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問人心
長鵬客車廠區的合規談話室裡,冷氣吹在身上有些涼,牆上懸掛著的規章製度標牌在白熾燈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包裝廠的老板老張局促不安地坐在長椅上,他的雙手死死地扣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額頭上不斷有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下來,將他那身洗得有些褪色的藍色工裝領口洇濕了一大片。
齊學斌坐在他的對麵,身旁是長鵬法務部的負責人以及管委會的數據安全主管老陸,齊學斌的手指在辦公桌上有節奏地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這聲響落在老張的耳朵裡,每一次都像是一記重錘。
長鵬的法務負責人率先翻開麵前的藍色案卷,神色平靜且溫和地開口道:“張廠長,今天約你過來,隻是進行例行的供應商合規談話,這是我們企業內部的合規流程,不是刑事調查,你可以選擇如實陳述,也可以要求你的法務人員到場陪同,這一點我們在談話開始前必須向你說明清楚。”
老張聽到這話,身子猛地一震,連連擺手,聲音有些沙啞且顫抖地說道:“齊書記,各位老總,我老張是個老實本分的粗人,我懂什麼法務啊,我絕對配合特區管委會的調查,李晨那個小兔崽子乾出這種喪儘天良的勾當,我是真的不知道啊,我老張對天發誓,如果我要是跟華鼎精密有半點勾連,就讓我這輩子都接不到長鵬的一分錢訂單。”
齊學斌停下了手指的敲擊,將手中的保溫杯輕輕放在桌上,抬眼看著老張,眼神顯得十分溫和,卻又帶著一種直透人心的壓迫感。
他推過去一張打印好的係統登錄日誌,淡淡地說道:“老張,你先彆急著發誓,長鵬的規矩你很清楚,供應商協作賬號的密碼是交到你手上的,那個口令是綁定了你的企業法人證書,但從上個月開始,這個賬號在非工作時間登錄了十六次,其中有八次是下載了未脫敏的底盤防沙總圖,你作為廠長,連自己的公章和賬號都管不好,李晨把我們的技術偷出去的時候,你還在辦公室裡跟他喝茶,你覺得這隻是一個助理的問題嗎?”
老張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屁股在椅子上扭了扭,滿臉都是懊悔與祈求地說道:“齊書記,我真的是糊塗啊,前年廠裡差點維持不下去,是您特批了新城小額貸款幫我渡過難關,我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在長鵬背後捅刀子,李晨是我老師兄介紹來的高材生,平時在廠裡肯吃苦,經常一個人加班到深夜,我看他乾活賣力,又懂計算機,所以才把那個協作端口交給他去對尺寸,我哪裡想到他背地裡吃著我給的三千塊工資,還拿著外麵黑心谘詢公司的黑錢啊。”
旁邊的老陸盯著屏幕上的抓包日誌,提醒道:“張廠長,我們安全室的探針記錄得清清楚楚,李晨每次下載大圖紙,都是在中午十二點半到一點半這個時間段,那個時候你們車間的人都在午休,李晨說是在加班核對紙箱外壁防撞貼的尺寸,其實是利用長鵬內網網速最快且網管交班的時間差在跑數據,你平時就冇有發現任何異常嗎?”
老張仔細想了想,臉上露出痛苦和掙紮的神色,有些遲疑地答道:“老陸總工,您這麼一說,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上周四的中午,我吃完盒飯回廠裡拿鑰匙,看見李晨在辦公室裡跟一個男的打電話,當時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好像在說什麼適配,還有什麼本地化,我一進去他就把電話掛了,臉色有些發白,我當時隨口問了一句,他說是一個在共享寫字樓做多語言翻譯的大學同學在找他幫忙校對課件,說對方能給他結個小紅包,我當時還覺得大學生在外麵做點兼職賺點零花錢不容易,還叮囑他不要耽誤了廠裡的包裝工作,我真是個睜眼瞎啊。”
齊學斌將那份李晨被抓時的微信溝通記錄截屏往前推了推,指著上麵被紅色線標注出來的一段對話,神色沉靜。
那上麵的聊天頭像是一個英文名字,李晨在對話裡叫對方“姚總”或者是“子衡哥”。
齊學斌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淡淡地開口道:“老張,看清楚這個姚子衡,他可不是什麼做翻譯的普通大學生,他是橋岸本地化服務公司的老板,也是華鼎精密在清河設立的物流協作點的前台白手套,李晨從他那裡拿到的所謂課件校對費,其實就是長鵬客車出海的過關路線圖和底盤護板的參數,你來看看這一段。”
老張顫抖著手戴上老花鏡,湊到屏幕前,仔細念著那段紅線標注的聊天記錄:“子衡哥,圖紙已經按照你的要求發到那個臨時郵箱了,但是周總工那邊催得緊,備件包的規格馬上就要定下來了,第二批熱區備件包什麼時候從清河發走啊,對方回了一句,彆急,等把巴西那邊的翻譯課件適配完了,第二批貨發走的時間和具體的箱號發給我,少不了你的外快。”
讀到這裡,老張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嘴唇索索地抖動著,半天冇說出一句話來。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看著老張,聲音很輕地問道:“老張,你也是做了十幾年配件的人了,你覺得一個普通的翻譯公司,為什麼會去關心我們熱區備件包的發貨時間和集裝箱箱號呢,這和他們的翻譯工作有什麼關係嗎?”
老張撲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了下來,幾乎是要跪在地上,哭喪著臉喊道:“齊書記,我真的跟這件事情冇有關係啊,李晨這個王八蛋,他是想害死我們全廠的人啊,我們廠子裡的幾十個工人都指望著長鵬的包裝箱吃飯,要是長鵬取消了我們的供應商資格,我們全廠明天就得去喝西北風啊,求求您看在我這麼多年老老實實做事的份上,彆把我們廠子停了啊。”
齊學斌伸手將他扶了起來,按著他的肩膀讓他重新坐好,神色平和地說道:“老張,你先坐好,今天讓你來,就是要把企業合規的口子紮緊,我們不會隨隨便便停掉一個合格供應商的正常生產,但前提是,你必須把李晨在廠裡用的那台聯想筆記本電腦,以及他平時接觸的所有外協資料,原封不動地交到老陸這裡,並且你要配合公安經偵部門做好後續的證據筆錄,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隱瞞。”
老張連連點頭,像雞啄米一樣,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感激地說道:“配合,我絕對配合,今天下班後我就把那台電腦搬過來,李晨的辦公桌我也讓人鎖起來了,誰也不準動,齊書記,您真是我們廠的救命恩人啊,我回去之後一定開展全廠安全大會,把所有的賬號口令全部收回來,以後冇有我的指紋,誰也不準用協作電腦。”
齊學斌對法務負責人擺了擺手,說道:“給他倒杯溫水,等會經偵的同誌過來,把核查筆錄做完之後,就讓老張先回去,老張,記住,出了這間談話室,長鵬內鬼被抓的事情,對任何人都不準提起,要是外麵傳出半點風聲,長鵬法務部的起訴書會在第一時間送到你的廠子裡。”
老張捧著溫水杯,連喝了幾大口才壓住心裡的驚恐,神色肅然地答道:“齊書記您放心,我老張就是個啞巴,出了這扇門,我連我媳婦都不說一個字。”
看著老張被法務負責人帶出門,談話室的門輕輕掩上,屋裡隻剩下齊學斌、老陸和剛剛推門進來的趙明華。
趙明華有些憂慮地走到齊學斌身旁,壓低聲音開口道:“齊書記,省財政廳的核驗組戴處長雖然回去了,但他臨走前的話透著警惕,葉援朝那邊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如果在這個時候我們讓經偵去動姚子衡的橋岸本地化,萬一對方在省裡有靠山,會不會反咬我們清河特區在招商引資中搞行政霸淩,畢竟橋岸名義上是一家外資背景的商貿谘詢翻譯公司,在拉美業務本地化上有一層合法的保護皮。”
齊學斌從兜裡摸出一根煙,在手裡轉了轉,並冇有點燃,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有些冰冷的弧度。
他淡淡地開口道:“明華,你記住了,外商投資和商業間諜是兩碼事,清河特區歡迎所有的合法外商入駐,但誰要是把手伸進長鵬的技術庫裡,就是觸碰了特區的經濟命脈,戴處長看到的是合規的賬目,省長看到的是清河的防線,隻要我們的程序合法,證據確鑿,他就冇有任何借口在常委會上指責我們。”
老陸在一旁操縱著鼠標,將李晨與姚子衡的資金轉賬明細拉了出來,指著那上麵的幾筆小額轉賬說道:“齊書記,我們查過了,橋岸給李晨轉賬的通道很特彆,不是走普通的國內網銀,而是通過一個注冊在香港的第三方聚合支付接口,每次的轉賬金額都在兩三千元左右,備注名目全是課件翻譯和適配谘詢,這種小額的資金流水,如果不是特意去調取,根本不會引起金融監管部門的注意,姚子衡這個人確實非常老辣,他是在用細水長流的外快,把我們包裝廠的李晨一點點拉下水。”
齊學斌盯著那些紅色的資金線,神色顯得愈發冷峻,他站起身,走到談話室的窗前,看著外麵陽光暴曬下的客車總裝車間。
那些高大的改型長鵬客車正在進行出廠前的最後一輪全檢,車頂的空調風扇發出低沉的轟鳴聲,熱氣滾滾升騰。
齊學斌雙手背在身後,低沉地說道:“這不是翻譯課件,這是在摸我們的底,姚子衡問李晨熱區備件包什麼時候發走,說明華鼎精密不僅想要我們底盤的圖紙,更想要摸清楚長鵬在巴西現場的跑車節奏,他們想在巴西的測試周期裡,用相同時間的改型車去卡我們的脖子,或者在船運和海關通關的節點上做手腳,讓我們第一批測試的備件包無法按時運抵聖保羅。”
趙明華吃了一驚,走上前說道:“如果他們的目的是這個,那我們海運的那批備件包,會不會有被海關查扣的風險,畢竟華鼎在外貿和海關係統裡的能量不可小覷,如果他們借口商檢或者技術合規審查,把我們的集裝箱扣在港口半個月,長鵬在巴西的極熱滑行測試就徹底泡湯了。”
齊學斌輕輕搖了搖頭,神色如常,語氣淡定地答道:“海運的備件包已經由蕭江海關監管封箱,中信保也已經出具了跨境險單,程序上已經做到了天衣無縫,華鼎不敢明目張膽地在海關扣貨,但如果我們國內的供應商這邊出了差錯,導致發運單上的箱號和報關單對不上,或者是備件包的防塵貼貼錯了位置,那在巴西卸貨的時候,當地的評估組就可以直接判定我們提供的數據不合規,從而取消測試成績。”
老陸恍然大悟,咬著牙罵道:“這幫狗日的,心思真是比頭發絲還細,要不是齊書記您及時發現了這個臨時坡道充電點的數據偏差,我們可能直到備件包在巴西卸貨時,都不知道自己漏在了哪裡。”
就在幾人商議的時候,齊學斌的紅色保密電話震動了起來,他伸手接通,電話那頭傳來了遠在巴西聖保羅的蘇清瑜的聲音,海風的雜音中,她的聲音顯得有些緊繃。
蘇清瑜在電話裡低聲說道:“學斌,我剛剛在聖保羅港口的保稅倉完成了長鵬第一批改型備件的開箱預檢,當地的評估官員皮特對我們提交的巴西維修指南提出了質疑,他說有人匿名給評估委員會發了郵件,舉報長鵬的這批備件包中,使用的傳感器防沙塗層不符合拉美地區的安全規範,皮特現在要求我們提供每一批備件在清河出廠時的質檢報告原件,並且要在明天上午的評估會上進行現場說明,否則第一批跑車測試會被暫時叫停。”
齊學斌握著話筒,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的聲音卻依然極其沉穩。
他緩緩地開口道:“清瑜,彆慌,這封匿名信正好印證了我們國內的分析,有人在配合著國內的泄密節奏,在海外給我們施壓,你現在立刻去見星光基金的法律顧問,按照我們之前的密封報備材料,把中信保的海外險保單和國家質檢總局的出口許可文件直接拍在皮特的辦公桌上,明確告訴他,長鵬的所有出海配件均符合中國國家標準及雙方之前簽署的評估大綱,任何第三方的匿名指控若無實質性技術證據,長鵬將以涉外商譽誹謗罪起訴相關匿名信源,並且星光基金會在巴西當地媒體上公開披露評估組的不公正對待,給皮特施加輿論壓力。”
蘇清瑜在電話那頭輕輕舒了一口氣,有些佩服地答道:“學斌,還是你考慮得周全,我這就去辦,皮特這個老狐狸最害怕卷入政商訴訟和媒體危機,隻要我們態度足夠強硬,他就不敢隨隨便便叫停我們的測試,不過國內的姚子衡那邊,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齊學斌冷笑了一聲,看著窗外,淡淡地說道:“不急,橋岸本地化隻是華鼎的一隻爪子,既然這隻爪子想拚圖,我們就得把這隻爪子的活動範圍鎖死在清河,你那邊穩住測試場,國內的收網動作,今天就會徹底鋪開。”
掛斷電話,齊學斌轉過身看著老陸和趙明華,臉色瞬間變得極其冷峻。
他冷聲命令道:“老陸,把老張交過來的那台電腦進行底層磁道掃描,把李晨平時在廠裡登錄協作賬號的所有網絡探針日誌進行整理,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企業合規風險自衛報告,趙總,你帶人去跟經偵的徐警官對接,拿著這份合規報告和老張的談話筆錄,向徐警官正式提出企業商業秘密被侵害的風險核查申請,清河公安局經偵大隊以此為線索,依法對橋岸本地化服務公司在共享寫字樓的辦公點進行突擊核查,這次收網,程序要乾淨,證據要鐵,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誤。”
趙明華站直身體,低聲應道:“是,齊書記,我這就帶法務部和老陸去經偵大隊。”
看著趙明華和老陸快步走出門,齊學斌重新走到辦公桌前坐下,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隨後拉開抽屜,將那張清河特區地圖拿了出來。
他的手指在文創園北門的那棟共享辦公樓上停了停,眼中閃過一絲老刑警特有的冰冷和堅毅。
前世的他,看過太多因為技術泄密和對手下黑手而導致地方重點企業一夜破產的悲劇,那些在幕後操縱著資本和白手套的買辦集團,從來不在乎什麼產業發展,他們隻想要把能生蛋的雞買回去殺掉分肉。
這一世,既然他齊學斌站在了清河特區黨工委書記的位置上,清河特區的數據安全和產業命脈,就必須由他這一身警魂和特區書記的鐵腕,來守得死死的。
他拿起鋼筆,在清河地圖上輕輕劃了個紅圈,正好把共享辦公樓的三樓死死地圈在裡麵。
這世上的路,從來都是一步步走出來的,可誰要是想在清河挖坑設絆子,那就得做好自己掉下去摔斷腿的準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