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港口的舉報函
沿海港口的風比清河硬得多。
第一批樣車到倉儲區的時候,天剛擦亮。
長長的物流車隊在技術樣車倉儲區外排成一線,司機們一夜冇怎麼睡,眼裡都帶著紅。
周遠航更是一路盯過來的。
車冇進港前,他心裡一直吊著。
進了港區以後,他那口氣反倒更緊了。
因為真到這種地方,最怕的不是路上出事。
是剛到門口,就有人把門給你卡住。
上午九點不到,門果然被卡了。
報關顧問拿著一份剛打出來的複印件走進倉儲區辦公室時,臉色已經不太對了。
“齊書記,有匿名舉報。”
屋裡一下安靜。
趙明華先伸手把那份材料接了過去。
隻看了幾行,臉就沉了。
舉報寫得不算長,可很毒。
說清河借技術測試之名,行變相出境之實。
說樣車未成熟,風險未明。
還說清河可能試圖把國內冇站穩的東西,往境外先做輿論籌碼。
周遠航聽到最後一句,火一下就起來了。
“放他媽的屁。”
“罵冇用。”趙明華把材料拍在桌上,“人家要的就是你急。”
港口監管那邊來的人倒很客氣。
一男一女,兩個人,態度不凶,也不軟。
坐下以後先把話說死了。
“舉報匿名不等於不查。”
“你們材料如果完整,程序照走,不會有人故意卡你們。”
“可材料如果不完整,這批車今天就得先停在技術倉儲區等補充說明。”
齊學斌點頭。
“該查就查,按程序來。”
對麵那個女監管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微緩了些。
她見過不少地方來人,一碰這種事,第一反應不是補材料,是先打電話找關係。
清河這邊冇走那套。
至少開場還算像樣。
周遠航卻有點坐不住。
“齊書記,要是今天裝不了箱,後麵海外窗口……”
“窗口可以等。”齊學斌看著他,“底線不能亂。”
這句不是說給他聽的,也是在說給滿屋子人聽。
港口監管的人打開筆記本,開始一條條往下問。
“第一,這批車的用途。”
法務顧問立刻把準備好的說明遞過去。
“技術驗證,封閉工況測試,顧問評估,非售賣用途。”
“有冇有銷售合同。”
“冇有。”
“有冇有預收款或變相訂單承諾。”
“冇有。”
“測試結束後如何處置。”
“返修,繼續驗證,或依法回運,均在條款內明確。”
對方點了點頭,繼續問第二項。
“保險。”
“已單列。”
“事故責任。”
“已分主體。”
“知識產權邊界。”
“比亞迪,大眾,長鵬三方材料隔離,驗證不輸出核心源文件,不開放敏感圖紙。”
問到這裡,周遠航心裡那股火其實已經下去一半。
因為他發現,對麵不是想故意整死他們。
對麵隻是按最挑剔的方式,一條一條往外摳。
而這正是齊學斌昨天反複說的。
越有人舉報,越得把每一頁紙攤到陽光底下。
查了將近一個小時,港口監管那邊又提出一條補件要求。
“數據回傳邊界要再寫細一點。”
“怎麼細。”趙明華問。
“回傳哪些狀態項,哪些不回。遠程診斷權限怎麼開,開到哪一級,測試結束後怎麼回收,都要寫得更明確。”
周遠航下意識皺眉。
“這條昨天不是已經列了。”
“列了,但還不夠挑剔。”趙明華把文件翻到那一頁,自己也看出問題來了,“寫得太像內部人看的,不夠像給監管看的。”
齊學斌點頭。
“那就改。”
“現在就改。”
他冇有一句廢話,也冇有一句“通融一下”。
港口監管那邊的人聽到這句,態度明顯又鬆了點。
因為最難纏的,從來不是材料有問題。
是材料有問題的人還嘴硬。
中午一點,第一輪補充材料剛改到一半,蘇清瑜的短訊發到了齊學斌手機上。
很簡單。
海外窗口可等,程序彆丟。
齊學斌看完,直接把手機遞給周遠航。
“看看。”
周遠航看了一眼,悶著嗯了一聲。
“她倒比我穩。”
“因為她知道,這時候最值錢的不是快。”齊學斌把手機收起,“是以後誰想翻這批車的賬,都翻不出灰來。”
下午三點,第二輪補件送上去以後,港口監管那邊又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舉報函裡說你們借樣車外運做外部輿論籌碼,這點你們怎麼解釋。”
這回,法務顧問冇急著接。
齊學斌自己開了口。
“清河不需要靠這批車做公開噱頭。”
“為什麼。”
“因為我們連客戶名單都冇公開,樣車用途也冇寫銷售,運輸節點也不做傳播。”齊學斌看著對方,“真想炒作的人,不會把車送到技術倉儲區來等一紙紙補材料。”
那位女監管盯著他看了兩秒,終於點了點頭。
這句不算漂亮。
可挺真。
傍晚五點多,港口監管那邊給了階段性口頭反饋。
“補件思路基本可以,裝箱前還要再核一次封簽和用途附表。”
周遠航總算長長吐出一口氣。
“也就是說,今天還有戲。”
“有戲歸有戲,你先彆高興。”趙明華把最後幾頁材料又翻了一遍,“隻要還冇吊箱,誰都彆放鬆。”
就在這時,那個男監管人員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把舉報函複印件推了回來。
“還有個問題,你們自己最好也看一眼。”
趙明華接過去,看了兩秒,神色頓時變了。
“怎麼了。”周遠航問。
她冇回答,直接把那張紙遞給齊學斌。
舉報人寫得不止是時間和用途。
裡麵居然還準確帶了幾組箱號。
包括出發時間段。
這不是隨便猜能猜中的。
會議室裡一下安靜下來。
連港口那兩個監管人員都看出來,這問題已經超出普通補件範圍了。
女監管語氣很客觀。
“材料可以補,程序也可以繼續走。但有一點你們得心裡有數,能寫出箱號的人,不是在瞎蒙。”
周遠航的臉色一下就難看到了極點。
“齊書記,這說明有人從運輸線裡摸到了。”
齊學斌冇立刻說話,隻盯著那幾組箱號看了兩秒。
隨後他把紙慢慢放下。
“趙明華,把知情鏈條列出來。”
“清河封存車庫,物流公司,報關顧問,港口倉儲,海外接收口,誰碰過這幾組號,誰知道出發時間,全順一遍。”
“現在就順。”
趙明華立刻點頭。
港口外頭,風正一陣陣往倉儲區裡灌。
周遠航站在窗邊,看著那幾隻還冇裝箱的集裝箱,心口重新繃了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這一趟從長鵬到港口,根本不是把車送到海邊這麼簡單。
對手盯的,不隻是車。
還在盯路,盯人,盯每一個能下刀的節點。
而這,才隻是第二張桌子真正開席之前的第一道菜。
夜裡八點多,補件還在改,港口外頭的風一陣陣往倉儲區裡灌。
物流司機們蹲在休息區邊上,連抽煙都不敢大聲說話。
一個年輕司機壓低聲音問旁邊的老司機。
“哥,這回是不是比拉車還看命。”
老司機把煙夾在耳朵上,苦笑了一下。
“不是看命,是看紙。”
“紙。”
“對。”老司機往監管辦公室那邊抬了抬下巴,“你車再穩,材料要是站不住,人家照樣能讓你在這兒吹一宿風。”
周遠航正好走過來,聽見這句,停了一下。
“現在知道也不晚。”
司機們趕緊站直。
“周總。”
“坐著吧。”周遠航擺擺手,“你們這一路跑得冇毛病,後頭的事讓材料去扛。”
這話聽著不硬,可幾個人聽完,心裡反而穩了一些。
他們現在也都看明白了。
這批車值錢,不是值在車價。
是值在它們能不能替長鵬把第二條路踩出來。
快九點的時候,那位女監管終於又從辦公室裡走了出來。
她把補件後的用途附表,責任條款和數據邊界逐頁翻完,抬頭看向齊學斌。
“你們這套東西,至少從程序上,我挑不出硬傷了。”
周遠航肩膀明顯鬆了一下,可還冇等他把氣吐完,對方下一句又跟了上來。
“不過有個提醒你們記牢。”
“您說。”
“舉報函寫得太準,準到不像猜。”她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幾組箱號,“說明後麵這條線,以後還會有人盯。你們今天能過,不代表下次也能靠僥幸過去。”
齊學斌點了點頭。
“明白。”
等對方走遠,周遠航才低聲罵了一句。
“這幫人是真夠能盯。”
趙明華看著他,卻忽然來了句不太像安慰的話。
“能盯,反而說明你這條路走對了。”
周遠航一愣。
“什麼意思。”
“國內那張桌子要是還夠他們穩吃,誰會費勁盯你港口的箱號,盯你是不是借技術驗證出去探路。”趙明華把文件夾夾緊,“彆人越怕你真走出去,越說明這第二張桌子值錢。”
這話一落,周遠航心裡那股又煩又憋的勁,反而奇怪地鬆了一點。
不是因為事情好辦了。
而是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感覺到,對手越盯,越說明長鵬往外走這一步,確實踩到了他們不想看見的地方。
補件改到第二輪的時候,法務顧問聲音都啞了。
“齊書記,我現在算知道什麼叫被人拿著程序卡命門了。”
“知道就行。”齊學斌坐在桌邊,手指點著那份剛改完的用途附表,“程序本身冇錯,錯的是有人想借程序把路說成灰的。”
港口那位女監管正好把第三輪意見拿了進來,聽見這句,先是一頓,隨後把文件放下。
“我補一句啊,我們按程序看材料,不替誰下判斷。”
“該補的我們補。”趙明華接得很快,“該走的我們走。”
“這就對了。”對方點了點頭,“我最怕的就是,有的人一聽見匿名舉報,先來講關係,再來講委屈,最後才想起講材料。”
周遠航在旁邊苦笑了一下。
“我們現在連委屈都不敢多講。”
女監管看了他一眼。
“這反而是好事。”
她說完,把那份舉報函又往前推了半寸。
“你們要真想明白後麵這類事怎麼防,有空多研究研究這份東西。”
“研究它什麼。”
“研究它為什麼寫得這麼順。”她語氣很平,“舉報的人不一定懂車,但一定懂怎麼把你們最難解釋的那幾個口子拎出來,讓每個經手人看見都覺得麻煩。”
這句話一落,屋裡幾個人都安靜了。
因為它太準了。
這份舉報函最毒的地方,真不在它指控了什麼。
而在它說得太像一回事。
等對方走後,周遠航盯著那幾頁紙看了很久,忽然低聲道:“這東西就像有人拿著我們的邊界,照著最薄的地方捅。”
“對。”齊學斌點頭,“所以後麵不是隻補這一批車的件。”
“還得補什麼。”
“補以後所有人碰見這種匿名舉報時,該怎麼一句句往回拆。”他把舉報函翻到第一頁,“今天它衝樣車來,明天就可能衝海外試跑,衝接駁數據,衝測試報告。你不能每次都靠臨場硬扛。”
趙明華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他的意思了。
“要不要把這份舉報函也納入後麵長鵬的合規案例裡。”
“納。”齊學斌抬眼看她,“不是拿來喊冤,是拿來教下麵的人怎麼認刀。”
周遠航愣了兩秒,隨即點頭。
“這主意好。”
“以後誰再覺得程序是紙殼子,我先把這份東西拍他臉上。”
夜裡臨近吊箱前,港口最終核驗意見終於落了下來。
不是一行“通過”,而是密密麻麻一頁補注。
用途邊界確認。
非售賣責任確認。
數據回傳範圍確認。
事故處理和返修路徑確認。
周遠航看完以後,突然笑了一下。
“齊書記,我現在覺得這批車哪怕真裝上船,最重的東西也不是它們自己。”
“那是什麼。”
“是這一頁頁字。”他揚了揚手裡的核驗單,“冇這些字,它們一步都彆想動。”
齊學斌也笑了笑。
“所以你現在總算知道,為什麼我不讓你先去罵人了。”
“知道了。”周遠航長吐一口氣,“罵得再響,也頂不住這一頁紙。”
港口監管的人走後,周遠航把舉報函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越看,越覺得這東西不像一個外行臨時拚出來的。
裡麵有些詞,連他這個一直在做車的人看著都煩。
什麼技術轉移邊界,什麼測試用途異化,什麼海外輿論籌碼。
每個詞都不臟。
可每個詞都往最要命的地方戳。
“齊書記,這舉報的人是真懂怎麼玩詞。”
“不一定是懂車。”齊學斌靠在椅背上,“更像是懂怎麼把一個本來合規的動作,說成灰的。”
趙明華點了點頭。
“對方最想要的,不是把你一錘子錘死。”
“是讓所有經手的人一看見你就先覺得麻煩。”
周遠航悶著臉。
“最惡心的就這點。”
“惡心歸惡心,程序還是程序。”齊學斌看著他,“你現在要是真去拍桌子,對方隻會更高興。”
港口外頭的物流司機們這會兒也都知道車被暫時卡了一下。
冇人敢大聲議論,可休息區裡那股緊張是藏不住的。
一個老司機把煙夾在耳朵上,悄悄問物流負責人。
“這車是不是要退回去。”
“退什麼退。”物流負責人嘴上硬,手心卻都是汗,“補材料,按程序。”
“那就好。”老司機鬆了口氣,“我這一夜拉得腰都快斷了,要是真退回去,回頭我都不好意思見周總。”
旁邊另一個司機壓低聲音道:“我剛才聽他們說,舉報裡連箱號都帶了。”
“你少說兩句。”物流負責人立刻瞪了他一眼,“知道得越少,回頭越輕鬆。”
這話聽著像堵嘴。
可這些跑長途的人反而真聽進去了。
因為他們心裡都明白,這批車跟平時拉的貨不一樣。
平時怕磕碰。
這回連名字和影子都怕被人看清。
下午補件那一輪最難熬的,其實不是寫材料。
是等。
等監管看完。
等港口那邊回話。
等車還得在不在這兒曬著。
周遠航坐不住,第三次起身去窗邊看倉儲區的時候,趙明華終於忍不住了。
“你看它能看出結果來。”
“我不看心裡更亂。”
“亂也坐著亂。”趙明華把水杯往他手邊一推,“真到這時候,來回走隻會把自己走得更像輸家。”
周遠航接過水杯,半天冇喝。
“趙主任,我是真怕。”
“怕什麼。”
“怕好不容易擺出來的第二張桌子,還冇開席就先讓人把桌腿鋸了。”
趙明華看了他兩秒,聲音反而緩了點。
“你怕是對的。”她低頭翻著材料,“可越怕,越得讓每一張紙站穩。站穩了,彆人鋸也得有地方下口,不能讓他一抬手你自己先散。”
這句話剛說完,港口那邊的電話就回來了。
不是最終放行。
是要求再補一頁用途附表。
周遠航差點冇站起來罵人。
“還有完冇完。”
齊學斌倒冇動。
“補。”
“還補。”
“補到它冇口子再說。”齊學斌語氣很平,“人家現在不是攔你,是在看你經不經得起最煩的那一套。”
趙明華已經把表抽出來了。
“你們說,我來改。”
“驗證範圍寫封閉測試場,不寫城市名。”
“責任條款補一句測試結束後的返修和回運。”
“數據回傳再壓一格,寫狀態項,不寫數據庫。”
三個人一來一回,十幾分鐘就把那頁補死了。
補完以後,周遠航坐在椅子上,忽然長出一口氣。
“齊書記,我算看明白了。”
“明白什麼。”
“這回拚的不是誰聲大。”他看著那份已經改到邊角都有筆印的附表,“拚的是誰煩到最後還能不亂。”
到了夜裡,港口這邊的最終核驗意見總算徹底落下來。
不是口頭。
是蓋章的。
報關顧問把那張紙遞到周遠航手裡時,自己先長出了一口氣。
“這回真能走了。”
周遠航盯著那一頁紙看了足足十幾秒,才慢慢點頭。
“我現在算知道,什麼叫車冇動,路先靠紙鋪出來。”
報關顧問苦笑。
“以前我替不少企業做過樣車,很多人都嫌我囉嗦,覺得一頁頁補材料是浪費時間。”
“現在呢。”趙明華問。
“現在我反而覺得,你們清河這套最像真想把車送出去的人。”顧問把文件夾合上,“越是想走遠,越不敢糊弄。”
港口那位女監管臨走前,也單獨停了幾秒。
她看著齊學斌,說得很平。
“我今天冇給你們開綠燈。”
“我知道。”
“但我也冇理由踩你們刹車。”她把那份核驗意見輕輕一推,“材料站得住,就是站得住。”
這句話不熱。
也不算多給麵子。
可恰恰是這種不熱不冷的話,最能讓人心裡安下來。
因為這說明,他們不是靠關係蹭過去的。
是真把紙和邊界站住了。
第一隻箱子真正吊起的時候,物流司機休息區那邊都安靜了。
幾個司機冇敢吭聲,隻抬著頭看。
直到箱子被穩穩送上去,那個最年輕的司機才小聲來了一句。
“哥,這回是真上去了。”
旁邊的老司機把煙掐了,聲音壓得很低。
“上去的是箱子,扛過去的是一堆紙。”
這話被周遠航聽見以後,他居然一點都不覺得土。
反而覺得準得紮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