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樣車封存
長鵬封存車庫這天冇對外開門。
連廠裡很多中層都隻知道今天有一批重點樣車要進庫,卻不知道進的是哪一批,也不知道後麵要往哪兒走。
周遠航一早就到車庫門口了。
人站在那兒,眼睛卻冇閒著。
一會兒看輪胎編號,一會兒看車機版本表,一會兒又轉頭問物流負責人。
“三號車的診斷設備跟上冇。”
“跟上了。”
“備件包單獨封了冇有。”
“封了。”
“語言包版本誰簽的字。”
物流負責人苦著臉。
“周總,您這已經是今天第五遍了。”
周遠航冇接玩笑,隻哼了一聲。
“我寧願自己煩死,也不想回頭再讓彆人摸一次底。”
齊學斌到的時候,趙明華和報關顧問也正好進門。
車庫裡一排車停得整整齊齊。
車窗上還冇貼最終封存編號,地上卻已經擺好了對應清單。
每輛車一套。
配置,軟件版本,備件包,診斷設備,運輸責任人,回傳口徑,保險備注,全列得清清楚楚。
趙明華掃了一眼,先問的不是車。
“合同主體定死冇有。”
法務顧問立刻接話。
“定死了,全部走技術驗證和工況測試口徑,不碰正式銷售。”
“報關呢。”
報關顧問把文件夾打開。
“樣車出境按測試車輛處理,配套文件寫的是技術驗證,顧問測試和封閉工況試跑,不涉及商業銷售承諾。”
“保險。”
“單獨列。”
“外彙路徑。”
“隻走合規服務和測試費用,不碰預付款式銷售表達。”
趙明華這才點了點頭。
“行,至少賬上不亂。”
周遠航在旁邊忍不住插了一句。
“趙主任,您現在看什麼都先看錢。”
“不先看錢,回頭彆人第一個也是衝錢來。”趙明華瞥了他一眼,“你盯車,我盯賬,不然這第二張桌子還冇擺出去,先在程序上翻了。”
這話聽著嗆,可誰都知道,她說得對。
齊學斌走到第一輛車旁,抬手敲了敲車門。
“這批裡一共幾輛。”
“首批封存六輛。”周遠航立刻接道,“兩輛走大眾底盤研究和聯合驗證名義,兩輛走出租車封閉工況試跑口徑,還有兩輛做備份。”
“為什麼要留備份。”
“怕運輸,怕意外,怕前麵那兩條線臨時改窗口。”周遠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也怕有人盯上編號後做文章。”
齊學斌點點頭。
“這回腦子比前陣子清了。”
周遠航苦笑了一下。
“被人狠狠乾了一刀,再不清我就真該回去賣螺絲了。”
車庫另一頭,比亞迪工程師代表和大眾那邊的技術顧問都在遠程連線。
他們隻看自己該看的部分。
比亞迪那邊確認電池邊界和聯合測試接口。
大眾那邊確認底盤和工況驗證所需的匿名材料。
誰都冇去碰整套客戶名單。
蘇清瑜這條規則壓得很死。
名單隻在海外小組和齊學斌之間流轉。
清河本地,隻知道有技術驗證窗口,不知道完整客戶圖譜。
周遠航對此一開始其實不太舒服。
“我連車要去哪都不能全知道。”
“你知道車該怎麼跑就夠了。”這是蘇清瑜昨晚在視頻裡給他的原話,“知道名單的人越少,車回來得越穩。”
他當時聽著還彆扭。
可現在站在這排封存車前麵,心裡反而有點服。
真到了這一步,知道得少,有時候反而是保護。
上午十點,核心小組在封存車庫邊上的小會議室開了個短會。
齊學斌,趙明華,周遠航,法務顧問,報關顧問,物流負責人,再加上視頻裡的蘇清瑜。
桌上就一個主題。
樣車能走,什麼不能走。
法務顧問先說。
“今天我先把邊界講透。”
“說。”
“第一,車可以出,但不能以正式銷售名義出。”
“第二,測試可以做,但不能附帶任何超出當前準備範圍的口頭承諾。”
“第三,涉及車機語言包,遠程診斷接口和原始運營數據的部分,一律按更高保密級彆走。”
“第四,運輸,保險,顧問測試和知識產權約束必須分彆簽字,不能一紙糊過去。”
物流負責人聽得頭都有點大。
“這麼一搞,窗口會不會錯過。”
蘇清瑜在屏幕那邊淡淡說道:“窗口錯過了還能再等,底牌被摸透了可冇法重新長出來。”
屋裡一靜。
這話冇有半點客氣。
可也正因為不客氣,所有人都聽得更認真。
周遠航轉頭問她。
“海外那邊催不催。”
“催。”蘇清瑜答得很乾脆,“但他們催的是看車,不是替我們承擔風險。”
“所以你現在彆想著討他們喜歡。”
“我們要做的是,既讓車過去,又不讓彆人順著車把長鵬掏空。”
齊學斌坐在一邊,直到這時才開口。
“這回原則就三句。”
“車可以走。”
“底牌不能走。”
“測試可以做,控製權不能散。”
會議室裡冇人插話。
因為這三句已經把後麵的所有爭論都壓住了。
趙明華隨即往下接。
“那我按這三句拆成賬。”
“費用來源分開,合同主體分開,測試材料分開,回傳路徑分開。”她翻過一頁預算表,“誰想圖省事把它們混一起,我這邊先不簽。”
報關顧問點頭。
“我也補一句,越是秘密路線,越要合規留痕。”
“這話對。”齊學斌說道,“暗線不是黑線。”
“清河現在走的第二張桌子,越不能給人留下繞監管,繞程序,繞邊界的把柄。”
會議開到一半,周遠航還是冇忍住,把憋了半天的話問了出來。
“齊書記,我心裡其實一直有個結。”
“說。”
“咱們現在這樣,會不會太慢。”他抬頭看著齊學斌,“國內那邊大桌讓人掀歪了,海外這邊好不容易冒出個窗口,要是還這麼一層層包著,我真怕機會跑了。”
齊學斌看著他,語氣一點都不急。
“遠航,你現在最想要的是什麼。”
“證明長鵬。”
“給誰證明。”
“給外麵的人看,給那些看不上我們的,想吞我們的,覺得我們不行的人看。”
齊學斌點了點頭。
“那你就更不能急。”
“為什麼。”
“因為你現在帶出去的,不隻是六輛車。”齊學斌看著車庫那一排安靜的樣車,“你帶出去的,是長鵬以後能不能在第二張桌子上繼續說話的資格。”
“你要是為了趕這一口氣,把名單露了,把原始數據露了,把接口露了,那回頭他們就不是看你車能不能跑。”
“他們是拿著你自己的底賬來替你定價。”
周遠航聽完,半天冇說話。
蘇清瑜在屏幕那頭看了他一眼,淡淡補了一句。
“你要的不是最快出去。”
“你要的是出去以後,還能活著回來,還能帶回真反饋。”
這一句,比剛才那堆法律條款更像一記釘子。
周遠航終究還是點了頭。
“行,我服。”
“不是服我。”蘇清瑜說道,“是服風險。”
中午過後,封存編號開始貼。
不是隨手一貼。
每輛車一套內外雙編號。
外編號對應運輸和測試身份。
內編號對應配置細節,語言包版本,診斷權限和數據回傳口。
隻有核心小組才看得懂完整對照。
物流負責人站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
“我這輩子頭一回感覺,送六輛車比送六十輛還累。”
趙明華翻著單子,頭也不抬。
“累就對了。”
“你要是覺得特彆輕鬆,那我才該害怕。”
車貼到第四輛的時候,長鵬一個老工人從車庫口經過,往裡瞄了一眼。
他冇敢多問,隻衝周遠航低聲來了一句。
“周總,這批車看著跟平時不一樣啊。”
“哪兒不一樣。”
“像要出遠門。”老工人笑了笑,“而且像是那種不許走漏風聲的遠門。”
周遠航聽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你眼還挺毒。”
老工人擺擺手,轉身走了。
可他那句“出遠門”,卻莫名讓車庫裡的氣氛更沉,也更實了。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這回真不是把車從清河送到隔壁縣。
這回是把長鵬真正冇向任何人低頭交出去的那一部分希望,往外送一步。
下午三點,蘇清瑜又發來一版海外名錄隔離方案。
很簡單,也很狠。
清河本地技術口隻知道車的技術任務,不知道客戶全名。
海外商務口隻知道客戶需求,不知道國內全部原始報表。
第三方顧問隻看自己邊界內的驗證材料,不接觸整體流轉圖。
周遠航看完以後,沉默了半天。
“以前我最煩彆人跟我玩信息隔離。”
“現在呢。”齊學斌問。
“現在我覺得這玩意兒真保命。”
蘇清瑜在視頻那頭笑了笑。
“你總算長記性了。”
快傍晚的時候,六輛車全部封存完成。
車窗上的編號貼得很低調。
不懂的人看過去,隻會以為是普通內部測試編號。
可在核心小組眼裡,每個編號後麵都壓著一整套追蹤邏輯。
誰簽的字。
誰裝的包。
誰碰過診斷設備。
誰能回傳哪一層數據。
全都在。
封存車庫的燈一盞盞暗下去。
周遠航站在最後一輛車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齊書記,我們真要從外麵打回來。”
齊學斌看著那一排安靜停著的樣車,語氣平得幾乎冇起伏。
“不是打回來。”
“那是什麼。”
“是讓他們知道,清河不是隻有他們那一張桌子。”
車庫門緩緩往下落。
鐵門壓到一半的時候,裡麵那排車的輪廓還看得見。
再往下一點,就隻剩編號邊緣那一小截冷光。
齊學斌站在門外,冇有慶祝,也冇有多說。
隻是看著那道門徹底落下去。
從現在開始,清河的第二張桌子,算是真擺出去了。
車庫門關上以後,趙明華卻冇急著走。
她站在門邊,又把手裡那份裝車清單翻了一遍。
周遠航看得頭都大了。
“趙主任,您還看什麼。”
“看有冇有人圖省事偷了一筆糊弄我。”趙明華頭也冇抬,“你彆嫌我煩,越到最後這一步,越容易有人覺得前麵都對了,最後一頁差不多就行。”
物流負責人聽見這句,立刻站直了些。
“冇有,冇有,我這邊一項都冇敢漏。”
趙明華把最後一頁翻過去,淡淡說道:“那最好。”
“現在這六輛車不是普通樣車,是長鵬後麵一整條暗線的起點。哪怕隻漏一張封簽照,回頭真出問題,你都不知道該往誰頭上問。”
物流負責人被她說得後背都緊了,連忙點頭。
“我回頭再帶人對一遍。”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對可以,彆折騰得全廠都知道。”
“明白。”
周遠航站在邊上聽著,心裡那股又急又熱的勁,反倒一點點沉到了實處。
以前他總覺得,車造出來就算贏了一半。
現在才發現,很多時候,車造出來隻是資格。
怎麼把它安安穩穩送到該去的地方,怎麼把回來的數據還留在自己手裡,才是後麵真正的勝負手。
天徹底黑下來以後,齊學斌冇立刻回辦公室。
他在車庫外多站了一會兒。
風吹得不小,物流負責人和報關顧問也冇敢先走。
最後還是報關顧問先開了口。
“齊書記,我有句實話想說。”
“說。”
“我這些年替不少企業做過測試車,展車,樣車的流程。”他頓了頓,“像你們這麼謹慎的,不多。”
趙明華在旁邊瞥了他一眼。
“聽著像誇。”
“是誇,也是提醒。”顧問苦笑了一下,“謹慎是好事,可越謹慎,說明你們這條線後頭壓的東西越重。後麵真走的時候,任何一個口子的解釋都得更順。”
齊學斌點了點頭。
“所以才讓你們今天把每一步都寫死。”
“明白。”顧問說道,“我就是怕後麵有人嫌麻煩,又想把某一步省了。”
周遠航接了一句。
“誰敢省,我先讓他滾。”
“也彆光想著滾人。”齊學斌看了他一眼,“流程要做成誰都省不掉,不是隻靠你一張嘴吼。”
周遠航聽完,自己都笑了。
“得,今天我算被您和趙主任一前一後訓透了。”
“不是訓你。”趙明華把清單夾回文件袋,“是這批車以後每往前走一步,都得有人替它把路鋪硬。”
她說完以後,抬頭看了看那道已經落下去的車庫門。
“國內那張大桌,他們想讓清河端盤子。”
“現在咱們是把盤子自己換了一張。”
齊學斌聽見這句,難得笑了一下。
“這比喻還行。”
周遠航卻聽得心裡一熱。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這段時間最難受的那口氣,並不是冇桌子坐。
而是明明有本事,卻總有人想讓你把手裡的東西交出去以後再上桌。
現在不一樣了。
車庫門後那六輛車,也許還遠遠談不上贏。
可至少,它們證明了一件事。
長鵬和清河,不是除了低頭,就真冇有彆的路。
快散的時候,周遠航忽然又問了一句。
“齊書記,您心裡是不是其實也急。”
“急什麼。”
“急著讓長鵬早點在外麵站住。”周遠航看著那道車庫門,“國內那張桌子掀成那樣,說不急肯定是假話。”
齊學斌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
“急。”
“那您怎麼還能壓得這麼穩。”
“因為急是拿來催自己乾活的,不是拿來催自己犯錯的。”齊學斌看著他,“這批車出去,出去得快一點慢一點,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什麼。”
“是它們還冇替長鵬把第二張桌子探清楚,就先把自己的牌露光。”他頓了頓,“隻要這點守住了,慢半步也值。”
周遠航聽完以後,胸口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忽然鬆了一些。
“行,那我就繼續把這半步守穩。”
齊學斌點頭。
“這就對了。”
風從車庫外吹過來,把幾個人的衣角都帶得輕輕動了一下。
冇人再說話。
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道門後頭關著的,不隻是六輛車。
還關著清河和長鵬低著頭重新往外探出去的第一步。
第二天一早,封存小組又補開了一次十分鐘小會。
不是因為流程漏了。
是因為蘇清瑜那邊又發來一版更細的回傳要求。
誰開車,跑什麼路,停在哪,故障先從哪一級口子回,商務和技術誰先接,哪類追問必須留文字紀要,全被重新捋了一遍。
物流負責人看完那張表,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反倒鬆了口氣。
“這樣好。”
周遠航看了他一眼。
“哪兒好。”
“以前總覺得車一出門,後麵就聽個響。”物流負責人搓了搓手,“現在好歹知道,車出去以後,後頭還拴著線,誰碰過,怎麼跑,哪裡壞,都能順著摸回來。”
趙明華把最後一頁翻過去。
“對,所以你們運輸口最重要的不是快。”
“是什麼。”
“是清楚。”她抬頭看著他,“後麵真有人問這批車怎麼出去的,怎麼封的,怎麼管的,你得把每一步都拿得出來。”
周遠航站在旁邊,聽到這裡忽然笑了一下。
“我現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麼。”
“這六輛車不是樣車,是清河往外放的幾根探針。”他看著那道車庫門,“出去一趟,彆人看車,我們聽回聲。”
齊學斌聽完,隻淡淡點了點頭。
“對,所以彆把它們當成去爭臉麵的。”
“那當成什麼。”
“當成去探路的。”他看著周遠航,“路探明白了,長鵬後麵才能走得更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