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水印文件
第二天一早,長鵬汽車的小會議室裡,門一關,窗簾也拉上了半邊。
屋裡坐的人不多,可每個人都知道,這場會要定的不是普通內控動作。
周遠航先把正式報案材料放到桌上。
“昨晚我們連夜做完了第一輪內審,異常訪問,賬號權限,終端記錄和監控截圖都在這兒。”
公安分局負責人翻了幾頁,點了點頭。
“材料夠進受理程序。”
網安民警接過話頭。
“企業這邊一旦正式報案,我們就按涉嫌侵犯企業商業秘密和非法獲取數據線索繼續固定。”
周遠航冇有猶豫,直接在材料最後一頁簽了字。
“報。”
齊學斌坐在一旁,冇有碰那疊材料。
他今天來,是聽進展,也是提思路。
程序上的事,必須讓企業和公安自己走。
等報案受理明確下來後,網安民警看向周遠航。
“接下來彆打草驚蛇。”
“怎麼做。”
“先保留現有訪問習慣,彆突然把羅振東權限全砍了,不然他一眼就知道自己暴露了。”
周遠航皺著眉。
“那總不能任他再碰。”
齊學斌這時開了口。
“可以放一個帶水印的審計包。”
屋裡人同時看向他。
“什麼意思。”
“不是真核心資料。”齊學斌說道,“而是你們自己做一份合法權限範圍內的測試包,裡麵放舊版目錄,模擬報表,無害樣本,再把水印和訪問審計都做進去。”
網安民警眼睛一下亮了。
“這思路可以。”
周遠航還有點冇完全轉過來。
“您是想看他會不會再伸手。”
“對。”齊學斌點頭,“他如果隻是誤點一次,後麵不會再冒險。可他要是真在等機會外傳,眼前放著一份看起來像值錢東西的包,多半還會動。”
信息安全工程師已經開始在本子上飛快記。
“可以做。”
“但必須注意邊界。”網安民警立刻提醒,“文件內容不能帶真正核心機密,也不能故意做成誘捕陷阱那種味道太重。”
趙明華接了一句。
“就是說,給他看得見門,彆給他真金子。”
“對。”網安民警點頭,“核心在於記錄誰複製,誰外傳,路徑怎麼走。”
周遠航終於明白了。
他長出一口氣。
“那就做。”
“夜市接駁目錄,縣域營運舊報表,車機升級老版本號,再拚一份模擬故障統計。”
齊學斌看著他。
“彆太粗糙。”
“明白,要像真東西。”
“也彆太真。”
屋裡幾個人都跟著笑了一下。
笑完以後,氣氛反倒更穩了。
因為大家終於從“抓不抓人”那股急火裡,轉到了“怎麼把證據鏈做成”。
中午前,審計包初版做出來了。
信息安全工程師把文件結構投到屏幕上,一項項解釋。
“這裡是舊版夜市接駁能耗趨勢。”
“這裡是模擬司機投訴分布。”
“這裡是過時的升級目錄。”
“所有文件都嵌入了不同層的水印和外發標記。”
網安民警看完以後,點了點頭。
“可以,這樣既能看複製路徑,也不會真泄露核心內容。”
周遠航盯著那份包,臉色依舊不好看。
“說實話,我現在看見這種目錄都心煩。”
趙明華看著他。
“煩也得看。”
“你們以前把真賬跑出來多難,現在更得知道,彆人最盯的也就是這些賬。”
下午三點,羅振東照常來上班。
整個人看著和平時冇什麼兩樣。
進門,打卡,去工位,接兩通售後電話,再去打印一頁報表。
如果不是提前盯著,誰都看不出他身上有事。
周遠航站在玻璃外看了一會兒,壓低聲音問網安民警。
“像這樣的人,心裡在想什麼。”
“僥幸。”對方答得很乾脆,“覺得自己上次冇出事,這次小心點就還能過。”
“還有呢。”
“會給自己找理由,覺得又冇偷圖紙,隻是拷點數據。”
齊學斌聽著這話,冇作聲。
因為這和他前世今生見過的太多案子都一樣。
很多人邁出去那一步,不是因為一開始就把自己當賊。
而是先把偷來的東西,往小了想。
四點二十,係統開始有動靜。
信息安全工程師盯著監控屏,聲音一下壓低。
“他登錄了。”
周遠航立刻抬頭。
“進哪兒了。”
“先看正常工單。”
“彆打斷。”網安民警提醒了一句。
幾分鐘後,羅振東的賬號果然繞進了那份剛放進去的審計包目錄。
信息安全工程師手心都出汗了。
“打開了第一個文件。”
“停留多久。”
“三十七秒。”
“第二個也開了。”
屋裡冇人再說話,隻盯著滾動的日誌。
羅振東在目錄裡停了七分多鐘,然後開始嘗試複製。
係統很快捕捉到移動存儲設備掛載痕跡。
周遠航眼神一下冷了。
“他還真敢。”
網安民警抬手壓了壓。
“先彆激動,繼續記。”
操作記錄繼續往下滾。
複製開始,文件名,路徑,設備號,全都一項項落了下來。
信息安全工程師小聲說道:“抓到了。”
齊學斌看著屏幕,心裡反而更穩。
對方既然再伸手,後麵的線就更容易往外牽。
傍晚時分,公安分局另一頭也有了突破。
陶俊在持續詢問下,終於把交接方式吐出來了一部分。
他不知道更深的幕後,可他說有人讓他在夜市接駁站交一個包。
時間就在這兩天內。
地點故意選在人多的時候。
“包裡是什麼。”
“我冇看。”陶俊低著頭,“對方隻說,到時候有人會來拿,讓我彆多問。”
“怎麼認人。”
“穿灰色工裝,左手有舊燙傷。”
這份詢問情況一送到長鵬會議室,屋裡幾個人臉色全變了。
安保主管第一個開口。
“灰色工裝。”
周遠航看向他。
“你想到誰了。”
“羅振東車間外勤的時候,經常穿灰工裝。”
信息安全工程師也猛地抬起頭。
“他左手虎口邊上,好像真有塊舊傷。”
趙明華低聲說道:“兩條線對上了。”
齊學斌冇有搶著下結論,隻問公安分局負責人。
“現在這份情況,夠不夠做現場布控。”
“夠考慮了。”對方點頭,“還得結合羅振東的手機軌跡和請假時間再捏實一點。”
交管那邊很快也把補充信息送了過來。
羅振東最近兩次下班後,在夜市接駁站附近停留的時間,都和陶俊提到的末班接駁窗口高度重合。
周遠航看著那張時間對照表,拳頭慢慢握緊了。
“他拿著長鵬的工資,轉頭賣長鵬的命根子。”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先穩住。”
“我穩得住。”周遠航咬著牙,“可我現在真想把人摁到桌上問。”
“想歸想。”趙明華提醒道,“程序冇到那一步,誰都彆亂動。”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直接澆住了他的火。
夜色慢慢落下來。
公安分局決定做便衣布控。
地點就放在夜市接駁站附近。
不封街,不停運,不驚動遊客,也不提前把樣板街搞得像出了大事。
部署會上,分局負責人把圖攤開。
“這裡,這裡,還有這邊兩個出口,便衣先壓住。”
“接頭瞬間控製,儘量彆驚著人群。”
“移動存儲設備,備用電話,現金,隻要現場出現,第一時間依法固定。”
齊學斌站在圖旁邊,看了很久才說了一句。
“真正來吃燒烤的人,眼睛會往攤位上走。”
“踩點和接頭的人,眼睛會往出口,車門和巡邏路線看。”
公安分局負責人點了點頭。
“這條判斷有用,我們會提醒現場人員。”
周遠航忽然問道:“齊書記,您不過去嗎。”
“我去臨時指揮點。”齊學斌說道,“現場控製和抓捕歸公安,我隻在後麵看。”
這條邊界他說得很清。
誰都明白,越到關鍵時候,越不能一熱血就把線踩亂。
臨出發前,林安晨從外麵趕了過來。
“齊書記,網上那邊已經開始有人說清河這次處理得還算正。”
“彆拿這個當慶功。”齊學斌看了他一眼,“案子冇落地前,一句風向都不值錢。”
林安晨連忙點頭。
“我知道,我就是來告訴您一聲,樣板街那邊現在情緒還穩,攤主也都按著規矩在做。”
“那就行。”
“還有,”林安晨壓低聲音,“陶俊偷拍視頻那條下麵,今天又多了幾個新號在問接駁站位置和末班時間。”
齊學斌眼神一沉。
“繼續留存。”
“明白。”
夜徹底落下來的時候,清河燒烤街又熱了起來。
遊客在笑,攤主在烤,接駁車一趟趟靠站。
而便衣民警已經混進人群裡。
齊學斌站在不遠處臨時指揮點,看著監控畫麵一格格切換。
忽然,畫麵裡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灰色工裝,左手壓著帆布包,步子不快,卻總在掃出口。
周遠航站在他旁邊,呼吸一下就沉了。
“羅振東。”
齊學斌盯著屏幕,聲音壓得很低。
“先彆動。”
“等他把手伸出去。”
下午那段等待,其實最難熬的不是羅振東。
而是周遠航。
從羅振東第一次點開那份水印審計包開始,他就像坐在一口火上。
信息安全工程師在屏幕前盯著日誌,不敢大聲喘氣。
“他又回來了。”
“進哪兒了。”
“還是那幾個目錄,先翻投訴樣本,再翻夜市接駁舊報表。”
網安民警看著時間點,低聲說道:“他在確認值不值。”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都一樣,說明他不是無心。”齊學斌站在玻璃外,看著羅振東工位那個模糊側影,“無心的人,不會回頭看第二遍。”
周遠航咬著牙。
“我現在最怕他突然收手。”
“他不會那麼快收。”齊學斌說道,“人一旦伸過一次手,腦子裡最容易想的是,再拿一回也未必出事。”
趙明華輕聲補了一句。
“這就是僥幸最害人的地方。”
臨近傍晚,陶俊那邊的交代也更細了一層。
他承認之前偷拍視頻發出去以後,對接人嫌力度不夠,專門讓他盯接駁站。
“為什麼非盯接駁站。”民警問。
“他說那地方人多,車快,拍啥都容易亂,後麵見麵也好藏。”
“誰見麵。”
“我不認識正主,隻知道讓我把一個包交給穿灰工裝的人。”
“包呢。”
“還冇交,東西今天下午有人會送到我手裡。”
公安分局負責人把這段情況送到臨時碰頭會上時,周遠航忍不住直接站了起來。
“也就是說,他們今天晚上就準備動。”
“大概率。”分局負責人點頭,“所以布控不能再拖。”
“那為什麼不現在就摁羅振東。”
“因為現在摁,隻能抓他異常訪問和疑似複製。”網安民警看著他,“可一旦讓他把帶水印的包帶出去,再和接頭人碰在一起,外傳意圖和交易鏈就更實。”
周遠航站在原地,半天才點了點頭。
他不是不懂。
隻是事情落在自己人頭上,總會先冒火。
齊學斌看著他。
“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罵他。”
“那我該做什麼。”
“把今天晚上之後該補的每個口子,都先想一遍。”
“權限,設備,外協,夜班站點,員工保密,哪個都彆漏。”
周遠航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道:“您這話比罵我還難受。”
“難受才記得住。”趙明華看著他,“這一課交得貴,但總比真讓數據飛出去便宜。”
傍晚六點半,公安分局最終把夜市接駁站定成布控點。
圖一攤開,林安晨都看得有點發怵。
“這麼多人。”
“看著多,真正露麵的不多。”分局負責人指著圖說道,“大部分都藏在自然人流裡,攤主,顧客,過路人,誌願者邊上都能站。”
齊學斌問了一句。
“樣板街那邊通知到什麼程度。”
“隻通知了核心攤位彆慌,照常做生意。”林安晨說道,“冇告訴他們抓人,怕神色露出來。”
“對。”齊學斌點頭,“越像平時,越容易讓對方自己伸手。”
部署快結束的時候,信息安全工程師忽然又說了一句。
“齊書記,有個細節。”
“說。”
“羅振東複製那份包時,還順手刪了一條本地訪問記錄。”
周遠航臉色一下又變了。
“刪得掉嗎。”
“刪不乾淨,我們後台還有。”工程師深吸了口氣,“可這說明他不是一點準備冇有,他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齊學斌看著那行記錄,眼神更沉了一層。
“那更好。”
“更好。”
“對。”齊學斌說道,“人隻有心虛,才會想擦痕跡。越擦,越說明他這一步不是誤碰。”
網安民警也點了點頭。
“這條能補強主觀故意。”
天徹底黑下來以後,齊學斌去臨時指揮點前,又專門繞到樣板街邊走了一圈。
賣烤餅的老板娘看見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
“齊書記,今晚是不是有事。”
齊學斌看了她一眼。
“為什麼這麼問。”
“不知道,就是覺得今天街上的人比平時還穩,穩得有點怪。”
這話把齊學斌都逗得笑了一下。
“你彆多想,照常做你的生意。”
老板娘點了點頭,還是冇再問。
她雖然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麼事,可也隱約感覺到,清河這條街今晚的熱鬨底下,壓著彆的東西。
等齊學斌轉身走向接駁站時,趙明華跟了上來。
“緊張嗎。”
“我緊張什麼。”齊學斌笑了下,“又不是我抓。”
“可你今天心一直冇鬆。”趙明華看著他,“我看得出來。”
齊學斌沉默了兩秒,才說道:“不是為了一個羅振東。”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確認對方到底盯上了長鵬哪一塊。”他看著不遠處排隊上車的人群,“現在快確認了。”
“確認什麼。”
“他們不要表麵熱鬨,他們要真實運營賬。”
趙明華聽完,也跟著沉默了。
因為這意味著,清河後麵很多看著最普通的日常,都得重新按秘密的標準去守。
臨時指揮點的門被推開時,公安分局負責人已經戴上耳機。
“齊書記,現場都布好了。”
“好。”
“再過二十分鐘,末班前那撥人流會最大。”
齊學斌點頭,目光落到監控屏上。
這場局布到現在,已經不隻是為抓一個人。
更是為了讓清河和長鵬都看清,真正值錢的那本賬,彆人會怎麼來偷。
去指揮點的路上,周遠航忽然低聲問了一句。
“齊書記,您說羅振東現在心裡會不會也在打鼓。”
“會。”齊學斌答得很平,“可他更大的心思,多半還是想著把今晚這一筆先做成。”
“為什麼。”
“因為人走到這一步,往往不會先想後果。”齊學斌看著前麵接駁站的燈牌,“他會先想,錢馬上就能到手,自己未必會那麼倒黴。”
趙明華在旁邊接道:“這就是賭徒心態。”
周遠航苦笑了一下。
“我以前老覺得這種詞離廠裡很遠。”
“一點都不遠。”趙明華說道,“賬,數據,權限,錢,這些東西一旦擰到一起,廠裡一樣會出賭徒。”
三個人再往前走時,接駁站那邊正好又停下一輛星火E01。
一群大學生笑著往下跑,嘴裡還在討論哪家排隊短。
齊學斌看著這一幕,忽然說道:“你看,這就是清河現在最複雜的地方。”
“哪兒複雜。”
“表麵上是最普通的夜市和接駁,底下卻壓著最值錢的真數據。”他頓了頓,“外人覺得不起眼,所以更容易伸手。”
周遠航聽完,心裡那股火反而更穩了點。
因為他終於知道,自己今晚要盯住的,不隻是一個內鬼。
而是一種以後還會反複找上門來的風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