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扯出的線頭
金陵,漢東省紀委辦公大樓,八樓特彆調查組專班密室。
深夜的房間裡彌漫著濃鬱的茶香與紅牛飲料的甜膩氣味。
長條會議桌上堆滿了半人高的藍色硬紙文件夾。牆角的碎紙機偶爾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將一些廢棄的草稿化為細密的碎屑。十幾名專案組成員神色凝重地盯著各自眼前的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發出一片密集的脆響。
省紀委副書記何建國站在主位前,手裡端著一隻已經有些掉漆的保溫杯,雙眼緊盯著牆上投影出來的資金穿透圖。
在這張複雜的圖表上,幾條醒目的紅色虛線將信風文化網絡公關公司、臨水信達工程谘詢有限公司,以及華鼎集團在海外設立的幾家殼公司串聯在了一起。
“何書記,經偵和審計的同誌們通宵比對,終於把那個臨水舊賬號的底子摸清了。”
省紀委特彆調查組一科科長陸源揉了揉紅腫的雙眼,指著屏幕上的一個節點,神色嚴肅地彙報。
“這個賬號的開戶行是金陵商業銀行臨水支行,戶主登記為臨水信達工程谘詢有限公司。但根據工商部門的底冊,這家谘詢公司在半年前就已經注銷了,而且注銷時的法人代表是一個叫劉建軍的下崗職工。我們連夜派人找到了這個劉建軍,證實他隻是一個名義上的代持人,每個月拿一千塊錢的簽字費,對公司的實際運營和資金往來一無所知。”
何建國抿了一口濃茶,沉聲道。
“意料之中的事。梁雨薇和姚子衡做事一向謹慎,怎麼可能用自己的名字去開賬戶?繼續說,這個注銷的賬戶,資金往來有什麼異常?”
陸源翻開手中的一冊加蓋了公章的銀行流水賬單,神色有些振奮地補充道。
“非常驚人!我們往前追蹤了五年的曆史流水,發現這個賬戶不僅在最近支付了抹黑齊學斌同誌的兩百萬元水軍費用。在兩年前,也就是二零一五年秋天,這個賬戶曾經與遠景資本以及恒泰監管賬戶有頻繁且巨額的資金往來。”
“遠景資本?恒泰賬戶?”
何建國眉頭微微一皺,將保溫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追問道。
“他們之間是什麼名義的資金往來?”
陸源指著流水的賬目明細,念道。
“全都是谘詢費、設備評估費以及可行性研究服務費。單筆金額都在三百萬到五百萬之間,在短短兩個月內,累計往來金額達到了三千四百萬元。我們通過省外管局配合,對遠景資本和恒泰賬戶的這筆資金進行了穿透式追蹤,發現這筆錢在到賬後不到四十八小時,就被以歸還過橋貸款的名義,全部彙入了華鼎集團在開曼群島設立的海外代理公司賬戶中!”
坐在一旁的省公安廳經偵總隊副總隊長陳國棟冷哼了一聲,敲著桌麵接話道。
“何書記,這可不是什麼正常的商業谘詢。兩年前正好是臨水縣進行老城區改造和汙水處理廠設備采購的關鍵節點。當時華鼎集團為了以極低的價格拿下一宗國有土地,並通過了所謂的環保評估,曾經和遠景資本進行過一次複雜的股權運作。現在看來,臨水信達谘詢公司就是華鼎精密在地方上設立的灰色資金中轉站。他們用這些所謂的谘詢費做幌子,把國有的土地出讓金和項目配套資金,通過虛假評估和過橋貸款的手段,合法地洗到了海外,變成了華鼎集團的私有資產!”
何建國眼神犀利如刀,冷冷地看著資金圖,淡淡道。
“這就對上號了。梁雨薇以為自己做得很乾淨,用注銷公司的死賬戶來支付水軍費用,覺得紀委查不到源頭。她冇想到,正是這個貪婪的舉動,把當年華鼎在臨水縣洗錢、侵吞國有資產的舊線頭給生生扯了出來!”
陸源深吸了一口氣,詢問道。
“何書記,那我們下一步該怎麼辦?是不是立刻對遠景資本和恒泰賬戶的負責人采取強製措施?”
何建國擺了擺手,神色沉穩地分析道。
“現在還不是打草驚蛇的時候。遠景資本背後牽扯的關係很深,尤其是恒泰監管賬戶,涉及到了省內幾家大型國有銀行的信貸審批。如果現在動他們,葉援朝那邊立刻就會收到風聲。我們必須先把外圍的證據鏈做實,讓他們冇有任何抵賴的空間。”
何建國在會議室裡踱了幾步,突然停下身子,轉頭對陸源吩咐道。
“你立刻以省紀委專班的名義,給清河特區黨工委發一份協助調查函。要求清河特區管委會,尤其是齊學斌同誌,提供當年清河特區在籌備期以及長鵬汽車在初期建設時,與遠景資本、華鼎集團及其外圍關聯公司發生的所有交集記錄。尤其是當年華鼎利用金融手段對清河進行圍剿、凍結資金的原始材料!”
陸源眼睛一亮,立刻會意道。
“何書記,您這是想用當年清河的受害記錄,來印證華鼎集團和遠景資本的惡意圍剿與資金運作軌跡?”
何建國點了點頭,神色深邃道。
“對。齊學斌是當事人,也是當年那場金融圍剿的親曆者。他手裡一定保留了最原始、最未經修改的銀行往來函件與商務留痕。有了這些東西,華鼎集團在漢東省進行不正當競爭和利益輸送的證據鏈,才算徹底閉環。”
“是!我這就去起草協助調查函,派專人送往清河特區!”陸源響亮地應道,轉身快步走出了會議室。
半小時後,清河特區管委會大樓。
雖然已經是深夜,但三樓的書記辦公室裡依然亮著燈光。
齊學斌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前,仔細審閱著長鵬汽車第一批海外出口車輛的運輸安全預案。
桌上的紅色加密電話突然發出了急促的鈴聲。
齊學斌伸手拿起話筒,平淡地開口。
“我是齊學斌。”
“學斌同誌,深夜打擾,冇耽誤你休息吧?”電話那頭,何建國洪亮的聲音傳了過來。
“何書記說笑了,清河特區現在正處於文創園開園和整車下線的衝刺階段,管委會的同誌們都在通宵值班,我這個當班長的人,哪有心思睡覺?”齊學斌笑了笑,拿著鋼筆在文件上畫了個圈,打趣道。
“聽何書記的語氣,是不是專案組在金陵扯出了什麼有意思的線頭?”
何建國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隨後聲音變得嚴肅而低沉。
“被你猜中了。我們順著那筆水軍資金,查到了兩年前華鼎在臨水縣設備采購案中的灰色中轉賬戶。通過這個賬戶,我們發現華鼎曾經聯合遠景資本,利用恒泰監管賬戶進行過高達數千萬元的利益輸送。名義上是評估費,實際上全都是洗往海外的國有資產。”
齊學斌眼神微微一凝,握著話筒的手指微微用力,沉聲道。
“遠景資本和恒泰賬戶……這兩家機構可都是梁家在金融圈的忠實白手套。尤其是恒泰,當年清河剛剛成立特區時,華鼎就是通過恒泰賬戶,聯合金陵商業銀行對我們實施了長達三個月的惡意斷貸和資金凍結,差點把我們逼入死地。”
何建國在電話裡讚同道。
“所以我們專班剛剛給清河特區發了一份協助調查函。學斌,我需要你把當年清河受阻的所有原始記錄,包括各大銀行的拒貸函、資金凍結通知書,以及你們和華鼎接觸時的所有談判紀要,全部整理一份提交給專班。”
齊學斌淡淡地笑了笑,回應道。
“何書記放心,清河特區管委會的檔案管理工作一直是我親自抓的。當年的所有文件,包括每一筆被凍結資金的銀行對賬單,全部都有原始留痕。我今晚就讓趙明華帶人去檔案庫整理,保證明天一早送到專班手上。”
“太好了!”何建國大聲歎道,“有你這些原始鐵證,華鼎在漢東的防線就徹底漏風了。不過,學斌,這次省裡的風浪很大,葉援朝最近在省委會議上動作頻頻,主動高調表態支持我們嚴查金融腐敗。看樣子,他是準備對梁家進行斷尾自保了。”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寂靜而深邃的清河夜色,點點說道。
“葉援朝這隻老狐狸在漢東盤踞多年,嗅覺自然是極靈敏的。他知道沙書記這次是鐵了心要借紀委的利劍割除毒瘤,所以他寧可丟掉華鼎這隻右手,也要保住自己的烏紗帽。但斷尾求生,哪有那麼容易?梁國忠和梁雨薇手裡,可捏著他不少的死穴。隻要華鼎一亂,狗急跳牆的梁家自然會替我們把蓋子徹底揭開。”
何建國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感歎道。
“是啊,你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沙書記的意思也是剝洋蔥,先剝掉外圍,等梁家徹底絕望的時候,就是收網的最佳時機。行了,不打擾你工作了,明天清河見。”
“明天見,何書記。”齊學斌輕輕掛斷了電話。
齊學斌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通了管委會辦公室副主任趙明華的電話。
半分鐘後,趙明華急匆匆地敲門走了進來。
“齊書記,您找我?”趙明華有些氣喘籲籲,顯然是剛從文創園的籌備現場趕回來。
齊學斌示意他坐下,遞過去一杯溫水,平靜地吩咐道。
“明華,省紀委專班的協助調查函明早就會到。你現在立刻帶兩個可靠的同誌去特區保密檔案室,把二零一五年長鵬汽車項目籌建初期,以及特區成立時,華鼎聯合遠景資本對我們進行金融封鎖的所有原始文件整理出來。”
趙明華神色微微一凜,有些興奮地問道。
“齊書記,省紀委這是準備對華鼎的金融黑幕動手了?”
齊學斌點了點頭,語氣沉穩道。
“對,金陵的線頭已經扯了出來。我們要做的,就是提供最客觀、最嚴密的曆史鐵證,幫紀委把最後一塊拚圖補齊。”
趙明華按著大腿,深吸了一口氣,回憶道。
“當年的情況實在是太險了。我記得二零一五年底,長鵬汽車的核心廠房剛剛封頂,金陵商業銀行的信貸部副主任直接把我們的補充貸款申請書給退了回來。他甚至當著我的麵說,清河這種連路都修不平的窮山溝也想搞新能源整車生產,簡直是白日做夢。隨後不到四十八小時,恒泰監管賬戶裡的項目前期啟動基金就被以違規擔保為由,強行凍結了整整四個月。那四個月裡,我們連工人的工資都發不出來,全靠蘇總的星光基金從海外拆借過橋資金強行墊付。”
齊學斌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淡淡道。
“那不是商業拒貸,那是梁雨薇和遠景資本在行政指令下的政治圍剿。他們凍結我們的資金,挖我們的電控團隊骨乾,目的隻有一個,就是要把長鵬掐死在搖籃裡,然後由華鼎精密來低價接盤我們所有的廠房設備和土地資質。如果我們冇有留下每一筆資金往來的函件,今天就很難說清楚這筆三千萬的往來賬目。”
趙明華按著桌子,有些擔憂地低聲提醒道。
“齊書記,當年那場斷貸,不僅有金陵商業銀行的插手,背後好像還隱隱有省政府幾位主要領導的簽字和協調會議紀要。如果我們把這些原始文件全部交上去,會不會把葉副省長給徹底激怒了?他要是狗急跳牆,長鵬的整車下線和文創園開園……”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眼神極其堅定。
“激怒?他現在自保都來不及,哪裡還有心思來對付我們?葉援朝已經在省委會議上表態支持紀委辦案了,我們交上去的材料,是幫他大義滅親的佐證。他就算再恨我們,在明麵上也必須咬著牙說我們做得對。明華,這就是規則的力量。隻要我們合法合規,把每一件事都做在陽光下,任何陰謀詭計在我們麵前,都不過是紙老虎。你整理檔案的時候,特彆要注意兩年前金陵商業銀行與遠景資本之間的那幾次非公開發函,把發件時間、簽收人以及當時的抄送名單全部列成對比表。”
“明白了,齊書記!我這就帶人去檔案室,哪怕今晚通宵,也把這些材料一件不少地整理出來!”趙明華臉上露出了敬佩的笑容,高聲應道。
“去吧,注意保密,所有材料必須雙人簽字交接。”齊學斌叮囑道。
“是!”趙明華鄭重地點了下頭,快步離開了辦公室。
與此同時,金陵商業銀行總部大樓,十九樓財務部。
雖然已經是淩晨一點,但財務總監辦公室的門依然緊閉著。
辦公室內,光線暗淡。
華鼎集團駐金陵的財務總監陳華清正滿頭大汗地坐在電腦前,瘋狂地瀏覽著幾家外圍殼公司的最新賬目。
他的右手有些顫抖地握著鼠標,臉色一片慘白。
突然,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將他嚇得渾身一哆嗦。
“誰?”陳華清有些驚恐地低喝道。
“陳總,是我。”門外傳來了心腹秘書焦急而壓低的聲音。
陳華清鬆了一口氣,快步過去打開門,將秘書一把拽了進來,重新反鎖上門。
“怎麼回事?慌慌張張的!”陳華清低聲嗬斥道。
“陳總,出大事了!”秘書臉色難看地將一份打印出來的銀行係統後台截圖遞了過去,顫聲道,“剛剛收到金陵商業銀行臨水支行那邊的內線消息。半小時前,省紀委專班與省公安廳經偵總隊的同誌,直接拿著聯合司法凍結令,把我們名下的‘臨水信達谘詢公司’、‘金陵華通商貿’以及另外三家海外空殼公司的賬戶,全部給依法司法凍結了!”
“什麼?全部凍結了?”
陳華清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身體軟綿綿地癱坐在了椅子上。
他指著截圖,難以置信地哆嗦道。
“這……這怎麼可能?臨水信達谘詢公司明明在半年前就注銷了!注銷的公司賬戶,他們是怎麼查到的?”
秘書咽了口唾沫,低聲分析道。
“聽那邊的內線說,紀委是順著信風文化購買水軍的那筆資金一路穿透上來的。姚子衡之前圖省事,用臨水信達的這個死賬戶給水軍公司彙了款,結果把底牌全漏給紀委了。紀委順著這個賬戶,不僅把水軍資金查了個底朝天,現在好像還在調閱兩年前遠景資本通過恒泰賬戶給華鼎轉移三千萬資金的所有曆史明細!”
“完了……全完了!”
陳華清額頭上的冷汗如同雨水般滾落。他太清楚那筆三千萬資金的真實性質了。那根本不是什麼設備谘詢費,而是當年梁雨薇親自經手,用來收買臨水縣招投標審批人員的贓款,更是華鼎侵吞老城區改造成果的鐵證!
“梁雨薇呢?梁總知道這件事了嗎?”陳華清一把抓住秘書的肩膀,急迫地追問道。
“梁總的電話一直打不通。”秘書有些焦急地回答道,“我聽說梁總今晚去了紫金山彆墅,現在那邊好像已經亂成一鍋粥了。”
陳華清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華鼎的大廈,真的要塌了。”他睜開眼,眼神中閃過一抹決絕,轉頭對秘書低聲吩咐道,“立刻把我們電腦裡所有和遠景資本、恒泰賬戶的往來郵件全部物理刪除!把備份的移動硬盤給我拿來,我要親手銷毀它!”
“是,我這就去辦!”秘書低頭應道,轉身朝旁邊的機房跑去。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在金陵商業銀行大樓外麵的夜色中,幾輛掛著省紀委特彆通行證的黑色轎車,已經悄無聲息地停靠在了大樓的四周。
深秋的冷風吹過,卷起地上的幾片枯葉,在寂靜的街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黑夜深沉,但正義的利劍,已經高高懸起,隨時準備斬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