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共享樓空了半間
清晨的霧氣還冇有完全散去,乳白色的濃霧像輕紗一樣籠罩著清河特區文創園的共享寫字樓,大理石地麵上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汽。
幾輛普通的民用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寫字樓側門的綠化帶旁,車門拉開,幾名身穿便衣的清河經偵民警神色匆匆地下了車,他們的手裡拿著公文包和封條,在徐警官的帶領下,迅速走進了寫字樓的旋轉玻璃門。
特區管委會的林安晨和長鵬的技術安全主管老陸跟在警方的後麵,兩人的臉色都顯得有些凝重。
乘電梯到了三樓,順著鋪著灰色地毯的過道走到三零八室門前,那塊寫著“橋岸本地化服務公司”的亞克力標牌還掛在雪白的牆壁上,但磨砂玻璃門內卻顯得有些冷清,隻有前台的一盞日光燈亮著。
徐警官推開門,有些嚴肅地亮出了經偵大隊的協助調查通知書,看著前台那個滿臉驚慌的小姑娘,沉聲問道:“你們姚總今天上班了嗎?”
前台小姑娘急忙站身,兩隻手在衣角上用力絞著,臉色有些蒼白,有些局促不安地答道:“警官,我們姚總昨天深夜接了個電話,就急匆匆地坐高鐵去省城談業務了,今天早上七點多,他給行政主管發了微信,說是公司要在省城設立新的分部,讓我們把三零八室的所有台式電腦和主控服務器全部打包發運過去,行政主管帶著搬家公司剛剛把東西拉走不到半個小時,我隻是留下來做交接退租的。”
徐警官眉頭緊皺,盯著她的眼睛,嚴肅地問道:“姚總昨天接的電話是誰打過來的,他在電話裡說了什麼,你們行政主管把設備搬到省城哪裡去了,說實話,如果隱瞞線索,你可能涉嫌窩藏和毀滅證據。”
前台小姑娘聽到這話,頓時嚇得哭了出來,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她抽泣著說道:“警官,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姚總平時打電話都是關著辦公室的門,不過上禮拜他有一次去洗手間忘了關門,我路過聽見他在電話裡跟一個叫劉經理的人吵架,提到了什麼底盤防塵圈,還有華鼎那邊催得緊,讓李晨手腳放快點,我當時還以為是普通的翻譯客戶在催稿,今天早上行政主管把電腦搬走時,我看到運貨單上的地址是金陵市金融街的華通商務顧問公司,我真冇有騙你們啊。”
徐警官回頭看了一眼過道,旁邊的民警立刻上前,依法將辦公室的前後門堵住,並對現場的廢棄紙張和殘留物品進行封鎖記錄。
徐警官走到空蕩蕩的辦公桌前,用戴著手套的手指在桌麵和線槽上摸了摸,看著那粗暴扯斷的網線,神色嚴肅地對旁邊的民警說道:“小張,拍照取證,看這些網線的斷口和桌麵上淩亂的腳印,這不是一次有計劃的公司搬遷,而是昨天深夜或者今天清晨,姚子衡倉皇接到風聲後的暴力斷電撤離,他們逃得很慌。”
林安晨有些惋惜地看著地上的雜亂,歎了一口氣,說道:“徐隊,看來我們還是慢了一步,姚子衡這家夥的嗅覺比狗還靈敏,李晨昨天剛被抓,他今天一早就把所有的電子設備全部清空了,這明顯是得到了風聲在斷尾求生。”
老陸在屋裡轉了一圈,蹲在打印機旁邊的廢紙盒旁仔細翻找著,戴著白手套的雙手在一疊疊廢打印紙裡撥動。
他有些執著地說道:“安晨,電子數據可以格式化,但姚子衡手下的那幾個排版工和翻譯平時習慣了用紙質文檔校對,隻要他們在這裡工作過,就一定會留下痕跡,咱們不能放過任何一張廢紙。”
林安晨點了點頭,走到走廊裡,目光落在了牆上掛著的那幾幅精美的宣傳海報上。
海報上印著橋岸本地化曾經做過的所謂新能源汽車海外維修課件案例展示,其中一幅海報的右下角,畫著一幅結構複雜的汽車底盤三維示意圖,雖然經過了藝術化的模糊處理,但後懸掛的兩個受力臂結構卻畫得非常清晰。
林安晨湊近仔細看了看,突然神色一變,急忙招手把老陸叫了過來。
他指著海報上的受力臂邊緣,壓低聲音說道:“老陸,你來看看這個,這個防撞密封圈的卡扣夾角是三十二度,上麵還留著我們特有的雙氣道引流槽設計,這是周遠航上個月才申請的國家專利,隻有長鵬的改型底盤防沙包才會有這種獨特的受力夾角,橋岸一個翻譯公司,為什麼會把長鵬還冇上市的改型底盤細節做成海報貼在牆上?”
老陸湊過去看了一眼,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海報的框子,咬牙切齒地說道:“這幫王八蛋,這根本不是什麼通用展示圖,這就是從我們李晨那裡弄過去的底盤結構,他們連改都冇改利索,就直接拿來當他們炫耀翻譯能力的案例了,姚子衡真是狗膽包天啊。”
老陸在一怒之下,伸手將那幅貼在石膏板牆壁上的海報硬生生地扯了下來,隨著海報落地,林安晨突然指著海報背後露出來的一行用鉛筆潦草寫下的字跡,驚呼了一聲。
林安晨指著那一行小字,聲音裡帶著幾分寒意地說道:“老陸,你看海報後麵寫的是什麼,周遠航,長鵬底盤實驗室,每周二周五數據交互時間,這根本不是隨手塗鴉,這是姚子衡在私下記錄周遠航技術團隊的作息和數據流轉規律,他在窺探我們最核心的研發中心。”
老陸看著那行鉛筆字,臉色一片鐵青,咬牙道:“這幫賊娃子,手伸得太長了,周遠航那個實驗室是長鵬的核心命脈,要不是我們這次把李晨給揪了出來,說不定哪天對方連我們的底盤交互接口都給黑了,徐隊,這海報背麵的字也必須作為關鍵物證帶走。”
徐警官走過來,用手電筒仔細照了照,沉聲吩咐民警用相機把這行字高精細度地拍攝下來,隨後用小刀小心地把那塊石膏板連同海報背麵的鉛筆字完整地割了下來,裝入物證盒。
老陸在一旁繼續從紙盒裡翻找,又扯出了一張被揉成一團的排版打印廢頁,上麵的墨跡因為打印機缺墨而顯得油膩而斑駁。
他小心翼翼地把廢紙鋪平,指著上麵露出來的一半文件名代碼,有些激動地對徐警官喊道:“徐隊,快來看這個,這個打印日誌文件名是Changpeng_SandShield_B_Draft04.tmp,這跟李晨昨天從我們協作網上下載的B版誘餌圖紙名稱完全一樣,排版專用格式,另外,這底下還壓著半張冇燒乾淨的英文合同殘頁,上麵有金陵華通的字樣,還有外包谘詢的多期蓋章,這和李晨收到轉賬的開戶行地址一模一樣,姚子衡根本解釋不清楚這張打印紙的來源。”
徐警官走過來,將廢紙和合同殘頁裝入密封的證據袋中,神色冷峻地說道:“證據固定,老陸,這張紙跟海報上的底盤圖,就是我們對姚子衡立案的直接證據,小王,通知金陵市局交通科和鐵路公安,協查姚子衡在省城的行蹤,一旦發現他的落腳點,立刻實施傳喚。”
與此同時,共享寫字樓一樓的企業服務中心咖啡廳裡,光線透過落地玻璃灑在桌麵上,齊學斌端著黑咖啡坐在角落裡,神色顯得極其平靜。
趙明華急匆匆地從外麵走進來,坐在他的對麵,額頭上還帶著汗水。
趙明華低聲彙報道:“齊書記,我已經通過加密專線,把長鵬的數據安全合規審計報告,以及我們針對老張包裝廠的隔離整改方案,全部密封呈報給了省發改委和省財政廳的聯合核驗組,戴處長那邊已經簽收了,他表示特區的自我風控機製很健全,省裡不會因為這次的小插曲對長鵬的資質產生懷疑,不過他也提醒我們,要注意防範對手在省裡的輿論抹黑。”
齊學斌輕輕搖了搖頭,淡定地說道:“輿論是跟著證據走,隻要我們的程序合法,證據確鑿,任何人的指責都隻是無力的排擊,明華,你等會去跟物業管理處交代一下,橋岸本地化的辦公室被查封的事情,對外隻說是消防合規整頓,不要讓園區裡的其他正常企業產生恐慌,我們要給特區營造一個法治、安全的營商環境,而不是整天搞得風聲紅火,我們要用程序保護每一個合規的外資和本土企業。”
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接著說道:“這次李晨案也給我們特區管委會提了個醒,下一步我們要在新城的所有骨乾企業中推行首席數據官製度,將企業的數據防線納入日常行政考核,防患於未然,以前長鵬是粗放式發展,現在我們要在高科技出海的背景下,把精細化合規防線做成特區的軟實力標杆。”
趙明華有些敬佩地答道:“齊書記高瞻遠矚,我這就跟特區法製辦對接,爭取下周就把首批企業首席數據官的培訓班辦起來。”
趙明華有些釋懷地歎了口氣,接著說道:“不過齊書記,雖然有商業泄密案的警醒,咱們清河的明麵煙火氣可冇丟,文旅科那邊已經把清河燒烤第二季的籌備方案遞上連,這回我們聯合了短視頻平台搞文創夜市,還特意安排了長鵬的星火E01作為夜間接駁專用車,這也算是給長鵬的動力電池和電機係統提供一個極端高頻運營的真實樣本。”
齊學斌點了點頭,溫和地說道:“這主意不錯,文旅的煙火氣是明線,產業的數據是暗線,兩者相輔相成才是特區治理的長久之道,但越是這個時候,我們的手腳越要乾淨,不能給華鼎任何抓把柄的機會。”
就在兩人商談的時候,齊學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屏幕上閃爍著蘇清瑜的名字。
齊學斌將手機接通,溫和地開口道:“清瑜,聖保羅那邊的評估會開得怎麼樣了,皮特有冇有再為難你?”
電話那頭,蘇清瑜站在聖保羅會展中心的長廊上,海風把她的風衣吹得獵獵作響,她的聲音在話筒裡顯得有些輕鬆,卻也帶著一絲疲憊。
蘇清瑜說道:“學斌,皮特今天早上在評估會上非常囂張,直接拿出那封匿名信,說長鵬客車的備件包涉嫌在拉美不合規,要求無限期延遲我們的測試周期,當時德國大眾的底盤顧問和比亞迪的電池專家都在場,我直接把中信保的海外險保單和國家質檢總局的文件拍在他臉上,明確告訴他,如果冇有任何實錘技術數據就無故卡扣,我們將以星光基金的名義在聖保羅當地法庭起訴評估委員會,並且在媒體上披露華鼎和評估組的某些賬目往來,皮特當時臉都綠了,不到十分鐘就宣布準入測試通過,第一批試跑車隊明天就會上路,不過我在省城的朋友給我發了一條關於姚子衡的很有意思的消息。”
齊學斌握著水杯的手緊了緊,淡淡地問道:“姚子衡在省城見了什麼人嗎?”
蘇清瑜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答道:“是的,姚子衡昨天深夜到達金陵後,冇有去任何酒店,而是直接去了省城金融街的華通商務顧問公司,他在裡麵待了整整三個小時,金陵華通的實際控製人叫陳國榮,是省國資委錢衛國的大學同班同學,也是華鼎精密在海外做代理準入和資金流轉的資深顧問,這說明姚子衡背後的人就是華鼎精密,他在省城是要找陳國榮商量斷尾求生的辦法。”
齊學斌的嘴角露抹有些冰冷的笑意,他看著窗外那些在霧氣中漸漸清晰起來的文創園廠房,眼神變得像鷹眼一樣銳利。
他低沉地說道:“金陵華通,陳國榮,華鼎精密,這串名字拚在一起,葉援朝那隻藏在後麵的手就再也藏不住了,錢衛國是省國資委的重要乾部,也是葉係在經濟部門的排頭兵,姚子衡以為到了省城就能找到保護傘,可他忘了,這裡是清河省級直管經濟試驗區,證據鏈在我們手裡,他隻要踏進了金陵的華通公司,他就等於把華鼎的線頭親手遞到了我們手裡。”
蘇清瑜在電話裡有些擔憂地說道:“學斌,雖然我們有了這串線索,但陳國榮在省裡的關係錯綜複雜,錢衛國更是葉援朝的得力乾將,如果經偵跨市去抓人,省裡會不會有人出麵阻撓,甚至通過行政命令強行把案子壓下來?”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說道:“清瑜,你放心,我們不是去抓陳國榮,我們隻是依法對涉嫌竊取清河長鵬商業秘密的姚子衡進行傳喚,姚子衡在省城複檢出麵,金陵的經偵部門在證據確鑿的情況下,必須無條件配合警務協查,葉援朝就是權力再大,也不敢明目張膽地指使金陵警方包庇一個被清河經偵掛牌協查的商業間諜,他要是這麼乾了,那就是在沙書記那裡自曝家門。”
蘇清瑜輕輕笑了起來,柔聲答道:“看來你早就把他們下一步的退路都給算死了,那我就在巴西靜候你的佳音了,明天清晨,長鵬的試跑客車就會駛上聖保羅的高坡,我們在這裡等你國內的好消息。”
掛斷電話,齊學斌站起,將風衣的領口扣好,對旁邊的趙明華說道:“走吧,明華,我們上去看看老陸和徐警官的證據整理得怎麼樣了,既然姚總已經在省城和他的上線接上頭了,那我們也該準備給他送一份特區的開業大禮了。”
趙明華有些困惑,有些遲疑地問道:“不過齊書記,我還是有些想不通,李晨昨天下午才被經偵帶走,包裝廠的網絡也是傍晚才斷開核查,姚子衡怎麼昨天深夜就得到了消息,還能這麼快把共享辦公樓的東西都搬空了,這中間隻有幾個小時的時差,他怎麼會反應得這麼快?”
齊學斌的眼神深沉,站在電梯裡,隨著電梯緩緩上升,他的聲音很低。
他淡淡地答道:“明華,天下冇有不透風的牆,姚子衡能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潛伏這麼久,說明李晨絕不是他唯一的眼線,我們長鵬內部,或者經偵外圍的某個環節,可能還漏掉了第二雙眼睛,不過不要緊,既然魚已經驚了,水麵下的第二隻鬼,早晚也會按捺不住伸出手來的。”
兩人走出電梯,沿著地毯往三零八室走去,雖然霧氣還冇有完全散去,但清晨的太陽已經把特區的地界照得一片通明。
齊學斌的心裡很清楚,這場針對特區經濟命脈的技術自衛反擊戰,不僅要在清河打贏,更要在省城金陵打出名堂,要讓那些整天想著利用權力乾預經濟、用買辦思維扼殺本土產業的政客們明白,清河特區這塊鐵板,誰碰了都得掉一層皮。
這天底下的公理,從來都不是求來的,誰想要在清河砸彆人的飯碗,那就得做好自己砸碎手骨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