過外貿公司來采購設備了?你們采購的,是哪一種避災的盾構機,還是能夠阻擋泥石流的進口建材?”
齊學斌在清河縣操盤過千億級新能源產業鏈,對於企業做賬、洗錢以及關聯交易的套路比誰都清楚。他的這幾個問題,每一個都精準地砸在財務規範的死穴上。
周建兵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在冷氣充足的大禮堂裡,他身上的襯衫已經被汗水貼在了背上。他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這……這可能是平定縣財政局在執行過程中的具體項目采購。我們市財政局隻負責宏觀撥付,具體的資金流向和項目對接,是由縣裡和相關的施工單位簽署合同執行的。具體的賬目明細,我回去立刻讓人去查,一定給市委提交一份詳細的說明。”
“不用回去查了,林宇,放下一張。”齊學斌冷冷地打斷了周建兵的辯解。
投影屏幕上的畫麵再次閃爍,出現了一份資金流向穿透圖,上麵用醒目的紅色線條,清晰地標明了那兩千萬元資金是如何通過多層轉賬,在短短四十八小時內,經過了五個省份、七家不同的空殼公司,最終有三分之二流入了一個名為馬宗明弟媳名下的海外殼公司賬戶。
整個大禮堂內瞬間響起了一陣壓抑到了極點的吸氣聲。
所有乾部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在齊學斌和馬宗明之間來回移動。兩千萬公款,直接洗進了市長家屬的境外賬戶,這已經不是普通的財務違紀了,這是赤裸裸的貪腐洗錢!
馬宗明的臉色在這一刻徹底陰沉了下去,他重重地將茶杯放在桌麵上,青花瓷茶杯和桌麵撞擊,發出一聲刺耳的悶響。他對著麥克風沉聲道。
“齊書記,今天的大會是全市處級以上乾部廉政與經濟安全擴大會議。關於具體的賬目和個彆企業的資金往來,屬於業務部門的審計範疇。在冇有經過市委常委會討論和市紀委正式立案調查之前,直接在大會上公開這些未經最終核實的審計數據,是不是有些不符合工作程序?這可能會對在座的同誌們造成不必要的誤解,也會影響市委班子的團結。有些事情,我們可以在常委會上內部討論,冇必要在全市乾部麵前搞得滿城風雨。”
馬宗明的這番話,綿裡藏針,直接用班子團結和工作程序來壓齊學斌,試圖將這個話題強行按下去。
齊學斌轉過頭,看著馬宗明,臉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宗明市長,工作程序固然重要,但原州老百姓的命更重要。八月十五日,正是平定縣紅溝礦業發生重大透水事故的當天。平定縣財政局上報的報告是零傷亡,自然災害。但就在今天早上,十二個遇難礦工的家屬,打著赤腳,踩著血泥,把聯名血書和紅溝礦業真實的下井排班表送到了我的辦公室。大夥可能不知道,十二個老老實實的礦工兄弟,因為不肯簽那個所謂的免責書,被張富貴的打手生生用水泥封在廢棄礦井底下!而市財政剛剛下撥的兩千萬應急處置費,轉手就變成了買通打手的封口費和流向海外的洗錢資金!宗明市長,你告訴我,這種涉及十二條人命、涉及兩千萬公款流失的特大案件,我需要等哪一個工作程序?我需要和誰講團結?我們坐在台上的這幾個人,要是對這種慘劇視而不見,我們還有什麼臉麵去麵對原州的三百萬老百姓?”
齊學斌的聲音陡然拔高,回蕩在空曠的大禮堂內,震得不少人耳膜發麻。他的這一番話占領了絕對的政治和道德製高點,讓馬宗明的老資格和官場程序顯得無比蒼白無力。
馬宗明的呼吸微微一逝,原本鎮定自若的眼神中,第一次閃過了一絲慌亂。他萬萬冇想到,齊學斌手裡不僅拿到了城投公司的秘密賬本,甚至連紅溝礦難的血書和排班表都拿到了,而且是在這個清晨,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
大禮堂內的乾部們此刻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不少平日裡和馬係走得近的局長們,此刻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齊學斌冇有給馬宗明任何喘息的機會,他的目光移向了坐在周建兵旁邊的市安監局長薛大成。
“安監局長薛大成同誌,請你也站起來。”
薛大成仿佛被雷擊中一般,渾身一顫,哆哆嗦嗦地站了半天,才扶著前排的椅背勉強站穩。
齊學斌指著屏幕上的一份報告,聲音冰冷。
“這是你們安監局在紅溝礦難發生後第三天出具的調查報告。報告上寫著,紅溝礦業在事故發生前安全設備運轉正常,事故起因是突發性地下水層破裂,屬於不可抗力。但根據遇難礦工王大柱留下的安全員日誌,事故發生前三天,井底下的水壓已經連續超標報警。你們安監局派駐礦區的監督員李江,在事故發生前一天晚上就撤離了現場,隨後李江名下的賬戶突然多出了五十萬現金,整個人也在事發後不知去向。薛局長,你能向在座的一千多名乾部解釋一下,你們安監局的監督員,當時是接到了誰的命令撤離的?李江那五十萬現金是怎麼回事?你們安監局在事後,又是怎麼得出零傷亡自查報告的?”
薛大成臉色慘白,嘴唇劇烈抖動著,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啪嗒啪嗒地落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微弱的聲音。
“齊書記……我……這個情況……我們安監局當時是接到了平定縣安監分局的彙報,說現場已經采取了排水措施,水壓已經控製在安全範圍內。關於李江的個人行為,我們安監局確實監管不力。我們也是受了下級部門的欺騙,具體的細節,我們安監局內部也正在進行自查。”
“自查?”齊學斌冷笑了一聲,“十二個活生生的人被埋在井底,你們自查了半個月,查出來的結果是零傷亡。薛大成,你這個局長,當得可真是清閒啊。還是說,你們安監局的自查,就是為了幫紅溝礦業和某些人擦屁股的?”
齊學斌緩緩站起身來,雙手重重撐在主席台的桌麵上,俯視著台下的一千多名乾部。
“同誌們,原州是黨和人民的原州。我們坐在這個位置上,手裡握著人民給我們的權力,不是用來給黑心礦霸當保護傘的,更不是用來中飽私囊、瞞報人命的!今天的大會,本該是一次務虛會,但今天,我必須在這裡給原州的官場立下一個規矩。”
齊學斌的目光再次掃過周建兵和薛大成。
“市財政局、市安監局,從今天起,全麵接受市紀委的專項審計和紀律檢查。所有與平定縣紅溝礦區、以及城投公司相關的賬目、文件,必須立刻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觸、銷毀!周建兵同誌,薛大成同誌,在市委調查組得出最終結論之前,你們兩個暫停職務,配合調查,隨時聽候傳喚!”
台下的乾部們麵麵相覷,但冇有人敢發出一聲雜音。
周建兵和薛大成對視了一眼,眼中的絕望幾乎溢了出來,軟綿綿地癱坐回椅子上。
馬宗明冷眼看著這一切,他知道,齊學斌這是在當眾卸他的左右手,如果自己在今天這個場合不能強硬地頂回去,那他在原州苦心經營了十年的威信,將在今天徹底土崩瓦解。
馬宗明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重新恢複了冷峻的表情,對著麥克風緩緩說道。
“齊書記,您的心情我理解,保障人民生命安全也確實是市委市政府的首要責任。但是,暫停兩位局長的職務,這涉及市委的重要人事變動,按照組織原則,必須經過市委常委會的表決通過才能生效。您今天在冇有經過常委會討論的情況下,直接在乾部大會上宣布暫停他們的職務,這恐怕在程序上是不合規的。我作為市長,有責任提醒您,任何決策都必須在組織程序的框架內進行,否則就是對組織原則的破壞。”
馬宗明這番話,再次抓住了組織程序的死角,意圖在規則內將齊學斌的攻勢強行擋回去。
齊學斌聽完馬宗明的話,臉上冇有露出任何慌亂的表情,反而淡淡地笑了一聲。
“宗明市長提醒得對,組織程序確實需要遵守。不過,我想宗明市長可能誤會了。我剛才宣布的,是作為市委書記,根據相關規定,對涉嫌嚴重違規、且可能串供和銷毀證據的黨員乾部采取的臨時組織措施。至於他們行政職務的免除和調整,今天下午兩點,市委將召開緊急常委會,屆時將對成立聯合調查組以及相關人事調整進行正式表決。如果誰覺得我的臨時措施不妥,可以在下午的常委會上提出來。”
齊學斌一邊說著,一邊收起桌上的黑色皮質筆記本。
“宗明市長,今天的乾部大會就到這裡。散會後,請所有常委同誌,準時出席下午的常委會。”
說完,齊學斌冇有等馬宗明回答,轉過身,大步走下了主席台,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禮堂。
留下台下一千多名乾部,在一片死寂和極度壓抑的氛圍中,麵麵相覷。
主席台上,馬宗明看著齊學斌離去的背影,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顫抖,眼神冷得像塞外嚴冬的冰霜。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坐在第一排正中間、臉色慘白的周建兵,眼中閃過一抹極其隱秘但決絕的冷光。
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隻剩下今天這短短的一個下午和晚上了。如果不趕在下午常委會和紀委封賬之前,把財政局和安監局裡那些致命的數據處理乾淨,他和整個馬係,就真的要大禍臨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