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絕望與希望,衝向市委大院
雨後初晴,晨曦穿透了原州市上空殘留的薄霧,金黃色的陽光灑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泛著微亮的水光。
早上六點半,原州市委大院外圍的乾道上已經有了早起的環衛工人在掃街,掃帚拖在濕漉漉的水泥麵上,發出唰唰的響聲。
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清晨街景下,一股令人不安的殺機正在暗中蔓延。
平定縣通往市委大院的三條主要乾道十字路口處,零零散散地站著二十多個身穿黑色便服、戴著鴨舌帽的彪形大漢。他們假裝在早餐攤前買包子或抽煙,但那雙鷹視狼顧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每一個路過的行人。
這些人正是市長馬宗明的私人秘書何小光連夜動用關係調來的黑幫眼線。
何小光坐在停在路邊的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裡,手裡按著對講機,雙眼布滿血絲,聲音沙啞得像一把破沙錘。
“都給我睜大眼睛看仔細了!王翠花那幾個女人帶著小孩,又在山裡泡了一整夜,肯定全身都是泥水,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隻要發現她們靠近市委大院兩百米範圍內,立刻動手按住,硬塞進車裡拉走!絕對不能讓她們靠向大院鐵門一步!”
對講機裡傳來手下保鏢冷酷的應答聲。
“何秘書放心,我們在市委東門、西門和正門都安排了兄弟,連附近的公交車站和出租車停靠點都有咱們的人。那幫鄉下娘們插翅難飛!”
此時,在距離市委大院隻有兩條街的一條狹窄巷子裡。
王翠花正相互扶持著十幾個衣衫襤褸、滿身泥汙的礦工家屬,在陰暗的牆角下艱難地挪動著腳步。
家屬們的鞋子早已在山路爛泥裡跑丟了,腳板上全是劃破的血痕,在水泥地麵上留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血腳印。
王翠花僅有六歲的兒子腳掌被山石割開了一條深口子,鮮血把破爛的鞋襪浸得透紅。小家夥疼得眼淚直掉,卻用臟兮兮的小手死死捂著嘴巴,小聲對王翠花哽咽道。
“媽媽,我的腳好疼。爸爸真的在前麵的大房子裡等咱們嗎。隔壁的王叔叔說,爸爸被埋在黑黑的井底下回不來了,是真的嗎。”
王翠花隻覺得心臟像被利刃狠狠紮了一下,疼得連呼吸都泛著血腥味。她蹲下身子,用濕透的袖子幫兒子擦去臉上的泥汙,緊緊把他抱在懷裡,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湧,但聲音卻無比堅決。
“兒子,彆聽胡說!你爸爸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他就在前麵的大房子裡看著咱們呢。咱們今天去見齊書記,就是去帶你爸爸回家!聽話,跟著媽媽走,再難咱們也得衝過去!”
李秀蓮發著高燒,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身子癱軟地掛在王翠花和另一個大嬸的肩膀上,懷裡的小嬰兒因為饑餓和寒冷,發出微弱的啼哭聲。
王翠花緊緊抱了抱懷裡的孩子,看著巷子出口處隱隱露出的市委大院那巍峨的辦公樓頂,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大家堅持住!前麵就是市委大院了!看到那麵紅旗了嗎,齊書記就在裡麵!隻要咱們衝進那扇大門,馬宗明那幫畜生就再也動不了咱們了!”
家屬們眼裡重新亮起了希望的光芒,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體,扶著牆向巷子口走去。
然而,當王翠花帶著大家剛剛跨出巷子口的刹那,迎麵便撞上了兩個巡邏至此的黑衣打手。
那兩個打手一看到這群渾身爛泥、麵色憔悴、衣服上還沾著血跡的女人和老人,眼睛猛地一亮,立刻露出了猙獰的笑容。
“哥們,找到了!在這兒呢!”
矮個子打手一邊朝對講機裡大喊,一邊拔出腰間的膠棍,帶著嗜血的氣勢衝了上來。
領頭的高個子打手更是一把抓住了王翠花的頭發,狠狠往後一扯,破口大罵。
“臭娘們!讓老子在雨裡找了你們一整夜!跑啊,你再給我跑一個試試!給我老實點,跟我上車!”
王翠花痛得尖叫了一聲,但她冇有放手,反而用雙手死死抱住了懷裡盛著排班表和血書的塑料袋,抬起腳狠狠踩在打手的鞋麵上。
“放開我!我是來向齊書記上訪控告的!你們這幫黑心賊,殺了我男人,今天我要把你們的罪行全公布於眾!”
王翠花張嘴一口咬在打手的手腕上,鮮血瞬間冒了出來。
高個子打手劇痛之下發出一聲慘叫,反手一巴掌重重甩在王翠花的臉上,打得她嘴角流血,整個人跌倒在地。
“給臉不要臉的潑婦!今天老子就在這兒弄死你!”
打手舉起膠棍,狠狠朝著王翠花的頭部砸去。
附近的幾個早餐攤老板和早起的行人看到打手在市委門口當街行凶,無不義憤填膺,幾個熱血的小夥子想要上前阻止,卻被矮個子打手用膠棍指著鼻子凶狠地威脅。
“看什麼看!紅溝礦業辦私事,哪個不怕死的敢多管閒事,老子連你們一塊收拾!”
打手們氣焰囂張,在平定縣和原州城區橫行慣了,根本冇把普通老百姓放在眼裡。
後麵的十幾名婦女和老人嚇得尖叫起來,幾個老人拚命撲上去用身體擋在王翠花麵前,巷子口頓時亂成了一團。
就在打手手中的膠棍即將落下的千鈞一發之際。
主乾道的儘頭突然傳來一聲清脆而急促的汽車喇叭聲。
一輛掛著“原委00001”黑底紅字牌照的黑色奧迪專車,在兩輛市公安局警車的護衛下,正以平穩而迅速的氣勢向市委大院大門開來。
車後排,原州市委書記齊學斌正靠在座椅上,手裡拿著林宇連夜整理出來的城投公司金融穿透最終報告,眼神裡帶著熬夜後的血絲,但整個人依舊透著一股鎮定自若的掌控力。
齊學斌結束了通宵的遠程指揮和善後工作,正乘專車從市委招待所返回市委辦公大樓,準備出席今天上午九點的全市廉政大會。
“齊書記,您看巷子口那邊,好像有人在毆打群眾!”
司機劉強敏銳地捕捉到了百米外的異常,一腳踩下刹車,伸手指著左側的巷子口,沉聲提醒道。
齊學斌順著劉強指的方向看過去。
當他看到那個倒在地上、嘴角流血但雙手依然死死抱著一個黑色塑料袋的婦女,以及旁邊那些滿身泥汙、打著赤腳的礦工家屬時,齊學斌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身上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嚴。
“停車!立刻停車!”
齊學斌的聲音平靜,但裡麵蘊含的怒火卻如即將噴發的火山。
冇等車子完全停穩,齊學斌已經一把推開了車門,邁著大步朝著巷子口直奔而去。
後麵的兩輛警車裡,市公安局刑警支隊的幾名佩槍民警也立刻衝下車,拔出手槍緊隨其後。
此時,巷子口的高個子打手正準備強行把王翠花往桑塔納車裡拖。
“住手!警察!把手舉起來!”
劉強一聲怒吼,聲如洪鐘,震得兩個打手耳朵嗡嗡作響。
高個子打手有些不耐煩地扭過頭,剛想破口大罵是哪個不長眼的敢管黑幫的事,可當他看到一身正裝、麵若寒霜的齊學斌,以及他身後那幾輛掛著市委一號牌照和警車標誌的車輛時,整個人如遭雷擊,手裡的膠棍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齊……齊書記?!”
打手臉色瞬間慘白,雙腿劇烈顫抖起來。
齊學斌幾步跨到打手麵前,眼神如冰刀般死死鎖定著他,聲音沉得像雷霆鳴響。
“你剛才說這是誰的地界?紅溝礦業的私事?我告訴你們,原州是黨和人民的原州!這片土地上隻有國法和黨紀,冇有什麼黑惡勢力的私地!你們當街毆打上訪群眾,眼裡還有冇有法律,還有冇有人民!”
齊學斌的氣勢威嚴無比,壓得兩個打手渾身直打哆嗦,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周圍圍觀的幾十個市民認出了齊學斌,大家紛紛停下腳步,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掌聲和低呼。
“天哪,是新來的齊書記!”
“齊書記說得好!這幫黑惡打手平時在原州橫著走,今天撞在市委書記手裡,活該!”
“齊書記,幫幫這群可憐的家屬吧!”
桑塔納車裡的秘書何小光看到齊學斌親自下車,嚇得魂飛魄散,連對講機都丟了,掛擋猛踩油門,車輪在大街上劃出一道焦黑的痕跡,倉皇掉頭逃竄。
齊學斌冇有理會逃跑的桑塔納,他快步走到王翠花麵前,蹲下身子,親自伸手將跌倒在地上的王翠花扶了起來。
看著王翠花臉上的巴掌印、滿身的泥水以及那雙被劃得血肉模糊的赤腳,齊學斌的心像被刀紮了一樣疼。
“大姐,我是齊學斌。對不起,我來晚了,讓你們受苦了。”
齊學斌的聲音溫和而沉穩,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王翠花看著眼前這個身穿乾淨西裝、眼神清澈而堅毅的年輕書記,整個人先是一愣,隨後眼淚像決堤的洪水般嘩嘩流下。
她鋪通一聲跪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將懷裡那個層層包裹的塑料袋捧過頭頂,哭得撕心裂肺。
“齊書記!青天大老爺啊!我們終於見到您了!紅溝礦井壓死了十二個人啊!馬市長和張富貴說他們是突發疾病死的,連屍體都用水泥封在井底!他們逼著我們簽字,不簽字就殺我們全家啊!求齊書記為我們做主,還我們男人一個公道吧!”
身後的十幾名礦工家屬也紛紛哭喊著跪倒在地,悲慘的哭聲在清晨的市委大院門口回蕩,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齊學斌伸手將王翠花扶起來,用自己的西裝袖子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泥水,轉過頭對劉強和民警大聲下令。
“立刻把所有家屬請上我的專車!通知市委機關醫院的醫生,帶著最好的外傷藥和熱粥去我辦公室!劉強,把那兩個打手給我銬起來,當場押回市局,由調查組親自審訊!”
劉強和民警衝上去,動作乾淨利落,直接將兩個癱軟在地上的打手反剪雙手,戴上了冰冷的手銬。
齊學斌親自攙扶著抱著嬰兒的李秀蓮,護送著王翠花和家屬們走上了自己的市委一號車。
站在市委大院門口的幾個保衛處乾部看到市委書記親自護送一群衣衫襤褸的上訪群眾進大院,嚇得連忙一路小跑過來開門問候。
齊學斌冷冷地掃了保衛處長一眼,平靜地說道。
“記住,市委大院是人民的大院,不是某些貪官汙吏的避風港。從今天起,凡是老百姓來反映問題的,誰敢攔在門外,我就撤了誰的職!”
保衛處長嚇得連聲稱是,躬著身子目送市委一號車緩緩駛入大院。
車廂裡,暖氣漸漸吹散了寒意。
王翠花捧著熱氣騰騰的茶杯,看著窗外那棟莊嚴的市委辦公大樓,感受著座墊傳來的溫暖,整個人仿佛做夢一樣。
齊學斌坐在她對麵,遞過去一塊乾淨的毛巾,溫和地問起家裡的具體情況。
“大姐,你男人王大柱下井前,還跟你說了什麼冇有。你放寬心,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
王翠花擦了擦眼淚,聲音哽咽但條理清晰。
“齊書記,大柱下井前那天晚上,說井底滲水嚴重,安全員跑了,可張富貴硬給他們下死命令,說不按時出煤每個人扣半個月工資。大柱覺得要出大禍,就把那天晚上的派工單複印了一張塞在我鞋墊底下。第二天井真塌了,十二個兄弟全被堵在下麵。張富貴帶著上百個護礦隊封鎖了礦口,連救援隊都不讓進。等第三天水退了,他們把死人拖出來,直接拉去廢井用水泥封死,跟我們說他們是突發心臟病。齊書記,十二條人命啊,就這麼被他們當成垃圾一樣埋了!”
齊學斌握著茶杯的手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他冷冷地點了點頭。
“大姐,你提供的每一個字,我都會記錄在案。今天上午九點,我會讓馬宗明和他的爪牙們,在全市乾部麵前現出原形。”
市委書記辦公室裡,醫生正在小心翼翼地為礦工家屬們清洗腳上的傷口,包紮繃帶。
林宇端著幾大碗熱騰騰的小米粥走了進來,分發給饑腸轆轆的孩子們。
林宇蹲在小男孩麵前,輕輕吹了吹熱氣,把粥送到孩子嘴邊。林宇眼裡閃著淚光,轉頭對齊學斌說道。
“齊書記,我家也是農村的,當年我上大學的學費都是村裡鄉親湊的。看到這孩子腳上的傷,我心裡堵得難受。馬宗明這幫人在原州作威作福這麼多年,吸乾了老百姓的血,他們根本不配穿這身官服!今天這本賬,咱們一定要替原州的三百萬百姓算清!”
“齊書記,這賬本和血書,就是咱的子彈。”林宇咬了咬牙,指著桌上攤開的材料,聲音帶著一絲急促,“但城投那兩千萬的流向隻是外圍,安監局的礦難現場數據,還有財政局紅溝礦區的原始預算和撥付底賬,全都鎖在他們的內網係統裡。馬宗明在原州根深蒂固,隻要他聞到一點風聲,這些關鍵的電子數據隨時可能被抹得一乾二淨。咱們手裡現有的,還不足以一擊致命。”
齊學斌負手走到窗前,窗外的晨曦正漸漸驅散薄霧,市委大樓下的空地上,偶爾能看到市委常委們的專車正緩緩駛入。
他看了一眼腕表,指針已經指向了八點二十五分。
“還有三十五分鐘。”齊學斌低聲說道,眼神裡帶著熬夜的血絲,“今天的全市乾部大會,是馬宗明早就定好的。他以為這隻是一次走過場的宣講,也認定了我這個新來的書記不敢在千人大會上掀桌子。”
林宇微微一愣,急忙上前一步。
“齊書記,您的意思是……直接在大會上攤牌?”
“不是攤牌,是敲山震虎。”齊學斌轉過身,指著那份城投公司金融穿透圖,“你現在立刻把這幾筆來路不明的應急資金,還有平定縣劃撥的異常賬目做成投影膠片。既然他們覺得原州是鐵板一塊,那我就在千人大會上,當著全原州乾部的麵,親手把這塊鐵板砸出一個窟窿來!”
林宇隻覺得渾身血液猛地湧了上來,重重點了點頭。
“我馬上去準備!”
早上八點四十五分,距離全市乾部大會開始還有最後十五分鐘。
市委大禮堂門外,來自原州各區縣、各局委辦的數百名處級實職乾部正陸續進場。而此時的市長辦公室內,馬宗明端著茶杯,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正聽著秘書何小光關於上訪家屬已被截留的虛假彙報,全然不知,一張巨大的天羅地網,已經在他腳下悄然鋪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