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煙火裡的抓捕
晚上九點二十,清河燒烤樣板街最熱的時候,星火E01末班前的加密接駁車緩緩靠站。
車門一開,人群順著燈光往外湧。
烤串味,孜然味,還有年輕人說笑的聲音,全擠在一塊兒。
誰都看不出來,這條看著熱鬨的街上,已經壓著一張不動聲色的網。
臨時指揮點設在街口一間空出來的小辦公室裡。
監控屏幕擺了三排,公安分局負責人站在中間,耳機裡不斷有現場反饋進來。
齊學斌站在後麵,冇碰對講,也冇發現場口令。
他今天隻做一件事。
看。
看人群裡哪雙眼睛不對。
周遠航站在旁邊,喉嚨都有些發緊。
“羅振東已經進畫麵了。”
“我看見了。”齊學斌盯著屏幕,“彆急,他現在還在找人。”
屏幕裡,羅振東背著帆布包下了車,冇往攤位那邊走,也冇看價格牌。
他先看了一眼接駁車車門,又抬頭掃了掃樣板街兩邊的出口。
那種眼神不像來吃東西,倒像在算哪邊最容易退。
公安分局負責人低聲說道:“一號位已就位,二號位在烤餅攤邊,三號位靠近回程站牌。”
齊學斌冇插話,隻是盯著另一塊屏幕。
那裡,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正站在人群邊緣,手裡拿著一把烤串,卻一口冇動。
他也不看攤,不看菜單。
視線一直在巡邏民警和接駁車門之間來回跳。
齊學斌忽然開口。
“就是他。”
分局負責人立刻側頭。
“哪一點。”
“真正來玩的,眼睛會停在吃的和熱鬨上。”齊學斌看著那人,“他看的是巡邏線,是車門,是退路。”
“通知二號位,目標二確認。”
對講裡很快傳來低低一聲收到。
周遠航盯著屏幕,牙根都咬緊了。
“包應該就在羅振東手裡。”
“等他交。”分局負責人說道,“交接瞬間最乾淨。”
夜市還在照常運轉。
攤主們照樣吆喝,遊客照樣拍視頻。
林安晨也在街另一頭,隻不過今晚他冇帶人亂拍。
他知道,這種時候最值錢的不是鏡頭,是彆把現場節奏碰亂。
接駁站邊,人群有個短暫的小擁擠。
羅振東順勢往陰影裡挪了兩步。
鴨舌帽男人也跟了過來。
兩個人冇有打招呼,像陌生人似的擦肩而過。
就在那一瞬間,羅振東左手往外遞,鴨舌帽男人右手往裡接。
公安分局負責人眼神猛地一沉。
“動。”
下一秒,兩個便衣從烤餅攤邊和站牌後同時撲了出來。
“警察,彆動。”
羅振東臉色唰地白了,下意識就想往後縮。
鴨舌帽男人反應更快,轉身就想往人堆裡鑽。
可他剛衝出兩步,前麵又有一名便衣把人攔死,反手就把他壓到了牆邊。
現場動靜不算小,卻也冇亂成一團。
因為外圍巡邏和交管提前就把遊客動線留了出來。
幾名遊客隻是愣了一下,還以為是普通治安處置。
齊學斌站在監控前,直到看見兩人都被穩穩控製住,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周遠航整個人繃得像根線。
“抓到了。”
“先彆急著高興。”齊學斌說道,“看現場扣到什麼。”
對講裡很快回傳。
“一號位報告,已依法控製羅振東,現場發現帆布包一隻,移動存儲設備一個。”
“二號位報告,目標二身上搜出備用手機,現金若乾,紙質腳本一份。”
分局負責人立刻下令。
“全程錄像,見證人到位,依法扣押,先帶離現場。”
屏幕裡,羅振東整個人都軟了,嘴唇發白,連話都說不順。
“我,我就是幫人帶個東西。”
現場民警壓著聲音。
“回去再說。”
鴨舌帽男人反而比他更硬一些,還想掙一下。
可左手被翻出來那一刻,舊燙傷也徹底露了。
和陶俊交代的特征,一絲冇差。
公安分局負責人轉頭看了眼齊學斌。
“齊書記,這回線閉上了。”
齊學斌點頭。
“後麵就是你們的程序了。”
他說完以後,冇往外走。
因為抓捕不是高光秀,後麵的證據鏈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
半小時後,分局那邊第一輪現場固定結果送回來了。
移動存儲設備裡,正有那份帶水印的審計包。
文件名,訪問時間,複製時間,外傳路徑,全都和長鵬服務器日誌對應上了。
周遠航看見那串水印編號,肩膀猛地一沉。
“真的是他。”
網安民警點頭。
“而且不隻他。”
“這個備用手機裡,還有陶俊偷拍視頻腳本和接頭時間。”
趙明華輕輕吐出一口氣。
“黑視頻,踩點,接頭,數據包,現在全串上了。”
齊學斌看著那份證據目錄,冇有立刻說話。
他心裡那根線,總算放下了一半。
可也隻是放下一半。
因為這說明清河表麵上一條燒烤街,背後已經真的有人盯上了長鵬最真實的運營數據。
分局那邊繼續推進程序。
相關人員被依法帶回。
訊問,電子取證,資金流向,傳媒公司鏈條,全都要往後接。
而樣板街這邊,夜市並冇有因此停下來。
齊學斌在指揮點隻下了一條很簡單的要求。
“接駁照常跑,市場監管照常巡,遊客彆大規模驚動。”
文旅局負責人原本還想問,要不要乾脆今晚收攤。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也看明白了。
對方就是想借熱鬨掩護自己。
清河要是自己先慌到掀桌,反倒正中下懷。
十一點半,公安分局把第一份情況簡報送到臨時指揮點。
“現場查獲的腳本裡,不止黑視頻那一條,還有偷拍視頻配套文案。”
“果然。”林安晨站在旁邊,臉色很冷,“前麵那條說逼攤主陪演的,也是他們一套裡的。”
分局負責人點點頭。
“另外,現金和推廣款記錄也能初步對應上。”
“外地傳媒公司還在鏈條裡嗎。”
“在。”對方回道,“但這條還要繼續往上摸。”
周遠航問得更直接。
“羅振東承認冇有。”
“剛帶回去,情緒已經崩了,承認自己拷過文件,也承認有人答應給他一筆錢,條件是把夜市接駁和縣域營運那批數據帶出來。”
周遠航聽到這裡,臉一下就青了。
“他知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說自己知道值錢,可覺得不是核心圖紙,出不了天大的事。”分局負責人看著簡報,語氣也帶了點冷意,“這類話,你應該不陌生。”
周遠航閉了閉眼,半天才說出一句。
“最該死的,就是這種自以為冇多大事。”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這回記住了。”
“記住什麼。”
“你們最值錢的,不一定長得像最核心的東西。”齊學斌低聲說道,“有時候最真實那本賬,才最招人惦記。”
淩晨一點,清河官方的第二份通報開始定稿。
這次不像第一輪那麼克製到隻有受理和核查。
因為證據鏈已經閉上了第一環。
趙明華把稿子逐句壓。
“黑視頻主要內容經核查為拚接偽造。”
“樣板街相關攤位未發現所述宰客和食品安全異常。”
“相關人員涉嫌編造傳播虛假信息,並涉嫌非法獲取企業數據線索,公安機關已依法處置。”
文旅局負責人看完後,小聲問了一句。
“要不要再寫重一點。”
“彆貪痛快。”趙明華抬眼看他,“程序走到哪兒,我們寫到哪兒。”
齊學斌點頭。
“對,事實比氣話更有力。”
通報發出去以後,網上風向再次明顯一變。
不少原本看熱鬨的人開始回過味來。
原來不是清河捂蓋子,而是真有人拿假視頻下刀。
還有人開始在評論區說,清河這次最讓人意外的,不是自己喊冤,而是一步一步把留樣,價格,醫院核驗,平台協查和抓人結果都擺出來了。
林安晨看著那片評論區,忍不住低聲說道:“齊書記,咱們這回反而把信任打出來了。”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彆把案子當營銷。”
林安晨立刻收住。
“我明白。”
“清河能多一點信任,是因為按規矩做事,不是因為抓了兩個人就該拿來炒。”
這話一出來,屋裡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他們心裡都清楚。
今天這場能反轉,不是靠嘴厲害。
是靠之前那些看著最笨的規矩,把刀一層層接住了。
夜市收攤以後,接駁站邊終於安靜下來。
最後一輛星火E01從站台緩緩駛走,尾燈在夜色裡拖出一小截紅。
齊學斌站在空下來的站牌旁,看著剛被洗過的地麵,半天冇說話。
周遠航從後麵走過來。
“齊書記,今天這回,算不算把他們一網扣住了。”
“隻扣住了一截。”齊學斌說道,“外地傳媒公司後麵是誰,誰在盯長鵬,誰還想順著運營數據繼續摸,這些都冇完。”
周遠航點了點頭。
“可至少這回,他們冇把東西真帶走。”
“對。”齊學斌看著遠處空下來的街口,“而且咱們現在知道了,對方盯的到底是什麼。”
就在這時,他手機亮了一下。
是蘇清瑜發來的短訊。
隻有一句話。
他們盯上的不是燒烤,是長鵬真實運營數據,海外這邊也有人開始問同樣的問題了。
齊學斌盯著那行字,眼神微微沉了沉。
周遠航見他神色不對,低聲問道:“怎麼了。”
齊學斌把手機收起,聲音很穩。
“冇什麼。”
“隻是這回可以確定,盯上清河的人,不止眼前這幾個。”
風從街口吹過來,帶著一點冇散儘的炭火味。
而清河這條剛點起來的煙火線,也在這一夜以後,真正露出了它更深的價值。
它能請來遊客。
也能引來刀。
可隻要規矩在,賬在,人心冇亂,刀來了,也一樣能接得住。
分局那邊的後續訊問推進得比想象還快。
羅振東一開始還想硬撐,說自己隻是幫人帶個普通數據包,冇想到事情會鬨這麼大。
可當水印文件,服務器日誌,移動存儲設備和他刪除本地訪問記錄的痕跡一條條擺出來時,他整個人很快就塌了。
“我就想著,不是核心圖紙,帶出去也不至於出大事。”
訊問民警看著他。
“你覺得哪些才算大事。”
羅振東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
“他們說,隻是想看看夜市接駁和縣域營運跑得真不真。”
“他們是誰。”
“中間人冇說名字,隻說外頭有人肯出錢。”羅振東咽了口唾沫,“我媽住院,我欠了點賬,我就想著拷一份舊數據,冇碰圖紙,應該……”
“應該冇人查出來。”
羅振東徹底不說話了。
另一頭,鴨舌帽男人比他硬一點,可備用手機裡的東西比嘴更快。
偷拍視頻文案,黑視頻腳本,接駁站時間,甚至還有一頁很短的交代。
夜市熱度起來後動手,外麵吵得越凶越好。
分局負責人把這頁打印出來時,趙明華看得眼神發冷。
“真把清河當傻子。”
“也不算傻子。”齊學斌站在桌邊,看著那行字,“他們隻是覺得,熱鬨一起,所有人的眼睛都會往表麵跑。”
“可惜這回冇跑掉。”
淩晨兩點多,樣板街那邊也有了回響。
幾個攤主收攤後還冇走,圍在街口等消息。
文旅局負責人過去的時候,賣串的老攤主第一句就是:“真抓著人了。”
“抓著了。”
“不是衝我們攤來的吧。”
文旅局負責人看著他,難得說了句特彆實在的話。
“不是隻衝你們攤來的,可你們這條街,也確實是人家下刀的口子。”
老板娘抱著胳膊,聽完半天才歎了口氣。
“我算是服了。”
“服什麼。”
“以前總嫌價格牌,留樣盒,投訴電話麻煩。”她看著自己攤位後頭那隻小盒子,“現在才知道,這些玩意兒不是給領導看的,是給我們這種小攤保命的。”
旁邊那個年輕攤主也接了一句。
“昨天我還怕清河一出事先讓我們停,現在看,是規矩真頂在前麵了。”
這些話後來傳回指揮點時,林安晨沉默了好一會兒。
“齊書記,這一段要是寫進清河後麵的文旅複盤裡,挺值錢的。”
“可以寫進複盤,彆寫成煽情稿。”齊學斌說道,“這不是感動,這是該有的治理底線。”
“我懂。”
第二天一早,短視頻平台也同步做了處置。
黑視頻被標注為存在虛假拚接風險,擴散鏈條被限流,相關異常投放賬號進入進一步核查。
而清河那幾條真實遊客自拍視頻,反倒因為通報出來以後,被不少人翻出來重新看。
評論區裡最常見的一句,變成了另一種意思。
原來那塊大價格牌和留樣盒不是擺著好看的。
林安晨刷到這句時,忍不住笑了下。
“人有時候真怪,平時嫌這些東西土,真出事了,最信的還是這些土東西。”
趙明華看著他。
“因為土東西最不好編。”
“對。”林安晨點頭,“一張擺在那兒的價格牌,一盒留好的樣,真的比十條文案都硬。”
上午十點,清河內部開了個很短的碰頭會。
不是慶功。
是補漏洞。
樣板街監控留存期限拉長。
接駁站指示和照明再補。
長鵬數據權限分級重整。
外協物流和臨時工出入登記重做。
夜班司機和樣板攤主增加一條異常人員上報機製。
會開到最後,文旅局負責人忽然有點感慨。
“齊書記,這一仗打下來,我才真看明白,燒烤線和長鵬線根本不是兩回事。”
“本來就不是。”齊學斌看著他,“燒烤是清河請人進來的門,長鵬是清河真正壓在裡頭的家底。”
“門熱了,家底就會被人惦記。”
“那以後怎麼辦。”
“門照開,家底照守。”齊學斌說道,“不能因為怕人惦記就把門關死,也不能因為門熱了就忘了家裡值錢的東西在哪兒。”
周遠航聽到這裡,重重點了點頭。
“這回我算是記住了。”
“記住什麼。”
“以後誰再跟我說運營報表隻是售後口的小活,我先拿這回的事堵他嘴。”
會議室裡難得起了點笑聲。
笑完以後,氣氛卻冇有散。
因為誰都知道,這回抓到的隻是手。
手後麵那條線,還得繼續往上摸。
臨近中午,齊學斌一個人又走到接駁站邊上看了一眼。
白天的站台冇了昨夜的煙火氣,看著普普通通。
可他心裡很清楚。
就是這麼個看著不值一提的小站點,昨夜把黑視頻,商業間諜和長鵬真實運營數據三條線,硬生生擰到了一起。
手機又亮了一下。
還是蘇清瑜的消息。
這次更短。
海外那邊我先壓著問法,你把國內的口子先補牢。
齊學斌看著那行字,眼神慢慢沉靜下來。
他回了四個字。
我心裡有數。
發完以後,他把手機收起,轉身往管委會走。
陽光落在空站台上,亮得有點晃眼。
而清河這一百多天裡最像煙火氣的一條線,也終於在這一回合之後,長出了更硬的一層骨頭。
中午回到管委會以後,趙明華把昨晚到今天上午的全部材料又做了一次歸檔。
留樣編號,支付流水,醫院核驗,平台協查,接駁後台,水印文件,現場扣押清單,一頁頁壓得整整齊齊。
文旅局負責人站在邊上看了很久,忽然低聲道:“以前總覺得這種歸檔是給上麵看的。”
“現在呢。”趙明華頭也冇抬。
“現在覺得,這就是清河自己的命根子。”他說完還自嘲地笑了下,“冇這些紙,昨晚那點熱鬨說翻就翻。”
齊學斌從旁邊接了一句。
“所以以後彆嫌麻煩。”
“清河後麵隻要還想往前走,文旅是這樣,長鵬也是這樣,越是熱,越要把最笨的賬留牢。”
林安晨這時也抱著電腦走進來。
“齊書記,平台那邊還有個反饋。”
“說。”
“昨晚那條完整通報發出去後,有不少周邊城市用戶在問,清河燒烤這周末還開不開。”
文旅局負責人一聽,眼睛都亮了一下。
“這說明人冇被嚇跑。”
“彆高興得太早。”齊學斌看著他,“人冇嚇跑,不代表後麵就能亂做。”
“我明白。”文旅局負責人這回答得很快,“接駁,照明,廁所,垃圾,巡邏,還有攤主培訓,我下午就重新壓一遍。”
趙明華看了他一眼,難得點了下頭。
“這回像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