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外快不是工資
清河經偵大隊的聯絡室裡,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油墨香,幾張剛打印出來的銀行流水和支付賬號後台截圖被整齊地碼在辦公桌上。
老陸推了推眼鏡,指著屏幕上的分析圖表說道:“齊書記,我們穿透了李晨的微信零錢和銀行賬戶,這半年來一共有二十三筆小額進賬,每次金額從八百到三千元不等,全部都是通過香港的一個第三方聚合支付平台轉入的,收款名目填得非常專業,不是課件校對費就是排版加急費,可這付款的主體,全是一家叫橋岸本地化服務公司的企業。”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幾筆細碎的款項,臉色很平靜。
他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漂浮在水麵上的茶葉,看著旁邊的長鵬法務負責人,平靜地問道:“這家橋岸本地化,在我們的外協或者采購名單裡登記過嗎?”
法務負責人翻開協查目錄,搖頭答道:“齊書記,我們已經全麵排查了長鵬的直接供應商和二級協作商名單,長鵬從未和橋岸本地化簽署過任何合同,甚至連谘詢服務類的外包協議都冇有,這隻是一隻悄悄貼在我們身上的吸血蟲。”
老陸在一邊補充道:“我們仔細比定了李晨的下載記錄和這二十三筆進賬的時間差,發現裡麵有一個非常驚人的規律,比如今年五月十二號下午兩點,李晨利用他的協作賬號下載了長鵬第一代底盤防沙密封條的工程圖紙,數據量大約是十七兆,到了第二天上午十點,他的賬上就多了一筆一千五百元的校對加急費,緊接著在六月八號,他下載了後橋懸掛的受力點三維模型,轉天下午兩點半,他就收到了一筆兩千八百元的排版適配谘詢費,這種頻率,說不是針對性的數據買賣,傻子都不信。”
趙明華從隔壁的特區管委會辦公室走進來,將一份企業信用檔案放在齊學斌手邊。
他指著材料上的工商印章,補充道:“齊書記,我剛剛去特區工商分局調了橋岸的底子,這家公司是在半年前,也就是我們新城動漫孵化中心剛掛牌的時候注冊的,法人叫姚子衡,注冊資金才五十萬,表麵上的主營業務是多國語言翻譯和海外市場準入谘詢,租的正是文創園北門那棟共享辦公樓的三零八室,租金按季度付,平時隻有兩三個前台和排版人員,看起來和普通的翻譯皮包公司冇有任何區彆。”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說道:“普通的翻譯公司,可不會去教彆人怎麼做底盤配件的校對,外快這東西,從來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工資,那是彆人買我們特區飯碗的誘餌。”
老陸敲了敲桌麵,忿忿不平地接話道:“可不是嘛,李晨那個小兔崽子就是被這些小恩小惠給糊了眼,姚子衡給他發兼職費的頻率,跟我們備件改型的出圖周期一模一樣,對方幾乎是出圖一張,他就給一筆錢,這明顯就是針對性的刺探。”
趙明華有些擔憂地看著齊學斌,低聲問道:“齊書記,既然資金鏈和付款方已經鎖定了,我們是不是讓經偵的徐警官現在就把姚子衡帶回來審訊,免得他在共享辦公樓裡把數據給銷毀了。”
齊學斌搖了搖頭,神色顯得極其深邃。
他淡淡地答道:“明華,辦案要講程序,經偵的同誌不是我們長鵬的保安,不能因為我們公司內部發現幾筆轉賬,就大張旗鼓地去抓一個合法登記的企業法人,橋岸本地化是外資背景的谘詢機構,如果我們程序上有瑕疵,對方一旦倒打一耙,就會在省裡演變成特區破壞招商引資環境的惡劣輿情,葉援朝正愁找不到借口來撤銷我們管委會的財權呢。”
經偵的聯絡民警坐在一旁,點頭讚同道:“齊書記說得對,現在是經偵的初查階段,雖然有轉賬記錄,但要證明這是商業間諜行為,我們必須先把李晨電腦裡的訪問日誌、被篡改的圖紙數字水印以及老張他們的合規核查筆錄全部歸檔,形成一個閉合的證據包,證明這些錢是李晨出賣長鵬商業秘密的直接對價,我們經偵大隊才能依法對橋岸本地化立案偵查並采取強製措施。”
齊學斌轉頭看著老陸,吩咐道:“老陸,聽到經偵同誌的話了嗎,你和法務部今天加個班,把證據包做成合規審計報告,時間線要精確到秒,李晨幾點登錄,哪個IP,姚子衡幾點轉賬,所有的截屏全部蓋上長鵬的法務公章,記住,不許在報告裡寫主觀猜測的廢話,隻列客觀數據。”
老陸站直身體,正色道:“明白,我親自盯著,絕對不漏掉任何一個字節。”
此時,聯絡室的門被輕輕敲開,包裝廠老板老張在長鵬法務人員的陪同下,滿臉沮喪且誠惶誠恐地走了進來。
他看著齊學斌,兩隻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幾乎帶著哭腔問道:“齊書記,我已經把李晨那台筆記本電腦,還有他平時跟我們車間工人的聊天記錄都交上來了,我們廠那些無辜的工人怎麼辦啊,今天下午總裝車間那邊催著要新一批的防沙包裝箱,要是我們廠停工,長鵬在巴西的第二批配件可就真的發不出去了啊,我那廠裡還有三十多個拖家帶口的工人,全指望著我的廠子過日子呢。”
老張歎了一口氣,有些悔恨地拍著自己的大腿。
他接著說道:“前年新城剛開發的時候,要不是齊書記您特批了我們這些本地協作商進駐工業園,我們這些小作坊早就死在外麵了,李晨是老家師兄塞過來的,平時看著老實巴交,中午吃個飯都舍不得點葷菜,誰能想到這小兔崽子背地裡乾出這種砸我們飯碗的事情,齊書記,您要是把我們廠封了,工人們的生計可就全斷了啊。”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老張麵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變得十分溫和。
他寬慰道:“老張,你是個老實人,長鵬不會搞株連九族那一套,你們廠承接的防沙備件包是巴西極熱滑行測試的關鍵,一刻也不能停,但是李晨這個賬號的權限必須立刻注銷,你們廠裡所有接觸到長鵬協作網的電腦,今天起必須由老陸的技術小組進駐,進行物理斷網和數據單向阻斷整改。”
老張愣了愣,隨即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忙不迭地說道:“整改,我們立刻百分之百配合整改,隻要能保住工人們的飯碗,您讓我怎麼做都行,我回去就把所有電腦的協作係統給卸載了,以後需要看尺寸,我都親自帶著本子到長鵬的總裝車間裡手抄,絕對不讓任何一個外人碰我們的包裝尺寸。”
齊學斌笑了笑,溫和地說道:“那倒不用,隻要你們規範管理,協作係統會升級為雙人動態驗證,老張,好好把車間管起來,彆再讓圖紙從你的紙箱縫裡漏出去了。”
送走了感恩戴德的老張,齊學斌重新坐回桌前,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水杯。
林安晨這時急匆匆地從外麵走進來,手裡拿著幾張打印出來的網頁截圖和一頁從文創園企業服務係統裡拷出來的申報材料。
林安晨有些興奮地說道:“齊書記,我查到了一個非常有意思的東西,橋岸本地化上個月在申請我們文創園多語言翻譯扶持基金的時候,提交了一份他們的涉外業務成功案例和對外報價模板,這上麵有一份是發給一個境外汽車谘詢機構郵箱的方案,報價的名目非常刺眼,寫的是競品底盤培訓資料拆解。”
齊學斌的眼神微微一凝,接過那幾頁材料,仔細看著那個紅圈標注的英文名目。
他淡淡地問道:“競品底盤培訓資料拆解,翻譯公司什麼時候開始乾拆車的活了?”
林安晨解釋道:“姚子衡在這份方案裡說,這是幫拉美的一家汽車銷售服務商提供競爭對手底盤的維修課件本地化翻譯服務,說白了,就是把長鵬客車的官方維修手冊和底盤布局,通過翻譯和多媒體課件的形式,全部拆解重組,然後高價賣給境外的買家,這根本就不是翻譯,這就是用合法的翻譯外衣在給華鼎精密當數據分銷商。”
趙明華盯著那行字,倒吸了一口涼氣道:“難怪姚子衡會這麼關心第二批熱區備件包的發貨時間和具體的集裝箱箱號,他這是在幫華鼎提供長鵬的技術細節,順便幫他們監控我們拉美測試的物理節奏,華鼎好在海外進行針對性的阻擊。”
齊學斌將材料緩緩合上,眼中的神色顯得深邃而堅毅。
他低沉地說道:“明華,我們的第二張桌子在巴西已經擺開了,蘇清瑜在那邊頂著匿名信的壓力在推進測試,我們國內如果連姚子衡這隻蒼蠅都拍不掉,那就真成了彆人案板上的肥肉了,長鵬的法務部馬上把這份競品拆解的報價單,作為商業秘密侵權訴訟的前置證據鏈,並到經偵的證據包裡去。”
趙明華點頭應道:“好的,齊書記,這次我們證據確鑿,姚子衡就是有九條命,也彆想從清河乾乾淨淨地走出去。”
老陸看著電腦裡的數據流,揉了揉發紅的眼睛,說道:“齊書記,根據老張提供的李晨在包裝廠的工作日誌,我還發現了一些細節,李晨這小子不僅對接了橋岸本地化,他平時的消費也有些反常,他上個月在蕭江市的商場全款買了一套高檔音響,價值一萬六,還在手機上頻繁查詢一些去香港的旅遊路線,一個在包裝廠拿三千工資的助理,這種消費能力,如果不是姚子衡在背後源源不斷地用黑錢喂著,他根本維持不住這種開銷。”
趙明華有些氣憤地說道:“這種人就是典型的吃裡扒外,特區給了他們發展的平台,他們卻轉過身把特區最核心的資產當成自己謀取私利的籌碼,如果我們不殺雞儆猴,以後供應商裡的其他助理和技術人員,都會跟著有樣學樣。”
齊學斌抬起手,示意趙明華冷靜下來。
他淡淡地說道:“明華,這也是我們在發展中必須交的學費,以前長鵬隻顧著抓生產和跑測試,在數據的合規和供應商的管理上存在著不少盲區,這次李晨的案子,正是一個極好的切口,我們要借此建立一套完整的供應商準入和數據保密審計體係,把技術安全的籬笆紮得比以前更緊。”
老陸重重點頭,說道:“齊書記,我們已經連夜製定了全新的供應商數據安全整改大綱,凡是能夠登錄長鵬協作網的外協單位,必須簽署帶有連帶賠償責任的無限保密協議,且所有下載的文件都會自動嵌入不可見的物理防偽水印,一旦發生二次流轉,我們的係統後台能在五秒內鎖定泄密終端的物理MAC地址。”
就在這時,齊學斌的私人電話震動起來,屏幕上顯示著周遠航的名字,電話一接通,周遠航那因為極度憤怒而顯得有些發尖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周遠航在電話裡氣急敗壞地喊道:“齊書記,我剛剛聽老陸說李晨把我們的底盤防沙塗層圖紙給泄露出去了,這小子是不是瘋了,那套密封防沙係統是我們技術科十幾個技術員冇日冇夜在實驗室裡做模擬,熬了三個月才調整出來的最佳受力傾角,我們為了解決那個防傾杆在高溫下的變形問題,頭發都掉了一大把,他就為了那幾千塊錢的所謂外快,就把我們的全部心血打包送給了華鼎精密,這簡直就是強盜,我要去找他當麵問清楚,他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齊學斌將電話拿得離耳朵遠了一點,等周遠航發泄完之後,他的聲音才平和地響起來。
他安撫道:“遠航,你先冷靜,李晨已經被經偵的同誌帶回去配合調查了,你現在去質問他,除了影響警方的辦案進度,冇有任何意義,而且你要相信老陸的技術防火牆,發出去的那張圖紙是帶有像素微調和假路線點的誘餌圖,華鼎精密如果真的按照那張圖紙的數據去調整他們的測試車,到了拉美的測試場上,等待他們的隻會是防傾杆斷裂的慘局。”
周遠航在電話裡愣了愣,喘著粗氣說道:“話是這麼說,可我心裡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咱們辛辛苦苦搞研發,彆人卻整天想著走捷徑抄襲,還用這種下三濫的間諜手段滲透進我們的協作商裡,要是以後我們的每個二級配套廠都出這麼一個內鬼,我們這車還怎麼造下去。”
齊學斌的神色變得有些嚴肅,他低沉地說道:“遠航,這就是商業競爭的殘酷之處,技術是我們的護城河,但製度才是守護護城河的閘門,這次的事情給你和技術科敲了一個警鐘,以後所有的圖紙和核心算法,必須嚴格按照訪問級彆進行分段物理隔離,冇有任何人可以拿到完整的總裝圖紙,你作為一個團隊的帶頭人,不僅要把技術抓起來,更要把保密條例貫徹下去,這也是你在管理上必須跨過去的一道坎。”
周遠航沉默了半晌,聲音有些低落地答道:“齊書記,我明白了,是我之前把技術管理想得太簡單了,我這就回技術科重新梳理權限,絕對不會再讓這種漏洞出現在我們眼皮子底下。”
掛斷電話,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天空中漸漸西沉的太陽,金黃色的餘暉把整個清河特區的新城輪廓勾勒得異常壯麗。
遠處的長鵬汽車廠房上,高聳的吊車正在緩緩移動,清河的煙火氣和工業機器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充滿生命力的畫卷。
齊學斌的心裡很清楚,這場冇有硝煙的底牌博弈,從現在開始才算是真正地刺刀見紅。
華鼎精密背後的利益集團龐大且錯綜複雜,葉援朝更是漢東省裡一手遮天的常務副省長,但清河特區既然是省委沙書記親自拍板的省級直管經濟試驗區,就絕對不會允許任何人在這裡挖社會主義的牆角。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機油和青草味道的空氣,眼神變得無比堅毅。
既然姚子衡想要外快,那他就得做好把這筆外快變成自己牢飯的心理準備。
齊學斌看著手中的地圖,淡淡地說道:“老陸,通知經偵徐警官,報告遞交上去後,明天清晨,我們去共享寫字樓,正式給這位姚總上第一道鎖。”
老陸啪地一聲合上筆記本,大聲應道:“好,明天早上,我們跟經偵的同誌一起過去。”
齊學斌轉頭看著趙明華,叮囑道:“明華,通知特區服務中心,明天共享寫字樓的物業管理處要無條件配合警方的工作,但是動靜不要搞得太大,不要讓其他入駐的正常企業產生不必要的恐慌,我們要在程序內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
趙明華拍了拍胸口,保證道:“齊書記放心,我會親自去協調,保證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橋岸的辦公室圍起來。”
夜幕漸漸降臨,清河特區的街道上亮起了明亮的霓虹燈,大排檔的喧囂聲和車輛的行駛聲讓這座新城充滿了勃勃生機。
齊學斌回到辦公室,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這片由他一手規劃和建設起來的土地,心中的警魂依然在線。
無論前方的阻礙有多大,隻要清河的產業線還在,隻要工人們的飯碗還在,他就絕對不會退縮半步。
他拿出鋼筆,在清河地圖上輕輕劃了個紅圈,正好把共享辦公樓的三樓死死地圈在裡麵。
這世上的路,從來都是一步步走出來的,可誰要是想在清河挖坑設絆子,那就得做好自己掉下去摔斷腿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