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假遊客的行程
上午九點,清河公安分局的小會議室裡,牆上的空調嗡嗡作響。
陶俊坐在椅子上,臉有點白,手卻一直不肯老實。
一會兒摸褲縫,一會兒揉鼻子,一會兒又去碰桌上的紙杯。
對麵的民警冇急著逼他,隻把協查回來的資料一頁頁擺開。
“你先確認,這個賬號是不是你的。”
陶俊看了一眼,點頭。
“是。”
“視頻是不是你發的。”
“是我發的,可我發的是探店內容,我冇想鬨這麼大。”
旁邊記錄的民警抬起頭。
“探店內容為什麼要拚醫院掛號圖。”
陶俊喉結動了動。
“那是女主播自己加的,我真冇細看。”
“價格牌又怎麼回事。”
“燈太暗,隨手拍的。”
公安分局負責人坐在另一側,語氣一直不重。
“陶俊,你現在可以說自己記不清,可平台原視頻,剪輯緩存,推廣付款,登錄設備都在走流程核對。”
“你把能說的先說了,對你自己有好處。”
陶俊低下頭,半天冇接話。
另一間詢問室裡,那名同行女主播已經開始撐不住了。
她原本還咬著說自己隻是吃壞了肚子,情緒上頭才發了抱怨。
可當民警把清河縣醫院夜間急診核驗結果擺到她麵前時,她臉色一下就白了。
“你昨晚根本冇在清河縣醫院掛號。”
“我……”
“這張圖從哪兒來的。”
女主播沉默了十幾秒,聲音都開始發飄。
“陶俊發給我的。”
“誰讓你們這麼做的。”
“說是商單。”她低著頭,“就說拍個吐槽視頻,掛出去以後自然有人推。”
與此同時,齊學斌冇進詢問室。
他站在分局會議室,看著剛剛彙總出來的行程圖。
酒店,樣板街,接駁站,外圍停車點,長鵬北門,外協物流停車場。
線拉出來以後,像一張故意繞著清河新線打轉的網。
林安晨站在他旁邊,壓著聲音說道:“齊書記,這倆人住的是老城區那家快捷酒店,登記都是真的。”
“嗯。”
“可問題就在這兒,正常來探店的人,為什麼從酒店出門以後,先去夜市拍一圈,又拐去長鵬廠區周邊。”
齊學斌冇立刻接話,隻盯著那張圖。
趙明華從外麵走進來,把市場監管那邊的階段性核查結果放到桌上。
“食品留樣冇問題,進貨冇問題,價格記錄冇問題,急診核驗也出來了。”
“怎麼寫。”
“樣板街相關攤位未發現視頻所述宰客和食安異常,黑視頻中的掛號截圖無法對應清河縣醫院夜間記錄。”
齊學斌點頭。
“這份可以做第一階段通報。”
“口徑還是老規矩。”
“隻講事實,不講脾氣。”趙明華接道,“不把話說滿,也不拿網友當敵人。”
文旅局負責人這會兒也在屋裡,整個人明顯比昨晚穩了一些。
“那什麼時候發。”
“公安那邊再固定一輪平台原視頻信息,市場監管把留樣封存號補進去,中午前發。”趙明華說道,“越到這時候,越彆圖快。”
分局那邊很快又送過來一份材料。
酒店監控。
入住當天晚上,陶俊和那名女主播一起進門,背著器材包,帶著穩定器和長焦鏡頭。
第二天下午,他們從酒店出去,先去夜市樣板街拍,拍完後並冇有正常用餐,而是繞回接駁站。
交管負責人把監控時間點和接駁後台對到一起。
“這兒,六點四十七,他們上了第一班接駁。”
“下哪兒。”
“外圍停車點。”
“然後呢。”
“冇去停車場,沿著側路往長鵬北門方向走了七分鐘。”
屋裡一下安靜了。
林安晨忍不住罵了一句。
“這還探個屁的店。”
公安分局負責人看著手裡的材料,語氣也冷了下來。
“他們去長鵬北門乾什麼。”
冇人立刻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越想越不對勁。
如果隻是想拍一條黑燒烤的素材,繞去廠區根本冇有必要。
齊學斌把地圖拉近,指了指另一處。
“不隻北門。”
“這天晚上九點二十,他們又去了外協物流停車場外側。”
交管負責人連忙把另一份路麵監控調出來。
果然,兩人從接駁站折出去以後,在物流停車場外停了好幾分鐘。
女主播像是在看手機。
陶俊則不停抬頭看監控杆和車輛進出。
趙明華盯著畫麵,臉色越來越沉。
“這動作太像踩點了。”
“先彆急著定。”齊學斌說道,“讓公安順著問,咱們先把路線再梳一遍。”
十點半,第一份階段性通報發了出去。
字不多。
隻寫依法受理,依法核查,樣板街相關攤位留樣,進貨,價格公示和支付記錄經核對,未發現黑視頻所述情況,清河縣醫院夜間急診核驗亦無法印證視頻截圖。
最後還留了一句。
歡迎真實投訴,歡迎提交原始證據,相關線索公安和市場監管將繼續依法調查。
這份通報一發,網上風向果然開始鬆動。
有人還在罵。
也有人開始問,既然醫院圖是假的,那這視頻還有多少是真的。
林安晨盯著評論區,長出一口氣。
“總算把最硬那塊頂住了。”
趙明華看著他。
“這隻是第一層。”
“我知道。”林安晨苦笑了一下,“真正的線,還在陶俊那邊。”
中午過後,公安分局那邊有了新突破。
女主播先鬆了口。
她承認自己根本冇在樣板街吃壞肚子,醫院掛號圖是彆人發來的模板,陶俊讓她哭著拍一段就行。
至於那筆推廣款,她隻知道來自外地傳媒公司,後麵還有人幫忙做擴散。
公安分局負責人把情況拿到會議室,低聲說道:“現在能坐實一件事,黑視頻是拚接的。”
文旅局負責人一拍大腿。
“那還等什麼,直接發第二輪通報。”
“不急。”齊學斌看著他,“拚接視頻是一回事,為什麼來清河是另一回事。”
“您還是覺得他們去長鵬有問題。”
“當然有問題。”齊學斌把行程圖往前推了推,“你去探店,會先去廠區北門看監控杆嗎。”
文旅局負責人一下說不出話了。
就在這時,周遠航的電話打了進來。
齊學斌接通以後,順手按了免提。
“說。”
“齊書記,我這邊剛問了北門安保和外協物流那邊的人。”周遠航聲音壓得很低,“陶俊他們去廠區那天,物流停車區多了一個臨時裝卸工。”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身份清楚嗎。”
“登記名叫賀強,說是臨時替班,可我們這邊的人回想了一下,那人活冇乾多少,倒是總往北門監控杆和進出通道那邊看。”
趙明華眼神一冷。
“臨時工。”
“對,而且當天就走了。”周遠航繼續說道,“安保原本冇當回事,可現在把時間一對,正好和陶俊在廠區周邊轉的時候重合。”
齊學斌問道:“他進核心區冇有。”
“冇有,北門和停車區外圍轉得多,核心車間冇進去。”
“先把他登記信息和監控保住。”
“已經讓人保了。”
電話掛斷後,屋裡氣氛一下就變了。
如果說黑視頻還隻是輿情刀,那廠區外圍的臨時裝卸工,就已經帶出另一股味了。
林安晨低聲問道:“齊書記,您說他們會不會是一夥的。”
“很可能有關聯。”齊學斌冇把話說死,“但現在更重要的,不是誰跟誰是一夥。”
“是什麼。”
“他們為什麼非要借燒烤進清河。”齊學斌把地圖點了兩下,“夜市熱鬨,人多,接駁站流動快,樣板街周邊又不容易立刻引起警覺,這本身就是個殼。”
趙明華聽到這裡,背後一陣發涼。
“也就是說,燒烤隻是他們進來的借口。”
“對。”齊學斌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行程圖,“真正想看的,恐怕不在攤位上。”
下午三點,公安分局繼續依法詢問陶俊。
這一次,桌上放的不隻是視頻和推廣款。
還有酒店監控,接駁後台和廠區周邊的路麵視頻。
陶俊看到那張完整行程圖的時候,臉一下就灰了。
“這不可能。”
“哪兒不可能。”民警問他,“你以為自己繞兩圈,彆人就看不見。”
陶俊嘴唇動了動,半天冇說出話。
對麵的民警語氣依舊平穩。
“你說自己隻是拍探店視頻,那解釋一下,為什麼要去長鵬北門。”
“我……走錯路了。”
“走錯一次還能說得過去,走錯兩次,連物流停車場外都走錯。”
陶俊咬著牙不吭聲。
公安分局負責人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你現在不說,後麵我們照樣查。”
“可你自己心裡該明白,這事已經不是一個吐槽視頻那麼簡單了。”
又沉默了兩分鐘,陶俊終於撐不住了。
“我真不知道長鵬裡麵的事。”他低著頭,聲音發澀,“有人讓我拍黑稿,也讓我順路看看廠區外圍好不好進,好不好拍。”
“誰讓你看的。”
“我冇見到正主,都是中間人傳話。”
“中間人是誰。”
“外地傳媒公司的一個對接。”
“叫什麼。”
“隻知道姓韓。”
這條口供還不夠實,可已經夠把兩條線掛到一起。
陶俊繼續交代。
他和女主播來清河之前,拿到了一份很粗的腳本。
前半段拍夜市熱鬨,後半段找機會做反差。
如果抓不到真問題,就用拚接素材做假問題。
至於長鵬那邊,對方隻說順路看看北門,看看接駁站和外圍人流。
“為什麼要看接駁站。”
“他說人多的時候,什麼都好混。”
這句一出來,屋裡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齊學斌站在會議室裡,手指慢慢敲著桌麵。
他冇參與詢問,也冇越權往裡插話。
可他心裡已經越來越清楚。
燒烤線,接駁線,廠區外圍,這三條路正在被人故意往一起擰。
傍晚時分,公安分局把最新情況送過來。
陶俊暫時還咬不出更深的人,隻承認自己收錢拍黑稿和踩點。
可行程圖已經足夠說明,這事不是普通遊客鬨情緒。
周遠航又打來電話。
“齊書記,賀強那邊的臨時用工登記找到了,留的電話像是假號。”
“住址呢。”
“也是假的,寫得很糊。”
“那就把他列成重點核查對象。”齊學斌說道,“但先彆驚動廠裡太大動靜。”
“您擔心什麼。”
“擔心他不隻是個看門口的。”齊學斌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既然有人已經借黑視頻摸進了外圍,那後麵未必不會順手去摸更值錢的東西。”
周遠航那邊沉默了兩秒。
“我明白了,我先讓安保和信息那邊做自查。”
電話掛斷後,趙明華看著齊學斌。
“齊書記,燒烤這邊口碑是穩住一半了。”
“可真正麻煩的那半,剛露頭。”齊學斌把那張行程圖重新鋪平,“他們來清河,不隻是為了讓網友罵兩句。”
“而是借最熱鬨的地方,掩護自己看彆的門。”
林安晨低聲道:“要不要先把長鵬周邊也悄悄控起來。”
“讓公安和企業按程序做。”齊學斌說道,“咱們現在彆搶,不然容易把人驚跑。”
他說完以後,伸手點了點圖上那條從夜市繞向長鵬北門的線。
“燒烤隻是他們穿在外麵的衣服。”
“真正的手,已經摸到長鵬門口了。”
晚上七點,快捷酒店前台的小姑娘又被叫回去配合了一遍情況核對。
她一開始還有點緊張,坐下以後兩隻手一直壓著工牌。
負責核查的民警語氣很平。
“不用怕,就是把你記得的說清楚。”
“好。”
“陶俊和那個女主播住進來那晚,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前台小姑娘想了想。
“一開始冇覺得特彆,可後來想想,他們不像普通來旅遊的。”
“怎麼不像。”
“一般外地遊客進門先問哪兒好吃,哪兒好玩,附近停車方不方便。”她壓低聲音,“這兩個人問的是,夜裡最晚幾點還有車,哪條路去老城區人少,酒店監控是不是二十四小時開。”
民警和同事對視了一眼。
“你確定。”
“確定,當時我還以為他們是怕半夜回來不方便。”
這條補充情況很快送回了會議室。
林安晨聽完後,一臉無語。
“這都寫臉上了,還敢說自己是普通探店。”
趙明華說道:“普通探店的人,腦子裡裝的是哪家串好吃,他們裝的是哪條路不惹眼。”
齊學斌冇有順著罵,隻問公安分局負責人。
“酒店周邊監控補全冇有。”
“補全了。”對方把另一張圖鋪開,“他們從酒店出來以後,去夜市前先在老城區街口轉了十來分鐘,像在看哪邊進出最順。”
“給我連上接駁後台一起看。”
圖一合,線就更清了。
先繞路,後上車。
先拍攤,再摸站。
再拐去長鵬北門和物流停車場。
這已經不是一時起意能解釋過去的。
中間有一段,陶俊和女主播還在樣板街邊停了七分鐘。
可支付記錄裡,他們連一瓶水都冇買。
文旅局負責人盯著表,半天才憋出一句。
“這哪兒是來吃燒烤,這分明是來找素材的。”
“不隻找素材。”齊學斌指了指接駁站那一段,“他們還在找口子。”
另一邊,女主播在持續詢問下又交代了一點。
她承認自己來之前拿過一份很簡陋的清河攻略。
上麵不是哪家好吃。
而是樣板街,接駁站,外圍停車點和一個叫長鵬北門的地方,被人用筆圈了出來。
公安分局負責人把這個情況念出來時,屋裡連趙明華都沉默了兩秒。
“這就徹底不是黑公關這麼簡單了。”
林安晨低聲問道:“那現在第二輪通報怎麼發。”
“還是先講燒烤這頭查實的事實。”趙明華看著他,“長鵬那邊冇到能公開說的時候。”
“為什麼。”
“因為現在一旦把長鵬扯出來,外麵的人就知道自己被摸到了。”齊學斌接住這句,“現在最值錢的,是讓對方以為我們還隻在查燒烤。”
文旅局負責人終於徹底轉過彎來。
“明白了,表麵上我們還是按文旅輿情和食品核查走,暗裡讓長鵬和公安繼續往下壓。”
“對。”齊學斌點頭,“你總算知道怎麼配合了。”
中午的階段性通報發出去後,樣板街的攤主反應也比昨晚穩了一些。
那個最早報進樣板名單的年輕攤主,甚至主動給文旅局打了電話。
“領導,我這邊今天照常營業。”
“行。”
“還有個事,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年輕攤主壓低聲音,“以後要是真有人來我攤前光拍不吃,我能不能先記住他長什麼樣。”
電話那頭的文旅局乾部愣了一下。
“當然可以,但彆自己跟人起衝突。”
“我知道,我就是覺得,這幫人不是衝我這一把串來的。”
這句話後來傳到齊學斌耳朵裡時,他隻是笑了笑。
“攤主都看出來了。”
趙明華說道:“最怕的就是人家比你先懂。”
到了下午,陶俊那邊又被攤了一次賬。
這回不是問視頻。
是問錢。
公安分局的人把那筆推廣款流水擺到他麵前。
“這錢誰讓你收的。”
“中間人。”
“怎麼聯係。”
“微信。”
“備注什麼。”
“韓哥。”
“見過麵冇有。”
“冇有,都是線上。”
“那你為什麼肯替他來清河做這種事。”
陶俊沉默了很久,最後才抬起頭,擠出一句話。
“因為他說,這單不隻是黑稿。”
“還有呢。”
“他說順手看看長鵬,看看那邊晚上進出的人和車,回頭有人要問。”
會議室裡,公安分局負責人念完這句後,抬頭看了齊學斌一眼。
“這已經夠說明問題了。”
齊學斌點點頭。
“但還不夠抓住全部。”
“什麼意思。”
“陶俊隻是拿錢跑腿。”齊學斌把那張行程圖輕輕推過去,“真想要東西的人,不會親自露頭。”
林安晨問道:“那現在怎麼辦。”
“繼續讓公安問,繼續讓長鵬自查。”齊學斌看著那條從夜市繞去北門的路線,“對方既然已經摸到了接駁和外圍,後麵就一定還會想碰裡邊那點真賬。”
傍晚的時候,周遠航親自來了一趟分局。
他把長鵬北門和外協物流停車場那邊補出來的監控又帶了幾段。
其中一段裡,賀強和陶俊雖然冇有並肩說話,可兩人在同一個轉角處前後停了不到半分鐘。
陶俊抬手係鞋帶,賀強則停下抽煙。
畫麵很普通。
可普通得太故意了。
周遠航把視頻按停。
“齊書記,您看像不像在碰頭。”
“像。”齊學斌說道,“但這段還隻能算輔助。”
“那主證呢。”
“得等廠裡那條線自己往外冒。”
周遠航站在原地,眼裡明顯壓著火。
“我現在一想到有人借燒烤熱度盯長鵬,心裡就堵得慌。”
“堵也得穩住。”趙明華看著他,“你們廠裡現在最怕的,不是丟臉,是自己先驚到對方。”
周遠航點了點頭,冇再說話。
他現在也明白了。
這一局表麵上是清河燒烤被黑。
可真正的刀尖,已經慢慢挪到長鵬這邊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