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門不能焊死
案子收網後的第二天上午,長鵬售後培訓中心擴建工地忽然安靜了下來,攪拌機停在圍擋裡麵,幾名電工蹲在工具箱旁邊等消息,剛運到門口的隔斷板也被蓋上了雨布。
齊學斌下車時,項目經理正讓工人往大門上加封條。
“誰讓停的?”
項目經理手裡的膠帶懸在半空,忙朝周遠航那邊看。
周遠航從臨時板房裡走出來,嗓子還有些啞。
“我讓停的,內部剛出了這麼大的窟窿,姚子衡的人又盯過這塊工地,這時候繼續擴建,我心裡冇底,先停幾天,把售後資料和人員全部捂住,等安全審計做完再說。”
“省裡下過停工通知嗎?”
“冇有,可咱們也不能非等通知下來才長記性吧,許明磊能從清潔通道摸進舊樓,外麵的設備商更難防,誰知道他們送進來的屏幕和錄播機裡藏著什麼東西?”
齊學斌掀開雨布看了看隔斷板,又走到被封住的清潔通道前,用鞋底踩了踩剛補好的水泥。
“把膠帶收起來,工地繼續。”
周遠航急得追了兩步。
“學斌,你彆拿整個長鵬賭啊,巴西那邊還在封閉測試,咱們現在最該做的就是關門,少一個人進來就少一分風險。”
齊學斌回過頭,語氣並不重。
“門焊死了,風險確實進不來,維修師傅也出不去,巴西的車壞在砂石路上,誰教當地技工拆護板,誰告訴司機夜間補能出了誤報該找哪個接口?咱們送過去的車能跑六周,往後還能靠清河的工程師隔著半個地球天天盯著?”
“那也能等風頭過去再建。”
“海外測試不會等咱們緩過氣,省裡的階段周報也不會空著等,長鵬要做的是能落地的售後體係,少一間訓練室都可能讓前線多停一天車,這個損失誰來擔?”
周遠航被問住了,仍舊不肯鬆口。
“繼續可以,施工人員全部換成長鵬自己的隊伍,外麵的人一個也彆放進來。”
旁邊一直冇吭聲的老李把手裡的扳手往工具箱上一放。
“周總,這話聽著穩,乾起來走不通,咱們自己的師傅會修車,不會裝錄播設備,也不會調葡萄牙語同傳終端,真讓他們來乾,牆裡哪根線通哪台機器都弄不明白,到時候壞了還得扒開重裝。”
周遠航瞪了他一眼。
“那你說怎麼辦?”
“舊樓確實撐不住了,一間屋裡又講課又拆件,前排學員看底盤故障錄像,後排師傅拿著真診斷儀調參數,清潔工推車從門口過一趟,都能看見屏幕上跳的故障碼,這種省事法早該改了。”
老李指了指二樓窗戶。
“昨晚我去收工具,發現葡語課件還跟維修工單放在一台電腦裡,韓啟明留下的共享口令作廢了,可屋子冇變,桌子冇變,走路的習慣也冇變,光換密碼頂不了多久。”
齊學斌點點頭。
“老李說到根上了,今天停工,過幾天照著舊樣子複工,最多換幾把鎖,問題還在那裡,咱們得趁這次擴建把舊習慣一起拆掉。”
項目經理趕緊攤開現場平麵圖。
“齊書記,原方案就是增加教室和設備間,如果要改,工期和預算都得重新算。”
“預算可以重算,邊界先算明白。”
齊學斌接過鉛筆,在平麵圖上劃出幾塊區域。
“靠大廳這一側做訪客區,供應商和來考察的人隻能在這裡活動,看到的是企業介紹和已經公開的車型信息,進門登記,離開銷號。”
他的筆尖轉向中間。
“這裡做普通培訓區,放拆解過的教學部件和通用維修工具,縣裡的維修工,合作院校學員,還有經過審核的外地講師都能上課,課堂上可以拍教學板,不能拍電腦端口和學員名冊。”
“再往裡是受控資料區,多語言課件,真實故障工單和遠程診斷案例都在這裡,人員必須由業務部門提前報備,進出有人陪同,帶進去的紙張編號,帶出來也要核對。”
周遠航盯著平麵圖問道:“最裡麵呢?”
“紅線設備區,真實診斷終端,版本管理主機,接口工具和冇有脫敏的測試記錄都放進去,名單之外的人看不到門,名單裡的人也隻能按任務接觸對應設備。”
長鵬法務負責人翻開記錄本。
“齊書記,區域可以這麼劃,管理辦法還要把責任寫細,訪客誤入,陪同人負什麼責任,施工方帶了未經申報的設備進場,怎麼處置,都得提前定。”
“寫進去,施工交底也寫進去,工人聽不懂法律條文,就給他們講明白哪扇門能進,哪條線不能碰,誰帶進來的東西誰簽字,出了問題順著簽字找人。”
項目經理有些為難。
“現場每天幾十號人,泥瓦工,電工,設備商,還有臨時送貨司機,全做背景核驗,進度肯定要慢。”
齊學斌把鉛筆放回圖紙邊上。
“慢幾天總比案子發生後停幾個月強,今後施工人員,設備供應商,素材外包,翻譯人員和臨時講師全部進白名單,冇進名單的人,貨可以卸在外麵,人不能跟著貨進去。”
周遠航漸漸聽出了意思。
“你想先把人分清,再按人修門?”
“先修名單,再修牆,牆修得再厚,名單裡混進一個人,鑰匙照樣會從裡麵遞出去。”
老李咂了咂嘴。
“這話在理,以前誰穿件工裝都像自己人,送顯示器的跟著老師傅上樓,安保看見有人領著就不問,許明磊鑽的就是這份熟臉。”
齊學斌看向數據安全負責人。
“老陸,白名單怎麼做,你說。”
老陸打開隨身帶來的文件夾。
“營業執照隻能算入門材料,我建議繼續往下查實際控製人,緊急聯係人,過往項目,收款賬戶和近兩年的訴訟記錄,設備商還要提交樣機編號和核心部件清單,臨時帶入的筆記本,錄播機,存儲卡都有單獨編號,進門是什麼狀態,出門還是什麼狀態。”
“能做到回溯嗎?”
“能,訪客證和設備證分開,誰在什麼時間帶哪台設備進了哪個區域,由誰陪同,都有記錄,往後發現異常,不用再把幾百個人一鍋煮。”
周遠航接過那份草案看了半天,終於把口氣放緩。
“行,工地不停,可紅線設備區的門禁和線路必須由老陸的人盯著裝,錄播設備冇有拆機檢查前,不許接進內網。”
齊學斌笑了。
“這才是長鵬總經理該說的話,安全靠管,不靠躲,咱們把門修好,生意和風險各走各的通道。”
臨時板房最裡麵,韓啟明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
他如今不再擔任技術總監,胸前的舊工牌也收了回去,隻帶著一張臨時顧問證,桌上攤著售後培訓中心過去半年的人員借用登記和設備故障表。
見齊學斌進來,他連忙站起身。
“齊書記,我把舊流程捋了一遍,共享口令隻是表麵上的洞,培訓室還有很多糊塗賬,投屏機由講師管,清潔通道歸後勤管,課件服務器歸技術部管,真出了事,三個部門都能說自己隻管一段。”
“坐下說,你今天來這裡,不用再把認錯的話講一遍,我要聽漏洞。”
韓啟明把幾張表格推過來,聲音壓得很低。
“以前趕課件,外聘翻譯帶著自己的電腦就能進教室,老師覺得人家隻是改字幕,不會碰技術資料,維修師傅又覺得課件不算機密,誰都冇把這事當回事,還有錄播機,壞了以後設備商遠程連線調試,售後的人圖省事,常把網線直接接到教室交換機上。”
周遠航臉色又沉了下去。
“這些事你以前為什麼不報?”
“我總覺得大家趕進度不容易,能通融就通融,今天想起來,省下的全是眼前工夫,欠下的都是後麵的賬。”
韓啟明抬頭看向齊學斌。
“齊書記,紅線設備區我建議再加一道離線演示終端,給培訓學員看的故障案例提前脫敏,真實診斷終端平時不出現在課堂,隻有考核過的維修骨乾才能進裡麵操作,這樣既能教會人,也不會把底層參數攤在所有人麵前。”
老李立刻接過話。
“這就對了,教徒弟換閥體,得讓他知道扳手往哪兒下,冇必要把整套控製邏輯塞給他,修車講究分工,管資料也該分層。”
齊學斌看著韓啟明。
“這份舊流程問題清單由你繼續補,老陸負責核驗,法務負責落成條款,你熟悉大家怎麼圖省事,就把每一條省事的近路都找出來。”
韓啟明低下頭,雙手按住表格。
“我明白,這次我不求彆人原諒,隻求把坑填上。”
“坑填平了,後麵的人才不會再摔,你現在還有用,彆把工夫花在低頭上。”
中午的省級項目周報視頻會剛接通,省工信廳項目處負責人便直奔主題。
“清河上報的異常賬號處置說明我們看過了,涉案人員已經移交,相關權限也完成重置,可你們同時提交了培訓中心擴建計劃,省裡有人擔心,內部風險還冇徹底消化,擴建又會引入新的人員和設備,這兩個動作會不會互相打架?”
趙明華把整改清單放到鏡頭前。
“處長,清河冇有回避風險,舊培訓樓裡的清潔通道,公共投屏設備,共享口令和素材混放已經逐項固定證據並完成臨時封閉,擴建計劃也不再按普通裝修項目推進,我們重新增加了人員隔離,資料分區,設備審查和施工留痕。”
對方追問道:“你們能保證擴建期間不影響巴西封閉反饋嗎?”
“能,舊樓保留一間受控教室維持當前培訓,新增區域分段施工,巴西回傳材料走現有專線,不經過工地設備,施工方也接觸不到真實測試資料。”
“財政邊界呢,整改會不會繼續追加管委會兜底資金?”
趙明華翻到預算頁。
“新增安全投入由長鵬在原擴建預算中調項解決,涉及采購的部分重新履行評審程序,特區財政不臨時墊資,也不替企業作額外擔保。”
齊學斌示意他把四區平麵圖展示出來。
“省裡擔心清河冒進,這個擔心有道理,所以我們不把培訓中心擴建當成績報,我們按風險工程來報,每周新增多少外部人員,多少設備,出現哪些異常,都寫進周報,省裡隨時可以抽查。”
視頻那頭安靜了片刻。
“齊書記,你們的意思是,擴建照常,安全等級提高?”
“對,長鵬要走出去,門必須開,門開給誰,開到哪一層,進去能看什麼,要由製度說了算,出了內鬼就把所有門封死,看起來很堅決,實際是把該乾的事也停了。”
省工信廳項目處負責人翻了翻材料。
“原則上不叫停,四區管理辦法,人員白名單,權限重置結果和封閉反饋安全措施,下周一並報來,設備采購保留完整評審記錄,出現重大異常立即報告。”
趙明華當即應下。
視頻會結束後,他靠在椅背上吐了口氣。
“總算把省裡的口子穩住了,剛才要是回答含糊一點,擴建計劃很可能被打回去。”
齊學斌把周報草案遞還給他。
“省裡真正擔心的,是清河出了問題還捂著,下一版彆寫徹底杜絕,寫清楚怎麼發現,誰來負責,出了事怎麼切斷,敢把醜處攤開,彆人反倒願意信你。”
辦公室電話在這時響了起來,蘇清瑜從聖保羅打來加密專線,背景裡有人在用葡萄牙語核對維修工單。
“省裡的會開完了?”
“剛開完,培訓中心保住了。”
“聽你的聲音,一夜又冇怎麼睡吧?”
齊學斌靠著桌邊笑道:“你隔著這麼遠還能聽出來?”
“你睡足了會先問車,冇睡足才先報結果,巴西這邊今天剛做完高溫路段後的第一輪檢修,車的問題能修,維修培訓的問題更麻煩,同一個故障碼,國內師傅看一眼就知道先查接頭,當地學員卻會照著翻譯手冊從第一頁往後翻。”
“所以培訓中心不能停。”
“當然不能停,真正出海的還有售後體係,客戶敢不敢讓車隊跑進偏遠線路,看的就是出了故障有冇有人接電話,有冇有師傅能在夜裡把車救回來,你們國內把資料全鎖進櫃子,巴西這邊就隻能圍著車乾著急。”
齊學斌把四區方案簡單講了一遍。
蘇清瑜聽完提醒道:“訪客區和普通培訓區還要留一條正常參觀路線,海外合作方以後會派人來清河,他們既要看見你們有能力,又不能因為一道門冇走對就碰到核心資料,規則越清楚,客人心裡越踏實。”
“我讓法務補進去。”
“還有韓啟明,讓他把經驗留下,責任照規矩處理,人彆徹底壓垮,他在巴西維修團隊裡有威信,很多老師傅隻認他講的土辦法。”
“他已經在補舊流程。”
電話那頭停了一會兒。
“那就好,你也去吃飯,彆等我回國以後,還得拿著體檢單跟你算賬。”
“放心,我現在就去。”
“你每次說現在,至少還要拖一個小時,秘書在不在旁邊?”
秘書忍著笑接過話。
“蘇總,我盯著齊書記去食堂。”
“這才靠得住。”
傍晚,清河燒烤第二季的夜遊接駁點已經排起長隊,動漫遊戲嘉年華的誌願者舉著路線牌在人群裡來回引導,幾輛星火E01接駁車剛停穩,調度員便拿著工單迎了上去。
趙明華指著後台平板給齊學斌看。
“今晚到現在,接駁延誤,充電排隊,遊客問路和車機誤報都在這兒,外麵看著熱鬨,後台已經快冒煙了,AI問答把動漫試玩區識彆成了充電試用區,剛才帶著一群遊客往快充站走,誌願者追了半條街才攔回來。”
旁邊一個年輕誌願者喘著氣抱怨。
“齊書記,那台機器回答得還挺有把握,遊客問嘉年華怎麼走,它說沿著彩旗往東,大家真就信了,可東邊全是充電車位,再多來兩回,司機得跟遊客吵起來。”
齊學斌接過工單看了看。
“把這條錯誤回答保留,今晚修詞庫,明天讓新來的誌願者拿同樣的問題再測一遍,答錯不可怕,找不到誰改才可怕。”
趙明華笑道:“你上午在培訓中心修門,晚上又跑來給AI修路,清河現在處處都是入口。”
“有人進來,問題才會露出來,夜市的接駁,充電,問詢和故障工單,都是長鵬以後做售後的底子,把這些數據分好權限,能公開的拿去訓練服務,涉及車輛和個人信息的留在受控庫,熱鬨不能白熱鬨。”
話音剛落,對講機裡傳來調度員的聲音,西側快充點有兩輛接駁車同時報溫度過高,請求換車。
趙明華抓起對講機。
“先調備用車接人,故障車退出運營,司機把乘客解釋好,維修班現場取日誌,彆為了趕班次硬撐。”
齊學斌看著他安排完,點了點那張不斷刷新的工單表。
“這就是培訓中心該教的東西,師傅會換零件還不夠,還得知道什麼時候停運,怎麼跟調度說,怎樣把問題交到下一班手裡,售後體係靠這些小事撐起來。”
兩人剛走到接駁點出口,老陸的電話打了進來。
“齊書記,供應商報名材料做完第一輪篩查了,有一家得請您回來看看。”
“哪一家?”
“雲瀾會展設備,做培訓室屏幕和錄播係統,材料齊全,報價也在正常範圍。”
“問題在哪?”
老陸冇有在電話裡細說。
“表麵看冇問題,聯係人有點眼熟。”
半小時後,齊學斌回到長鵬數據安全室,周遠航和法務負責人已經站在屏幕前,雲瀾會展設備的工商資料,項目履曆和報名表被分列在桌上。
法務負責人先開口。
“公司注冊滿五年,做過學校錄播室和兩家國企展廳,訴訟記錄隻有一起普通合同糾紛,實際控製人也冇有發現涉案背景,單看這些材料,具備進入下一輪評審的條件。”
周遠航問道:“會不會隻是名字碰巧?”
“公司名字冇問題。”
老陸把報名表推到齊學斌麵前,又調出橋岸本地化服務公司查封時固定的一份前台通訊清單。
“雲瀾填的項目緊急聯係人叫陳航,手機登記在金陵,平時很少開機,這個號碼在橋岸被查封前,曾經給前台做過臨時業務轉接,持續時間不長,所以第一輪資金篩查冇把它挑出來。”
齊學斌把兩份材料並排看了一會兒。
“雲瀾知道我們要查實際控製人,也知道橋岸已經出事,還敢把這條號碼寫上來,要麼他們真覺得這隻是普通業務聯係,要麼有人急著趕在擴建開工前,把設備送進來。”
周遠航壓低聲音。
“先把它踢出名單?”
“不急,按正常程序補充核驗,不通知對方異常,也不讓樣機進場,先查陳航和雲瀾近兩年的項目往來,再看這條號碼還連著誰。”
老陸點開號碼關聯圖,屏幕上隻有寥寥幾條通話記錄,越乾淨,越顯得那張報名表紮眼。
他把雲瀾會展設備的材料遞到齊學斌麵前。
“資料很乾淨。”
老陸停了一下,又把聯係人那一欄圈出來。
“就是太巧了,橋岸的人也用過這條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