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血書叩門,反擊的號角
早晨七點四十五分,原州市委辦公大樓門前的廣場上,泛著濕漉漉的水沉光澤。
一輛黑色的奧迪A6轎車緩緩駛入大院,車牌號是極其矚目的原A00001。這是市委一把手的專車。車子穩穩停在辦公大樓正門前,一時間,大樓裡陸陸續續前來上班的機關乾部們紛紛停下了腳步。
還冇等眾人看清情況,車門打開,新來的市委書記齊學斌率先邁下車。他神情極其嚴肅,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從後排攙扶出一名雙腳沾滿泥血,懷裡緊緊抱著破舊被褥的農村婦女。緊接著,專車裡又走出來十多名衣衫襤褸,渾身發抖的礦工家屬,其中還有兩個嗷嗷哺乳的嬰兒。1
整個市委大院瞬間一片死寂。
窗口邊,不少科室的乾部探出頭來,眼睛瞪得老大,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壓都壓不住。
天哪,齊書記怎麼把一群渾身臟兮兮的上訪群眾請上了市委一號車,這可是在市委大院門口,傳出去簡直是天大的新聞。
就是啊,聽說清晨市委大院門口有黑惡打手攔截上訪的,齊書記當場就把打手給給銬了,還把上訪群眾全部護送進來了。
信訪局長急匆匆從大樓裡跑出來,身後還跟著兩名科長,臉色張皇失措。信訪局長一溜小跑來到齊學斌麵前,躬著腰伸手想要去接王翠花等人的胳膊,口中連聲應承,齊書記,這事怪我們信訪局工作冇做好,怎麼能讓上訪群眾直接打擾您呢,我現在就把他們帶到信訪接待室去走程序。
齊學斌抬起手臂,冷冷擋開了信訪局長的手,眼神冷得像一塊冰,走程序,他們在省道和市委門口被黑惡打手追打攔截的時候,信訪局的程序在哪裡,被圈禁在化肥廠招待所叫天天不應的時候,程序又在哪裡。
信訪局長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
齊學斌冇有理會他,轉過頭看了一眼聞訊趕來的機關後勤處長和保衛處長,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立刻通知機關醫院的醫生,帶著最好的外傷藥,紅花油還有熱粥熱飯,全部送到八樓市委書記辦公室,另外,給這些婦女和孩子拿幾套乾淨的暖和衣服過來。
後勤處長嚇得連連點頭,一路小跑著去辦。
而在遠處的停車場角落裡,一輛桑塔納轎車縮在樹蔭下,市長秘書何小光臉色慘白,手心裡全是冷汗。他死死盯著齊學斌護送家屬上樓的背影,渾身打了個冷戰,連忙掏出手機,手指劇烈發抖地撥通了市長馬宗明的電話。
此時,在市公安局特警支隊的密閉審訊室裡,氣氛冰冷壓抑。
那兩個當街毆打上訪群眾的打手被固定在審訊椅上,手上戴著重型手銬。其中一個留著剃頭刀疤的打手雖然渾身泥水,但臉上依然帶著一股蠻橫無理的囂張氣焰。
打手翻了個白眼,衝著對麵的刑偵隊長劉強嚷嚷,劉隊長,差不多行了啊,咱們都是原州土生土長的,你裝什麼清高。我們是平定縣紅溝礦業張總的人,張總和馬市長那是穿一條褲子的關係。安監局薛局長,市局副局長那都是我們張總的座上賓。你趕緊把我們放了,回頭張總在金海灣大酒店擺一桌給你賠罪,要不然,小心你的警服穿不長久。
劉強冷冷坐在審訊桌前,隨手將一本厚厚的卷宗重重摔在桌麵上,發發出震耳欲聾的悶響。
劉強眼神如刀,死死盯著那個刀疤打手,語氣沉得像山嶽壓頂,張富貴給你們多少錢,值得你們把命押上去。你以為這裡是平定縣,你以為今天抓你的是地方派出所。我告訴你,當街攔截市委書記專車,毆打上訪群眾,是市委齊書記當場下的抓捕令。現在全城戒嚴,市局常務副局長想見你們都進不了這扇門。
另一個稍微年輕點的打手聽到市委書記四個字,雙腿頓時劇烈打顫起來。
劉強趁熱打鐵,把兩張現場抓拍的照片甩在打手麵前,語氣嚴厲無比,紅溝煤礦瞞報礦難,封死井口,你們跟著張富貴殺人滅口,這是人命大案。死刑起步,懂不懂。現在坦白交代是誰指使你們截殺家屬的,還能算立功表現。要是等張富貴把你們當成棄子推出頂缸,你們就等著吃槍子吧。
刀疤打手臉色瞬間褪儘了血色,額頭上的汗水如黃豆般滾落,咽了口唾沫,顫聲問道,齊……齊書記真要查到底。
劉強拍案而起,大聲怒斥,齊書記是省裡下來的鋼鐵一把手,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你們,說不說。
在劉強的雷霆威壓下,刀疤打手終於徹底崩潰,帶著哭腔嚎叫,我說,我全說,是張總……張富貴親口下的命令,說紅溝礦下麵封了十二個人,絕不能讓家屬跑進省城或者市委,誰要敢跑,就直接打斷腿扔進護城河裡喂魚。
八點整,原州市委辦公大樓頂樓的市委書記辦公室裡,空氣中彌漫著濃鬱的小米粥香味和草藥紅花油的味道。
幾名機關醫院的護士正在用紅花油和白紗布,小心翼翼地為十多名礦工家屬包紮腳上的傷口。那些打著赤腳在泥濘省道上跑了一整夜的婦女和老人,此時捧著暖和的瓷碗,大口大口喝下了熱氣騰騰的白米粥,原本因為受凍和驚嚇而慘白的臉色終於恢複了一絲血色。
齊學斌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陰沉沉的天空,胸口起伏不定。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劉強快步走了進來。劉強身上還帶著一股雨水和樟腦丸的氣味,神情緊繃,走到齊學斌身旁壓低聲音彙報。
齊書記,審訊拿到突破口了,那兩個打手全招了,直接供出了張富貴下達的滅口和攔截指令。另外,剛才市局常務副局長給我打了三個電話,語氣非常嚴厲,讓我立刻把人移交給平定縣局處理。不過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把特警支隊的警衛增加了一倍,除了咱們的專案組,誰也彆想接觸。
你做得很好,齊學斌拍了拍劉強的肩膀,沉聲道,人絕對不能放,這不僅是治安案件,更是撕開原州這塊鐵板的口子。
此時,在樓下的市長辦公室裡,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市長馬宗明正站在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前,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市長秘書何小光站在一旁,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混賬東西,馬宗明重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裡的茶水濺得滿桌都是,張富貴這個蠢貨,平時橫行霸道慣了,腦子裝的都是豬腦髓嗎,當街圍堵上訪群眾,還撞在了齊學斌的眼皮子底下,這簡直是把把柄往人家手裡送。
何小光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小心翼翼地開口道,馬市長,剛才大院保衛處那邊彙報,齊學斌不僅把打手當場抓了,還親自拿市委一號車把那十幾個家屬接上了八樓書記辦公室,機關醫院的護士都叫過去了,看樣子是要親自問話。
馬宗明拿起桌上的紅座機,快速撥通了平定縣委書記的電話,開口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暴罵,老王,你們平定縣是乾什麼吃的,紅溝礦業的事情到底理乾淨冇有,幾個礦工家屬都跑到了市委大院門口,差點撞翻了齊學斌的車。
電話那頭的平定縣委書記嚇得聲音直發抖,馬市長,我們已經安排護礦隊二十四小時圍堵了,誰知道這幾個老婦女偷擰開了招待所後門的鐵絲網,赤腳跑了一夜啊。
給我立刻封鎖平定縣所有消息,馬宗明咬牙切齒地下令,另外,讓安監局薛大成把之前的地質災害自查報告再重新過一遍,把所有責任都推給自然塌方,死死封住所有參與人員的嘴。
掛斷電話,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平定縣紅溝礦業的老板張富貴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張富貴穿著一身名牌西裝,胖臉上全是汗水,一進門就差給馬宗明跪下了。
馬市長,救命啊,張富貴帶著哭腔喊道,我手下那兩個兄弟被特警支隊給扣了,劉強那個油鹽不進的硬骨頭正在突審,萬一那倆貨頂不住把礦底下的事情招出來,我就全完了啊。
蠢貨,急什麼,馬宗明狠狠瞪了他一眼,厲聲訓斥道,原州的公檢法哪一個環節冇有咱們的人,劉強不過是個被邊緣化的刑偵隊長,他能翻得起什麼浪花。我現在就給省裡陸副省長彙報,另外,讓省裡的關係向市局施壓。
張富貴連連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馬宗明走到窗前,冷冷注視著八樓書記辦公室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齊學斌,你以為搶先救了幾個人就能翻盤嗎,今天的全市處級乾部大會,我早就安排好了,原州這盤棋,你個外來的小年輕還嫩得很。
然而,馬宗明根本不知道,此時的八樓書記辦公室裡,一份徹底顛覆局勢的致命證據已經擺在了桌麵上。
王翠花捧著茶杯,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般嘩嘩落在桌麵上。她顫抖著雙手,從腳底下濕透的鞋墊裡,摳出一張被汗水和血水浸濕的白紙,還有一張蓋著十二個鮮紅血手印的狀紙,恭恭敬敬地捧過頭頂。
齊書記,這就是我男人大柱用命換來的東西啊,王翠花哭得撕心裂肺,八月十五那天晚上,礦井底下水壓已經超標了,安全員都嚇得跑出了調度室,可張富貴為了趕中秋節前的出煤量,硬是逼著大柱他們那班兄弟下井。大柱臨走前覺得要出大事,就把那張排班表偷偷塞在我鞋墊底下。第二天井底下就全塌了,十二個兄弟被淹死在裡麵。張富貴為了不讓事情敗露,居然指使打手把礦井口直接澆築水泥漿封死,連屍體都冇讓撈上來啊。他們把我們十二家家屬圈禁在化肥廠招待所,逼著我們簽心臟病突發的免責書。我不簽,他就當著我的麵,把我六歲的兒子按在洗臉盆的水裡,差點把我兒淹死啊,這幫畜生根本就不是人,他們是在吸我們平定縣老百姓的血啊。
齊學斌伸手扶起王翠花,撫摸著孩子稚嫩的頭發,看著那張帶著泥血的排班表和十二個刺眼的血手印,胸口劇烈起伏。
水泥封井,當著母親的麵溺水逼迫殘害兒童,這哪裡是地方國企和正常政府官員的行為,這分明就是無法無天的土匪和惡霸。
齊學斌深深吸了一口飽含著雨水潮氣的空氣,強自平複著胸膛裡翻江倒海般的怒意。
齊書記,您看看這些血手印,齊學斌身旁站著的審計局科員林宇輕聲開口。
林宇是齊學斌暗中發掘的另一張底牌,這名被本土派打壓多年的審計高手,此時眼神裡透著一股鋒利的光芒。
林宇將一份連夜打印出來的文件放在了血書旁邊,推了推眼鏡,語氣無比堅定地說道,齊書記,證據完全閉環了,這是我連夜對城投公司賬目進行穿透分析拿到的證據,張富貴在礦難發生後,通過平定縣財政局以地質災害應急處置費的名義,從城投公司強行劃走了兩千萬元現金。這筆錢根本冇有發給家屬,其中一千五百萬元直接轉入了馬宗明弟媳名下的海外殼公司,另外五百萬元則被張富貴用於購買了重型工程車以及支付打手的封口費,這張排班表和這筆賬,直接戳穿了馬宗明所謂自然災害無人員傷亡的自查報告,這是一起性質極其惡劣的礦難瞞報和特大貪腐洗錢案。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再次敲響,市委常委、市紀委書記神色凝重地走了進來。
紀委書記環視了一圈屋裡正在吃粥包紮傷口的礦工家屬,又看了一眼齊學斌桌麵上擺著的血書,眼神深處閃過一抹震驚。
齊書記,紀委書記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彙報,剛才市長辦公室那邊給我打了電話,說平定縣發生了治安糾紛,讓我關注一下紀檢乾部的輿情。但我聽說您在市委門口親自把上訪群眾接進來了,我覺得有必要親自向您彙報一下。
齊學斌看著這位在原州官場一直保持中立、作風相對硬朗的紀委書記,微微點了點頭,指了指桌上的排班表和財務穿透材料,沉聲道,你來得正好。這不是普通的治安糾紛,這是紅溝煤礦瞞報十二名礦工遇難的重大事故,還有城投公司兩千萬公款的洗錢黑幕。
紀委書記伸手拿起那份蓋著鮮紅血手印的狀紙,仔細翻看後,吸了一口涼氣,臉色變得極為嚴肅,如果情況屬實,這是在拿黨紀國法當兒戲。
紀委書記同誌,齊學斌凝視著他,眼神無比堅定,今天上午的大會,市紀委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原州的政治生態已經到了非清理不可的地步,今天的大會,就是我們拉開全麵清查序幕的第一刀。
紀委書記挺直了脊梁,重重一點頭,請齊書記放心,隻要有鐵證在手,市紀委絕對不拉後腿。
齊學斌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張粗糙的排班表,眼神冷得像結了冰的湖麵。
半個多月的隱忍,裝傻,甚至麵對馬係集團挑釁時的故意退讓,在這一刻,終於迎來了句號。
馬宗明自以為原州是他的獨立王國,自以為有陸副省長在省裡撐腰,就可以把十二個活生生的兄弟當成草芥抹去,自以為用假賬就能把我這個一把手架空,齊學斌的聲音低沉而有力,今天,我就要讓他知道,天理昭昭,容不得他隻手遮天。
說罷,齊學斌冷著臉走到桌前,一把抓起了那部象征著一把手絕對權威的紅色保密電話,直接撥通了市委辦公廳秘書長王廣發的電話。
電話幾乎是瞬間接通,那頭傳來市委秘書長王廣發有些驚疑不定的聲音,齊書記,距離九點的大會還有二十分鐘,您有何指示。
齊學斌握著話筒,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猶如西伯利亞寒流般刮過電話線。
廣發同誌,通知大禮堂那邊,把投影設備全部調試好。今天的大會,我不念大廳準備的稿子,有臨時議題要講。另外,告訴市財政局長周建兵和安監局長薛大成,讓他們今天坐到第一排正中間。要是少了一個人,今天散會後,市委組織部直接辦他們的免職手續。
電話那頭的王廣發明顯被這股嚴厲的語氣嚇到了,連聲答應。
掛斷電話,齊學斌重重地將聽筒扣在底座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悶響。
他轉過身,對林宇和劉強沉聲吩咐,林宇,把穿透圖和血書複印件帶上,跟我去大禮堂。劉強,你帶人死守特警支隊,冇有我的親筆手令,任何人敢去提取打手,當場扣押。
遵命,齊書記,二人異口同聲答道。
此時,市長辦公室內,馬宗明正端著茶杯,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幕,嘴角還掛著一絲冷笑。他抬手看了看表,邁步朝大禮堂走去,心裡還在盤算著待會兒如何在會上給這位年輕的新書記上上一課。
他完全不知道,懸在他和整個馬係集團頭頂上的死神之劍,已然在冷冽的秋風中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齊學斌整理了一下深藍色的西裝領帶,將那份帶血的證據和穿透圖深深裝入公文包,邁著沉穩而堅定的腳步,大步朝市委大禮堂走去,徹底吹響了反擊的號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