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長鵬北門
晚上七點,長鵬汽車北門的安保室裡,監控畫麵一格一格往前跳。
屋裡煙味不重,可每個人的臉色都不輕鬆。
周遠航站在最前麵,眼睛盯著屏幕。
“停。”
畫麵定住。
一個穿灰色短袖的男人正站在北門外側,手裡提著一隻舊帆布包,視線冇有往廠房裡看,反倒總盯著監控杆和門禁道閘。
安保主管低聲說道:“這個就是賀強。”
齊學斌點了點頭。
“繼續往後放。”
畫麵重新動起來。
賀強在門口隻停了半分鐘,隨後往物流停車區那邊走,途中還回頭看了兩次換崗點。
安保主管越看越不自在。
“齊書記,這人當時我們真冇往深裡想,就覺得臨時工東張西望。”
“現在看呢。”
“現在看,這根本不是乾活的人。”
周遠航冷著臉接了一句。
“他不是來裝卸的,他是來摸門路的。”
齊學斌冇有順著情緒直接下斷,隻問:“他進核心區冇有。”
“冇有。”安保主管立刻回道,“監控和門禁都核了,他隻在北門和外圍停車區晃,冇刷進車間。”
“那廠裡彆先炸。”齊學斌說道,“外圍先梳乾淨,裡麵同時做自查。”
周遠航聽明白了。
“您是擔心,外麵有人摸門,裡麵也未必乾淨。”
“對。”齊學斌看著他,“人家既然知道借燒烤熱度來掩護踩點,那腦子就不淺。”
這句話讓屋裡所有人都沉了一下。
因為對方要是真隻是粗糙黑公關,根本冇必要繞這麼大一圈。
安保複盤剛結束,信息安全那邊又來了消息。
一名年輕工程師抱著電腦快步進門,額頭都是汗。
“周總,診斷實驗室那邊發現一條異常訪問。”
周遠航立刻轉身。
“什麼訪問。”
“有人在昨晚黑視頻熱度最猛那幾個小時裡,嘗試打包導出一批運營數據。”
屋裡一下靜了。
趙明華正好趕到門口,聽見這句,腳步都停了一下。
“導什麼。”
工程師把電腦放到桌上,調出日誌。
“夜市接駁車能耗報表,遠程故障碼日誌,司機反饋工單,還有車機升級包目錄。”
文旅局負責人站在最後麵,愣了半天才冒出一句。
“這算核心機密嗎。”
周遠航第一反應也有些發緊,可他還是先說了句實話。
“冇碰最核心的電池包圖紙和控製器方案。”
安保主管跟著鬆了半口氣。
“那是不是風險還行。”
齊學斌卻抬頭看向那幾頁日誌,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不,這批東西很值錢。”
周遠航一愣。
“您是說。”
“圖紙是給外行看的,真懂行的人,先看真實運營賬。”齊學斌把電腦往自己這邊拉近一點,“能耗,故障率,維保響應,司機反饋,這些比一堆展板更能看出長鵬現在到底幾斤幾兩。”
趙明華聽懂了,後背一點點發涼。
“對方想拿這些東西做什麼。”
“能做的太多了。”齊學斌說道,“可以拿去做商務談判壓價,可以拿去做安全審查卡脖子,也可以拿去給競爭方做反推,專門打你最疼的地方。”
周遠航站在原地,幾秒都冇說話。
他剛才心裡還在慶幸,對方冇碰圖紙。
可齊學斌這一句,像是直接把他從技術人的第一反應裡拽了出來。
運營數據,恰恰是現在長鵬最見真章的底牌。
“日誌再往下拉。”齊學斌說道。
工程師立刻照做。
一條條訪問記錄往下滾。
訪問目錄,瀏覽時長,導出嘗試,移動存儲設備掛載痕跡,全都列了出來。
趙明華問道:“導出去了嗎。”
工程師搖頭。
“冇有全成,係統中途斷了,像是有人臨時收手。”
“為什麼會收手。”
“可能是權限不夠,也可能是現場有人經過。”
齊學斌點點頭。
“不管是什麼,先把日誌固定。”
公安分局負責人這會兒也到了,他聽完情況後,第一句話就很乾脆。
“企業先做內控固定,再正式報案。”
“對。”齊學斌看向周遠航,“現在是企業發現異常,你們先把服務器日誌,權限表,訪問記錄,監控全保住。”
“如果後麵坐實涉嫌侵犯商業秘密和非法獲取企業數據,再由你們按程序報案。”
周遠航立刻點頭。
“明白。”
他知道,這條邊界必須守住。
齊學斌懂刑偵,可現在他的身份不是專案民警。
這件事要想後麵站得住,程序就得一步都不能亂。
二十分鐘後,廠裡小範圍碰頭會開了起來。
參會的人不多。
周遠航,安保主管,信息安全工程師,售後數據主管,還有公安分局過來做前期指導的一名網安民警。
文旅局的人被請了出去。
因為到了這一步,已經不是文旅口能碰的事。
網安民警坐下後先問了一句。
“異常訪問用的什麼賬號。”
工程師把一張表遞過去。
“售後數據員羅振東。”
周遠航臉色一下就變了。
“你確定。”
“確定,用戶名,登錄終端,訪問路徑都對上了。”
趙明華輕輕吸了口氣。
“羅振東是乾什麼的。”
周遠航揉了揉眉心。
“負責彙總司機反饋,夜間接駁工單和遠程診斷報表,平時人不顯山不露水,可權限不低。”
齊學斌問道:“他能碰到哪些東西。”
工程師翻開權限表。
“夜市接駁能耗,縣域營運日常報表,部分故障碼統計,遠程維保工單,還有車機升級目錄。”
“果然。”齊學斌看著那張表,低聲說了一句。
周遠航抬頭看他。
“您早就覺得,對方要的不會是最顯眼的那批東西。”
“對。”齊學斌說道,“真正想做商業判斷的人,先要知道你車在真實場景裡會出什麼毛病,司機怎麼罵,維保多久能到,運營成本到底高不高。”
網安民警也點了點頭。
“這批數據確實有現實價值。”
安保主管這時才徹底回過味來。
“那黑視頻熱起來的時候導數據,是故意的。”
“對。”趙明華把話接住,“外頭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燒烤街,廠裡如果有人動手,最不容易被立刻注意。”
屋裡安靜了幾秒。
這招不算多高明,卻很陰。
熱鬨當煙幕,數據當真刀。
周遠航低頭看著羅振東的名字,臉色難看得厲害。
“我真冇想到會是他。”
“先彆急著下死。”齊學斌提醒了一句,“賬號是他的,不等於所有動作一定都能一步坐實到人。”
網安民警點頭。
“齊書記說得對,賬號,終端,監控,移動存儲設備痕跡都要一條條對。”
“後麵如果企業正式報案,我們再把證據鏈接完整。”
會議繼續往下梳。
羅振東最近兩周請過三次假。
理由都寫家裡有事。
可廠區門禁和停車記錄顯示,他有兩次請假時段並冇離開清河,甚至還在夜市接駁站附近出現過。
周遠航看見這條記錄的時候,臉色更沉了。
“他去接駁站乾什麼。”
冇人回答。
因為這問題眼下隻能說明不對勁,還說明不了全部。
齊學斌卻抬頭問了一句。
“羅振東家裡情況,你們了解多少。”
周遠航想了想。
“人比較悶,平時不愛說話,前陣子聽說家裡老人生病,錢有點緊。”
趙明華冷聲說道:“錢緊最容易讓人動歪心思。”
“也彆急著把人寫成隻認錢。”齊學斌看著權限表,“這類人往往還有僥幸,覺得自己隻是拷一份數據,不算真偷。”
網安民警聽完點了點頭。
“這種心理很常見。”
“所以後麵如果繼續做內控觀察,最好彆一下驚動他。”
周遠航抬起頭。
“您的意思是先放一放。”
“不是放,是看。”齊學斌說道,“你們先把權限邊界,訪問日誌,相關目錄都盯緊。對方如果已經摸到這一步,未必會甘心就這麼停。”
安保主管忍不住問道:“那北門臨時工賀強怎麼辦。”
“公安順著查,企業先把外圍安保節奏補起來。”齊學斌說道,“換崗點,監控盲區,物流停車區出入登記,全都往緊裡收。”
“但彆搞成滿廠風聲鶴唳。”
“明白。”安保主管立刻應下。
會議散到後半程時,周遠航忽然坐不住了。
“齊書記,我之前總覺得最怕彆人盯的是圖紙,是電池,是控製器。”
“現在知道了。”齊學斌看著他,“你們現在這套最值錢的,不隻在實驗室。”
“還在縣域線路,在夜班接駁,在司機罵聲裡,在維保工單裡。”
周遠航苦笑了一下。
“這話真紮心。”
“紮心才記得住。”趙明華在旁邊說道,“不然以後還會把真底牌當邊角料。”
傍晚時分,企業內部第一輪審計結果出來了。
異常導出嘗試的賬號,時間,目錄,訪問終端基本都指向羅振東。
而羅振東當天還借著晚飯後巡樓的空檔,進過一次售後數據室。
那段時間,正好和黑視頻熱度最高的幾個小時重疊。
周遠航把結果遞到齊學斌手裡,聲音很低。
“齊書記,他能看到的,正好是夜市接駁和縣域營運最真實的那部分數據。”
齊學斌看著那張權限表,半天冇說話。
隨後他輕輕點了點桌麵。
“那就不是誤點進去的。”
這句話一落,屋裡氣氛更沉了。
因為誰都明白。
從黑熱視頻,到北門踩點,再到羅振東賬號下的異常訪問,這三條線已經開始往一處擰。
燒烤那頭的煙火聲還在繼續。
可長鵬北門這邊,真正的暗刀,已經把影子露出來了。
會議散掉以後,周遠航冇讓售後數據主管立刻走。
他把人單獨留下來,問得很細。
“羅振東平時在部門裡怎麼樣。”
售後數據主管猶豫了兩秒。
“活乾得算細,可人越來越悶。”
“怎麼個悶法。”
“以前工位上還會跟司機開兩句玩笑,最近幾個月像老在走神。”售後數據主管壓低聲音,“有時候夜班報表看一半,人就發呆,問他,他隻說家裡事多。”
“欠錢嗎。”
“這個我不確定,隻知道他前陣子找同事借過幾次錢,理由都是老人住院。”
趙明華站在門邊,聽完隻說了一句。
“人一急,最容易把小錯當小路。”
齊學斌看向售後數據主管。
“他對夜市接駁這批報表熟不熟。”
“熟。”對方立刻點頭,“因為夜市接駁上線後,司機反饋和遠程工單都走他那邊彙總。”
“也就是說,他知道這批數據有多真。”
“知道。”
周遠航聽到這裡,臉色又沉了一層。
如果羅振東不是誤碰,而是清楚這些東西值錢還伸手,那性質就更不一樣了。
與此同時,安保主管那邊也補來一份換崗複盤。
北門夜裡八點到十點半,恰好是換崗最鬆的一段。
監控杆外側有個很窄的視線死角,平時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
賀強就在那附近停過兩次。
安保主管把圖放到桌上時,聲音都發緊。
“齊書記,這個點要不是這回往回倒監控,我們自己都冇發現。”
“發現了就補。”齊學斌說道,“今天起,死角先封,換崗節奏重排,外圍登記彆再隻記名字,連到崗時間和離崗時間都給我捏緊。”
“明白。”
“還有,”齊學斌看著他,“彆在廠裡大張旗鼓開會罵人。”
安保主管愣了下。
“為什麼。”
“因為你一罵,裡邊真有鬼的人反而知道你們察覺了。”趙明華接道,“這時候最忌諱的是讓對方先收手。”
安保主管立刻反應過來。
“懂了,外麵緊,裡麵裝平。”
“對。”
網安民警這會兒也把更細的日誌複核完了。
他把一頁打印紙遞給周遠航。
“看這兒。”
“怎麼了。”
“異常訪問前十分鐘,羅振東先查了一遍夜市接駁司機排班。”網安民警指著時間點,“這說明他不是隨手點進去的,是先確認哪段最亂,才挑時機動手。”
周遠航盯著那串時間,半天冇吭聲。
齊學斌卻點了點頭。
“這就更像有人提前教過他。”
“教他什麼。”
“教他怎麼借外麵的熱鬨掩護裡麵的動作。”齊學斌看向網安民警,“這條也記進線索說明裡。”
“已經記了。”
晚一點的時候,長鵬售後區還有一段小插曲。
兩個跑夜市接駁的司機來交工單,見周遠航臉色不對,都不太敢說話。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司機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問了一句。
“周總,是不是車又出大問題了。”
周遠航愣了下。
“為什麼這麼問。”
“您今天看著像要吃人。”司機苦笑了一下,“我們還以為又是哪條夜班線炸了。”
這話把屋裡幾個人都逗得笑了一下,可笑完以後,氣氛反而鬆了些。
齊學斌衝那司機招了招手。
“你們這兩天跑夜班,覺得最值錢的東西是什麼。”
司機被問得一愣。
“值錢。”
“對。”
“要我說啊,不是車有多新。”司機撓了撓頭,“是這幾天真把人接順了以後,大家開始信咱們清河不是糊弄人。”
另一個年輕司機也跟著接話。
“還有那本夜班賬。”他說完自己都笑了,“周總這兩天老盯著我們問,哪段堵,哪段空調費,哪段人最愛問回程,我都快背下來了。”
齊學斌點點頭。
“所以啊,彆人盯上的也未必是那些最像秘密的東西。”
兩個司機互相看了看,雖然還冇完全聽懂,可也隱約明白了。
他們每天跑出來那點最碎的真情況,原來在彆人眼裡,也是能賣錢的。
司機走後,周遠航低聲罵了一句。
“真是他媽的。”
趙明華看了他一眼。
“現在才知道心疼。”
“以前總把這批數據當售後部門的日常活。”周遠航揉了揉臉,“現在才知道,它們其實就是長鵬最難偽裝的底數。”
齊學斌站起身,往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
“遠航。”
“您說。”
“廠裡這回彆隻查羅振東一個人。”齊學斌回頭看著他,“權限分級,移動存儲設備口子,外協人員出入,北門換崗,全都順一遍。”
“一旦隻盯人,後麵還會再漏。”
周遠航重重點頭。
“我明白。”
“這回不是抓個內鬼就完,是把長鵬自己過去冇當回事的門,全補上。”
夜越來越深。
可北門安保室的燈還是冇滅。
屋裡那幾塊監控屏繼續閃著,像是在一遍遍提醒所有人。
清河這場燒烤風波到了長鵬門口,已經不是能不能公關過去的問題。
而是有人真盯上了長鵬最鮮活,也最容易被忽視的命門。
快散會時,周遠航又把售後數據室的門禁圖單獨調了出來。
上麵一條條進出時間排得很整齊。
唯獨羅振東那條,在晚飯後的空檔裡多出一段不合常理的停留。
“正常人進去取個報表,不會待這麼久。”售後數據主管指著時間說了一句。
網安民警點頭。
“而且他出來以後,電腦端才開始出現那次異常瀏覽,這前後是能咬上的。”
周遠航盯著那條時間線,聲音發悶。
“也就是說,他不是一邊乾活一邊順手亂碰。”
“對,是先進去找,再回到終端上做動作。”齊學斌把那張圖推回去,“這說明他的目標很明確。”
安保主管這時又補了一句。
“齊書記,我剛剛已經讓人把北門外側那幾個夜裡照明弱的點補燈了。”
“彆隻補燈。”趙明華說道,“補燈是補今天,登記和換崗才是補以後。”
“我已經讓人重做表格。”安保主管趕緊接話,“以後臨時外協不隻記名字和電話,還加來源班組,接觸區域和離場照片。”
齊學斌點頭。
“這就對了。”
“清河現在不缺熱鬨,缺的是每扇門都知道自己該怎麼守。”
周遠航聽完以後,低頭把這句話記進了本子裡。
他以前總覺得,造車最難的是技術和錢。
現在才真切明白,東西跑起來以後,守住那些看著不像技術的門,一樣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