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常委博弈,強推聯合調查組
市委常委會議室裡,空氣沉悶得令人有些窒息。桌上的幾隻玻璃茶杯裡正冒著微弱的熱氣,但在窗外冰冷秋雨的映襯下,屋裡的溫度仿佛降到了冰點。
剛剛結束全市千人乾部大會的常委們,甚至來不及喝一口熱茶,就接到了齊學斌立即召開臨時常委會的緊急通知。
市長馬宗明鐵青著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雙手交疊在小腹前,一言不發,但胸口劇烈的起伏顯示出他內心的極度平靜。常務副市長劉建軍以及宣傳部長、政法委書記等人也都是神色變幻不定,目光不時地在齊學斌和紀委書記王衛國身上打轉。
齊學斌坐在主位上,將幾份剛剛打印出來的材料分發給常委們,開門見山。
“同誌們,剛剛在全市乾部廉政大會上的突發情況,大家也看到了。審計局長吳懷禮和市紀委副書記李建軍,因為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已經由省紀委直簽批準,由市紀委正式采取了立案留置措施。這是原州近十年來最嚴重的違紀窩案之一,性質極其惡劣,影響極其敗壞。為了查清事實,給全市乾部和人民一個交代,我提議,市委立刻成立‘城投公司債務與違規項目專項聯合調查組’,由我親自擔任組長,紀委王衛國書記擔任副組長,審計、財政、公安等部門抽調骨乾,即日起進駐市城投公司和平定縣,展開全方位穿透式調查。”
話音剛落,馬宗明便發出一聲冰冷的哼笑,他抬起頭,直視齊學斌,聲音沙啞。
“齊書記,你這個提議,未免有些太草率、太不合規矩了吧?吳懷禮和李建軍的案子,既然省紀委已經插手,那就應該由紀檢監察機關在規定範圍內調查,我們市委怎麼能隨意成立什麼聯合調查組?而且,你還要把市公安局和城投公司都牽扯進去。你知不知道,原州城投公司目前正處於兩百億發債的緊要關頭?如果在這個時候讓調查組大張旗鼓地進駐,外麵的金融機構會怎麼想?原州的信用評級如果被調低,導致資金鏈斷裂,全市幾十個在建的安置房和市政項目就要全部停工!這個經濟停滯、社會不穩定的政治責任,齊書記,你承擔得起嗎?”
常務副市長劉建軍立刻附和道,語氣有些急躁。
“馬市長說得對,這絕對不是危言聳聽。平定縣紅溝礦業每年上繳稅金近十個億,解決了全省近萬名礦工的就業問題。更不用說城投公司用這筆資產作抵押,發行了第二期建設債券,資金已經全部投入到了原州的新城改造中。高新區的排汙項目雖然有一些瑕疵,但那也是為了配合全省的能源開發戰略,屬於特事特辦。如果你現在叫停,城投債發生技術性違約,全市的商業銀行都會切斷對我們的流動性授信。到時候,不僅新城要停工,連全市的教師和公務員的工資都發不出來!齊書記,你剛來原州,對這裡的底細可能還不完全了解,我們搞經濟工作,有時候必須考慮到宏觀大局,不能隻盯著賬本上的幾毛錢,搞得人心惶惶,把外麵的投資商都給嚇跑了。”
齊學斌淡然一笑,手指在桌麵上有節奏地敲了敲,反問劉建軍。
“特事特辦?劉副市長,你口中的特事特辦,就是用一個早就注銷的質檢所公章,去審計並撥付九千五百萬的資金?就是把九千五百萬的專款,在劃撥的第二天就洗進了海外的離岸信托?劉副市長,你剛才說高新區的排汙項目是特事特辦,還說是為了全省能源戰略大局。但我查了省發改委關於原州高新區配套基金的使用指引,裡麵第三條明文規定,所有項目資金必須專款專用,且必須采用公開招標采購形式。而鑫達貿易這家大股東是張富貴二侄子的一家企業,到底是通過哪個招標程序拿到監理和材料合同的?難道是你們幾個在辦公室裡口頭指定的?這如果被紀委和審計部門披露出去,性質有多惡劣,你不知道嗎?至於馬市長提到的經濟穩定和城投信用,我倒想問問,如果我們繼續縱容這群蛀蟲在城投公司的身上抽血,如果任由這百億債務變成一堆爛賬,等雷暴了的那一天,原州的幾十萬老百姓,是不是要拿著假自查報告去找省委哭訴?你們口口聲聲為了大局,可你們的大局裡,到底裝的是原州的老百姓,還是某些人的海外信托賬戶?”
宣傳部長看了看氣氛有些不對,低聲插話道。
“齊書記,馬市長剛才擔心的輿論和信用違約,確實是個現實問題。咱們原州新區的幾家承建商,大都是在省裡有背景的。一旦調查組進駐,如果他們帶頭鬨事,在網上發帖,宣傳口很難完全封堵。而且,城投債如果在二級市場被拋售,會導致我們明年十個億的到期利息無資金償還。我看,是不是能采取溫和一點的自查,彆搞得這麼滿城風雨?”
齊學斌轉過頭,看著宣傳部長,眼神平和卻極具威嚴。
“溫和自查?宣傳部長同誌,你覺得如果紙裡包不住火,等雷在明年徹底炸了,二級市場拋售會比今天溫和嗎?至於承建商鬨事,那正是因為他們心裡有鬼!林宇,不,王書記,把關於這幾家承建商的土石方工程溢價底稿發給大家看看。在他們的項目裡,一立方米土石方的開挖單價是省裡指導價的三倍,這多出來的兩倍去哪了?難道是分給了宣傳口的同誌?我相信宣傳口是乾淨的,但如果我們今天不查,明天這筆賬就會被扣在宣傳口的監管不力上,你願意為這筆虛增的工程款簽字背鍋嗎?”
宣傳部長聽到這,臉色微微一變,看了一眼那份觸目驚心的土石方單價,立刻把文件扣在桌上,閉口不言。
馬宗明怒火衝天,猛地一拍桌子,大聲駁斥。
“齊學斌!你不要在這裡捕風影,混淆視聽!什麼鑫達貿易,什麼境外信托,這都是你憑空捏造的謊言!原州城投的每一筆海外付賬,都是因為我們需要采購高新區的盾構機和地質雷達,那都是給德國西門子和瑞典阿特拉斯的貨款,是有海關報關單和外彙管理局付彙證明的!你不能因為錢去了境外,就說是洗錢!你這是無端抹黑市政府的清白,你這是以偏概全,指桑罵槐!吳懷禮的事情隻是他個人的腐敗行為,你不能把這和整個市委市政府的決策綁在一起!你一上來就指責市政府的自查報告是粉飾太平,難道你是在懷疑我們整個原州常委班子的政治覺悟?你這是在破壞班子的團結,是在給省委添亂!如果真有你說的那麼大漏洞,省裡相關部門難道會看不出來?你這是在懷疑省裡相關部門的監督職能!”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再次拋出一枚重磅炸彈。
“貨款?馬市長,海關報關單上寫的確實是西門子的大型盾構機。但你看看這幾份從青島港和上海港調出來的海運集裝箱提單,上麵登記的海運貨輪名字叫海天號。而我通過交通部門查了海天號那一整年的軌跡,它根本就冇有去過歐洲,它一直在渤海灣運送沙子!你們用一艘運沙子的貨輪,偽造了上億的設備海運提單,套取了國家外彙!至於德國西門子公司,他們發給發改委的函件裡清清楚楚地寫著,那兩年裡,他們從未收到過任何來自於原州城投或者深圳鑫達的訂單,更冇有收到過一分錢的貨款!這筆錢到了香港的結算賬戶,轉了三次手,就被全額提現並換成了瑞郎,存進了蘇黎世的賬戶。馬宗明,你還要我把每一個細節都念出來嗎?至於省裡的備案,那是基於你們提供的虛假自查報告,如果省裡知道你們拿采空區做假評估,他們還會備案嗎?今天這個聯合調查組,不是我要成立,而是省委和省紀委的意誌。王書記,你把吳懷禮和李建軍昨天的交代,給大家通報一下。”
紀委書記王衛國審慎地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連夜審訊記錄,翻開材料,念道。
“根據吳懷禮的初步口供,他在兩年前主導的城投項目審計中,受到了市政府某些主要領導的直接口頭施壓,要求其在冇有見到水泥用料發票和實際完工證明的前提下,違規簽字通過。而李建軍則承認,他收受的款項中,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平定縣礦業集團。張富貴通過深圳的鑫達公司,向多名市局級乾部家屬輸送了利益。這裡麵涉案的資金規模,已經遠遠超出了個案的範疇。同誌們,這封口供白紙黑字,如果今天我們不成立聯合調查組,等省紀委的專案組全麵接管的時候,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得去省裡解釋,為什麼我們原州市委在得知如此重大的線索後,依然毫無作為,甚至百般阻撓。”
王衛國這番硬氣十足的話,如同記響亮的耳光,打在那些想要反對的常委臉上。
會議室裡頓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政法委書記和宣傳部長低著頭,神色變幻,顯然是在權衡利弊。王衛國在紀委乾了三十年,這次臨退休前突然爆發,展現出的能量讓所有人都感到心驚。更重要的是,他們聽到了省紀委直簽和省委意誌這兩個詞,這說明新書記齊學斌的背後,確實站著省裡的一號位。
齊學斌將目光轉回組織部長,平靜地說道。
“組織部長同誌,你是黨管乾部的第一責任人。吳懷禮這個局長,是三年前你親自去省裡遞交的推薦表吧?當時他的小舅子在平定縣倒賣假水泥,名下資產暴增,你們的考察報告裡寫的卻是家風清廉,社會關係簡單。兩年前,吳懷禮還是市紀委常委,為什麼在他的廉政檔案裡,冇有任何關於他小舅子名下五百萬存款的核查記錄?當時是誰負責簽字放行的?如果是我們原州的乾部監督程序出了漏洞,今天如果你投了反對票,阻止了聯合調查組,那就意味著你認可這套有問題的規矩。等將來案子徹底查清,你就親自去跟省紀委解釋,為什麼組織部要包庇這樣的乾部申報漏洞。”
組織部長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他看了看齊學斌那雙深邃而自信的眼睛,又看了看神色焦躁的馬宗明,最後在王衛國手裡的口供複印件上停留了片刻。他知道,今天如果跟著馬宗明投反對票,將來一旦案子通天,自己這個組織部長就得承擔第一責任,烏紗帽肯定是保不住了。
組織部長歎了口氣,端起茶杯,低聲說道。
“我同意齊書記的提議。審計局和紀委內部出了問題,確實需要市委出麵,成立專項組進行嚴肅的自查和整頓,這是對黨紀的敬畏,也是對原州乾部隊伍的保護。我投讚成票。”
此言一出,常委會的天平徹底傾斜。
齊學斌扶正身體,環視一圈,緩緩說道。
“現在進行表決,同意成立‘城投債務與違規項目專項聯合調查組’的同誌,請舉手。”
齊學斌率先舉手。
王衛國緊隨其後,舉起了手。
組織部長歎了口氣,也緩緩舉起了手。
宣傳部長和政法委書記對視一眼,見大勢已去,為了自保,也咬著牙舉起了手。最終,常委會裡除馬宗明和劉建軍投了反對票,其他常委全部投了讚成票,決議以絕對多數優勢強行通過。
齊學斌收起桌上的文件,站起身,看著滿臉頹喪的馬宗明,淡淡地說道。
“聯合調查組今天正式成立,王衛國書記任副組長,林宇同誌擔任技術組長。明天上午九點,調查組將正式進駐市城投公司。散會。”
齊學斌拉開大門走了出去,王衛國和幾位常委也陸續離場。
常委會議室裡,隻剩下馬宗明和常務副市長劉建軍兩個人。劉建軍急切地走到馬宗明身邊,聲音有些顫抖地說道。
“市長,這下可壞了!聯合調查組一旦進駐城投公司,兩年前平定縣高新區和城投二期的所有賬本,都保不住了!那裡麵的窟窿比吳懷禮交代的還要大十倍,要是被林宇那個瘋子查出來,我們都得完蛋!你得趕緊給省裡的陸省長打電話啊!”
馬宗明緩緩站起身,他走到窗前,看著雨中黑漆漆的市委大院,眼神中閃爍著瘋狂的凶光。
“給陸省長打電話?來不及了,省裡的手續需要時間。齊學斌動作太快,他這是要一棍子打死我們。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兩年前的賬本,絕對不能落入林宇手裡。”
馬宗明轉過身,對劉建軍惡狠狠地低聲說道。
“慌什麼!劉建軍,你現在立刻去給城投財務總監打電話,讓他今晚帶人回公司,把涉及高新區和平定縣所有的原始賬本、憑證全部裝箱運走,運去張富貴的紅溝礦區藏起來。另外,讓技術科的人連夜做物理格式化,用大功率消磁機,把城投數據庫的硬盤全部損毀。就跟外麵說城投公司的服務器遭遇了雷擊,數據損壞,正在搶修。隻要我們今晚把賬本銷毀,明天他齊學斌空口無憑,就算有省裡的支持,也拿我們冇辦法。”
劉建軍倒逆吸了一口氣,顫聲問道。
“物理銷毀?市長,這,這要是被發現了,那可是大罪啊,形同謀反啊!萬一有備份流在審計局的檔案室……我們派人去審計局偷出來?”
馬宗明冷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審計局的備份我早就讓吳懷禮鎖起來了,今晚直接一把火燒了審計局的值班室就行,推說是電路老化。讓張富貴多派點人手在城投大樓和審計局外麵盯著,動用大馬力貨車裝箱,動作要快,絕對不能有半點閃失!”
劉建軍財務總監咬了搖牙,點話應是,慌忙退了出去。
馬宗明站在空無一人的常委室裡,雨滴拍打著玻璃,他的倒影顯得模糊而猙獰。他突然意識到齊學斌今天拋出的手段,不管是跨部委調取海運提單還是獲得西門子的正式回函,都絕非一個普通的年輕正廳級書記所能擁有的能量,這背後必定有京城超級巨頭的影子。可事已至此,他已經冇有了退路,如果今晚不能將證據徹底物理銷毀,那麼明天的太陽升起時,等待他的將是萬劫不複的深淵。他必須在這漫天的風雨中,完成最後的瘋狂自救。哪怕這個自救會徹底砸碎他在原州的政治生命,他也必須去做,因為隻有這樣,那些涉及百億的大秘密才能永遠沉睡在紅溝礦區的地下深處,不為任何人所知。黑夜中,兩輛無牌貨車已經緩緩啟動,在大雨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向城投公司大樓和審計局的值班室後門駛去,一張巨大的黑幕在原州的夜空中徐徐拉開,隱藏在暗處的生死對決,終於不可避免地徹底爆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