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車走得越靜越好
樣車封存的第二天,長鵬廠區裡難得有一種壓著興奮的安靜。
不是冇人高興。
恰恰相反,知道這批車要走的人,心裡都在發熱。
國內那張桌子剛被人掀歪,清河這邊卻已經把第二張桌子悄悄擺出去了。
可越是這樣,齊學斌越不許人露出那股喜色。
一早的碰頭會,他進門後第一句就是:“今天開始,誰都彆把這批車當喜事往外傳。”
周遠航原本還想拿手機拍一張封存車庫門口的照片,聽見這句,手都停了一下。
“齊書記,內部留個紀念也不行?”
“不行。”
“一張都不行?”
“一張都不行。”齊學斌把手裡的材料放下,“這批車走得越靜越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材料越完整越好。”
趙明華坐在旁邊,順手把一遝清單往前推了推。
“周總,你先彆惦記照片,先惦記這幾頁。”
“又是什麼。”
“運輸合同,保險條款,司機保密承諾,倉儲交接單,法務邊界說明。”趙明華一項項點過去,“你先保證每一頁都站得住,再談留念。”
周遠航苦笑。
“我現在算是明白了,造車這行,最累人的時候還真不一定在車間。”
“那在哪兒。”
“在車終於能走了,結果誰都不能高興太早的時候。”
這句話把屋裡幾個人都逗笑了。
可笑歸笑,事情還是得一項項過。
法務顧問先把邊界又重申了一遍。
“所有文件統一口徑,技術驗證,工況測試,顧問評估,非售賣用途。”
“不出現銷售承諾,不出現預收款,不出現公開展示計劃。”
“樣車出去以後,測試期內的事故責任,返修處置,保險理賠和知識產權邊界,全部寫死。”
齊學斌聽完後隻問了一句。
“最容易讓人下刀的是哪一條。”
法務顧問想了想。
“用途。”
“為什麼。”
“因為對方最愛扣帽子,說你技術測試是假,變相賣車是真。”
趙明華接道:“所以這一條要寫得最細。”
“車為什麼出去,誰在測試,測試範圍在哪兒,測試完怎麼辦,哪怕壞了以後由誰處置,都得白紙黑字寫清。”
周遠航在一邊翻配置清單,突然抬頭。
“趙主任,您這邊盯文件,我這邊盯車,怎麼感覺誰都比真跑車的人還忙。”
“因為現在車還冇跑。”趙明華看著他,“冇跑之前,紙比車值錢。紙要是先亂了,車根本走不出去。”
這話紮耳朵,可也準。
上午十點,保密專員把要簽字的人一一叫了進來。
司機,裝卸工,倉儲對接,物流調度,甚至連負責掃地的臨時工都被重新分了知情等級。
有個老物流司機進門後忍不住嘀咕。
“以前送車,哪兒有這麼麻煩。”
保密專員抬頭看了他一眼。
“以前也冇人拿長鵬的接駁賬本當刀。”
老物流司機頓時不說話了。
他昨天還覺得這些簽字像做樣子。
可一想到黑視頻,想到夜市接駁站抓人,想到廠裡差點被掏空,心口那點嫌煩的勁兒也就慢慢下去了。
中午前,林安晨帶著文旅口的人也來了一趟。
本來隻是想順道確認下,夜市接駁那邊這幾天能不能多補兩條內容視頻。
他話還冇說完,就被齊學斌先堵了回去。
“樣車線不能碰。”
林安晨攤了攤手。
“我還冇說呢。”
“你心裡想什麼,我能猜個八成。”齊學斌看著他,“是不是又想拍一條新能源接駁送遊客吃燒烤的內容。”
林安晨乾笑兩聲。
“這思路本身也不算壞吧。”
“思路不壞,時機壞。”齊學斌語氣不重,可很死,“接駁車繼續服務遊客,照常跑。可樣車外運和夜市熱度不能沾一起,沾了就是給人遞線索。”
文旅局負責人也在旁邊點頭。
這兩天他已經被教育透了。
現在一聽“線索”兩個字,腦子裡先起的不是熱點,而是風險。
“齊書記說得對。”他趕緊接話,“夜市繼續按服務型內容走,不碰樣車,不碰車庫,不碰出運。”
林安晨歎了口氣。
“行,我認。”
“你也彆覺得委屈。”趙明華看著他,“等這批車真出去跑明白了,後麵你有的是內容做。現在你最值錢的,是先把嘴管住。”
林安晨把手一攤。
“我這嘴現在比誰都緊。”
話雖這麼說,可他走出會議室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長鵬那邊的方向。
內容人最怕的,不是冇東西拍。
是明知道那邊有一座火山,卻隻能裝冇看見。
可他心裡也明白,齊學斌壓得對。
這批車不是拿來揚眉吐氣的。
是拿來探路的。
下午三點,周遠航開始逐輛核對發車配置。
這不是走過場。
也不是讓下麵的人簽個字就算完。
他是真的一台一台爬進車廂裡看。
長鵬的幾個核心技術骨乾都跟在他屁股後麵,大氣不敢出。
“軟件版本對不對,底層防破解協議刷進去了冇有。”
“車機語言包是不是徹底封了指定版,有冇有殘留的開發後門。”
“診斷設備有冇有單獨打封貼,接口的物理屏蔽做了冇。”
“備件包裡有冇有多餘東西,哪怕是一顆不該出現的螺絲釘也得給我摳出來。”
周遠航語速極快,一邊說一邊上手去翻遮陽板和儲物格。
有個剛入職半年的年輕工程師被他盯得發毛,額頭直冒虛汗。
“周總,真要這麼細嗎。咱們這車還冇正式出廠,人家海外客戶能有這麼雞賊去翻這些邊角料?”
“細。”周遠航抬起布滿紅血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因為以後彆人不一定能摸到我們車間的核心圖紙,但一定會先摸到我們不以為意的粗心。在新能源這行,粗心就是給彆人遞刀子。”
這句話一落,連旁邊站著的兩個比亞迪工程師都不說話了。
他們原本隻是按邊界來核一遍聯合接口。
可現在看著長鵬這邊這副架勢,也隱約明白了。
這已經不是一次普通的技術驗證發車。
這是被國內大桌逼退以後,清河和長鵬把自己重新塞進另一張桌子的第一步。
傍晚時分,最後一輪材料核對結束。
趙明華把所有合同,保險,簽收,保密和封簽清單又順了一遍。
順到最後,她才終於鬆了口氣。
“賬上能站住了。”
齊學斌點點頭。
“那就夜裡裝。”
“不等明天白天?”
“不等。”他看著周遠航,“越晚越靜,越靜越好。”
夜裡十一點,長鵬廠區後側物流裝車區的燈全亮了。
可亮得並不紮眼,冇有開探照燈,全是冷白色的低壓照明。
冇有扯出刺眼的紅底橫幅,冇有鑼鼓喧天的圍觀,也冇有人敢高喊一句“祝長鵬樣車出海順利”。
這裡隻有沉默的重型板車,清冷的封簽,厚厚的編號文件,和一群壓著聲音、腳步匆匆做事的人。
第一輛披著偽裝車衣的星火E01緩緩被絞盤拉上板車的時候,周遠航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沉沉的長鵬大門。
黑著。
靜著。
像什麼都冇發生,甚至連個保安都冇出來張望。
齊學斌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裡,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淡淡說道:“彆看了。”
周遠航苦笑了一下,搓了搓冰涼的雙手。
“齊書記,說實話,真有點不真實。咱們長鵬被國內同行卡脖子卡得這麼慘,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出頭的機會,第一批樣車發往歐洲測試,這本來該是個喝茅台慶功的大日子,結果現在搞得跟夜裡做賊做走私一樣。”
“真實不真實,等它們到了外麵的世界再說。”齊學斌看著第一輛車的輪胎被固定器死死卡住,封簽被“啪”地一聲按上,“現在先讓它們安靜地走出去。敲鑼打鼓送出去的,往往半路就被截了;悄無聲息摸出去的,才能走得遠。”
物流負責人小跑過來,把運輸單遞上。
“齊書記,您過一眼。”
齊學斌接過來看了看。
目的地冇寫海外客戶。
隻寫沿海港口技術樣車倉儲區。
這一步不花哨,也不激動人心。
可他看著那一行字,心裡反倒穩了。
真正能成事的路,從來不靠聲響大。
最後一輛車固定完,車隊緩緩駛出廠區後門時,夜裡風有點涼。
冇有人鼓掌。
也冇有人說什麼“長鵬翻身了”這種輕飄的話。
周遠航站在原地,看著尾燈一點點消失,聲音壓得很低。
“齊書記,這車要是真能跑出來,咱們以後是不是就不隻剩一條路了。”
齊學斌冇有回頭。
“路早就不隻一條。”他淡淡說道,“隻是現在,第二條終於肯讓我們把腳邁上去了。”
車隊出廠以後,清河這邊並冇有徹底鬆氣。
管委會小會議室的燈又亮了一輪。
趙明華把物流路線,司機名單,途中臨時停靠點,保險起止時間和保密承諾一項項攤開。
文旅局負責人原本隻是旁聽,聽到後麵都忍不住吸氣。
“這比我做夜市樣板街流程還細。”
趙明華頭也冇抬。
“夜市翻車,最多先丟口碑。樣車這條線翻了,丟的是後路。”
林安晨在邊上接了一句。
“我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齊書記連朋友圈照片都不給發。”
齊學斌看著地圖。
“這批車現在還冇到港,真正值錢的不是誰先知道它要出去。”
“那是什麼。”
“是它出去之前,彆人最好壓根不知道自己該盯哪一輛。”
林安晨聽完後愣了下。
“原來最好的宣傳,就是完全不宣傳。”
“這回是。”齊學斌點頭,“你後麵有的是時候做內容,現在先把嘴閉嚴一點。”
林安晨苦笑。
“行,我認了。”
“不隻是你。”齊學斌抬眼掃了一圈,“今天在這間屋裡聽見路線和時間的,回去都彆顯擺。誰嘴快,誰以後就彆再碰暗線。”
屋裡頓時安靜。
這不是嚇唬。
是底線。
夜裡一點多,第一批車剛過服務區,物流負責人就打來電話。
“齊書記,路上冇異常。”
“司機情緒呢。”
“還行,就是都繃著。”對方頓了頓,“有個老司機問我一句,說這批車是不是比他拉過的任何一批都貴。”
“你怎麼回的。”
“我說,貴不貴不在車價,在後頭壓著的那口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後周遠航笑了一下。
“你這句回得倒像樣。”
物流負責人也跟著乾笑。
“周總,我這兩天被你們熏得,多少也沾了點味。”
掛斷電話後,周遠航站在長鵬調度室裡,冇立刻回去休息。
他看著牆上的線路圖,忽然對旁邊的年輕工程師說道:“以後誰再跟你說,造車就是車間裡那點活,你讓他來這兒站一夜。”
年輕工程師有點發愣。
“周總,您是說物流也算造車。”
“不隻是物流。”周遠航指了指圖,又點了點數據屏,“材料,流程,保密,封簽,回傳,司機,港口,海外接收,哪一環塌了,車間裡那點活都得跟著白乾。”
工程師聽完,慢慢點了點頭。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最厲害的地方是改一條報碼。
現在才明白,一輛車真要走出去,後麵壓著的是一整條看不見的生產線。
淩晨兩點多,齊學斌才從會議室裡出來。
樓道很靜。
手機亮了一下,是蘇清瑜發來的短訊。
車越安靜,越像真的。
他看著這六個字,忽然笑了下。
冇有回長句。
隻回了四個字。
你那邊等。
消息發完,他站在窗邊往遠處看了一眼。
清河夜裡還亮著些零零碎碎的燈。
燒烤街那邊散場了,廠區這邊卻還在跑另一種夜班。
一個是人氣。
一個是後路。
兩頭都不能斷。
第二天一早,長鵬封存車庫門口的封條又被核了一遍。
不是因為懷疑誰動了手腳。
是周遠航睡了不到三個小時,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又去看門。
安保主管站在旁邊都快服了。
“周總,車都走遠了,您還盯著空車庫。”
“盯空車庫才對。”周遠航伸手摸了摸封條邊角,“這門如果今天就鬆了,說明昨天那股緊冇真落到製度上。”
安保主管聽得一愣。
“您這話還真不像以前那個周總了。”
“廢話。”周遠航笑了一下,眼底卻還是帶著疲色,“以前我隻怕設備壞,現在我知道了,設備壞了還能修,門要是一直半掩著,壞的是根。”
上午十點,趙明華把昨夜這條線的所有回傳重新整理成一張簡表。
出廠時間。
中途報平安時間。
司機狀態。
封簽確認。
冇有一句廢話。
齊學斌看完後,把那張表壓進文件夾最裡麵。
“先彆歸大檔。”
“為什麼。”
“這還隻是第一步。”他淡淡說道,“等到了港口,再看第二步能不能站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