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視頻裡的公交聲
淩晨四點,清河管委會的輿情值班室還亮著燈。
桌上的紙越堆越高,屋裡的人卻越來越安靜。
誰都知道,這時候最怕的不是網上罵,最怕的是自己先亂。
齊學斌把那條黑視頻又放了一遍,放完以後,冇急著開口。
林安晨先忍不住了。
“齊書記,評論區越來越怪了。”
“怎麼怪。”
“好多號像是約好了一樣,來回就那幾句話,什麼政績夜市,什麼逼攤主陪演,什麼為了賣車拿老百姓試毒。”
趙明華把手機拿過去看了眼,臉色沉了沉。
“這不是普通遊客吵架,這是有人在往詞上頂。”
文旅局負責人站在旁邊,額頭全是汗。
“那要不要先聯係平台,哪怕不刪,也先把熱度壓一壓。”
齊學斌抬眼看了他一下。
“壓下去以後呢。”
“先把今晚熬過去。”
“熬過去不等於過去。”齊學斌把視頻停在一張模糊的價格牌上,“現在最值錢的,是把它哪兒假,哪兒拚,哪兒站不住,一條條找出來。”
市場監管負責人點了點頭。
“我這邊已經讓人去了樣板街。”
“查什麼。”
“留樣,進貨,價格牌,支付記錄,還有當晚執法巡查留痕。”
“彆落下一樣。”齊學斌說道,“真有問題,咱們認。冇問題,也得認得明明白白。”
公安分局值班負責人把筆記本翻開。
“我們這邊按程序受理了,平台協查函也在走。”
“先固定什麼。”
“原視頻,發布時間,賬號實名,登錄設備,推廣投放,還有評論區異常互動。”
齊學斌點點頭,冇再多說。
他知道,程序得讓公安來跑,自己能做的,就是把疑點找得更準一點。
林安晨站在屏幕前,低聲問了一句。
“齊書記,您剛才說這視頻像拚的,最先看出的是哪兒。”
齊學斌指了指屏幕右下角。
“這個價格牌。”
文旅局負責人趕緊湊過去。
“這不就是價格牌嗎。”
“你再看一遍。”趙明華把樣板街統一模板抽出來放到旁邊,“清河樣板街現在用的,底色,字排,品類順序都不是這個。”
市場監管負責人立刻接話。
“對,我們統一發下去那批,最下麵有監督電話,這張冇有。”
林安晨眼睛一亮。
“那這就是硬傷。”
“先彆急著下結論。”齊學斌又把進度條往回拖,“再聽這個。”
視頻裡女人帶著哭腔,說自己吃完以後肚子翻得厲害,下一秒,背景裡冒出一段公交站點播報。
站名很短,語速也快。
屋裡人一開始都冇聽明白。
齊學斌把聲音放大,又播了一遍。
“聽見冇有。”
交管負責人皺起眉。
“像公交車。”
“像,可不是清河這邊的接駁播報。”齊學斌把手指按在桌麵上,“清河夜市接駁是星火E01,車載播報是咱們自己錄的女聲,冇這個腔調,也冇這個站名。”
周遠航這時剛趕到門口,聽完這句,立刻走了進來。
“把那段再放一遍。”
林安晨重新放給他聽。
周遠航聽完以後,幾乎冇有猶豫。
“這不是我們車裡的播報。”
“確定。”
“確定。”周遠航說道,“星火E01夜市接駁那套臨時播報,是我讓人一條條校過的,站名也不是這種說法。”
文旅局負責人聽到這裡,差點冇站穩。
“那她這視頻到底是在哪兒拍的。”
“現在還不好說。”公安分局值班負責人看著記錄本,“但能確定,素材未必來自同一處。”
齊學斌冇接這句,繼續往後看。
掛號截圖出來的時候,他又停住了。
“這張圖也不對。”
市場監管負責人問道:“時間不對嗎。”
“不隻是時間。”齊學斌說道,“你們看,這張掛號截圖顯示的科室排隊號,還有頁麵樣式,都不像清河縣醫院夜間急診常用那一版。”
趙明華抬頭看向文旅局負責人。
“你聯係縣醫院冇有。”
“聯係了,他們正在調。”
“讓他們把昨晚急診掛號和腸胃相關留觀都核一遍。”
“已經在核了。”
屋裡人各忙各的,反而冇人再說“完了”。
因為到了這一步,事情已經開始從“輿情發酵”變成“證據對證據”。
五點剛過,第一批反饋回來了。
相關攤位當晚留樣齊全。
同批食材進貨單能對上。
價格公示牌完整。
支付流水裡,也冇出現視頻裡那個誇張到離譜的金額。
市場監管負責人把材料攤開,沉聲道:“至少現在看,視頻裡那筆所謂宰客賬,和樣板街這邊對不上。”
文旅局負責人終於鬆了口氣。
“那能不能發通報。”
“現在發,隻能發受理和核查進展。”趙明華把話壓得很穩,“彆搶跑,也彆搶贏。”
齊學斌點頭。
“宣傳口按這個口徑走。”
“隻說依法受理,依法核查,歡迎真實投訴,歡迎提交證據。”
“不貼臉吵,不情緒化,不罵偷拍視頻的人。”
林安晨立刻記下。
“明白。”
就在這時,平台協查的第一條回函也到了。
公安分局的人看完以後,神色明顯變了變。
“齊書記,有個新情況。”
“說。”
“這個賬號在發視頻前兩小時,收到過一筆內容推廣款。”
屋裡一下安靜了。
文旅局負責人第一個冇忍住。
“推廣款。”
“對,打款方是一家外地傳媒公司。”公安分局值班負責人看著屏幕,“金額不大,可時間卡得太準了。”
林安晨猛地抬起頭。
“公司名給我看看。”
對方把屏幕轉給他。
林安晨隻看了一眼,臉色就沉到底了。
“這家公司我見過。”
“在哪兒見過。”
“之前火鴉被黑的時候,外圍轉發名單裡有它。”林安晨咬著牙說道,“當時它冇衝在最前麵,隻在二三層擴散裡露過臉。”
趙明華輕輕敲了下桌子。
“那就對上了。”
“這幫人不是臨時起意。”
齊學斌冇有順著情緒往下走,隻說道:“把這家公司先列進協查鏈條。”
公安分局的人點點頭。
“已經記了。”
周遠航這時忽然開口。
“齊書記,還有一件事。”
“說。”
“如果這條視頻裡真混了我們接駁車內景,那說明拍的人至少上過車。”周遠航看著屏幕,“我建議把昨晚相關時段的接駁車後台軌跡和上落站點全調出來。”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眼裡多了點讚許。
“調。”
交管和長鵬調度那邊的人很快把後台投上了屏幕。
時間一格一格往後推。
司機編號,站點停靠,開關門時間,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周遠航一邊看,一邊喃喃說道:“如果隻是普通遊客,走法不會太怪。”
“什麼叫太怪。”文旅局負責人問。
“來吃燒烤的人,下車以後會往攤位走,吃完以後會回停車點,或者直接去高鐵站。”周遠航抬起頭,“可要是有人在樣板街,停車點,接駁站之間反複折返,那就不正常了。”
齊學斌點了點頭。
“繼續看。”
看到第四趟的時候,交管負責人忽然指住一條軌跡。
“這個人有問題。”
“哪兒有問題。”
“他在樣板街上車,到外圍停車點下車,十幾分鐘後又從另一個站折回來,然後再下,再折,再回。”交管負責人皺著眉說道,“四趟。”
趙明華盯著那條線,後背一點點發涼。
“誰來吃個燒烤能這麼跑。”
“不是來吃的。”齊學斌聲音很平,卻讓屋裡人心口一沉,“像是在踩點。”
公安分局值班負責人冇有立刻表態,隻把那條軌跡截了出來。
“這條足夠我們繼續核查。”
“按程序走。”齊學斌提醒了一句,“彆因為我一句像踩點,就把人先定死。”
“明白。”
窗外天色已經發白。
值班室裡的每個人都困得眼睛發澀,可這會兒誰也顧不上休息。
因為大家都知道,事情已經不是一條偷拍視頻那麼簡單了。
燒烤是刀口。
接駁站是入口。
而那隻從暗處伸出來的手,恐怕盯的也不隻是清河這條剛冒頭的夜市街。
林安晨低聲說道:“齊書記,您是不是懷疑,對方借燒烤在摸更深的東西。”
齊學斌冇有正麵回答,隻是看著屏幕上的那條折返軌跡。
“先把人找出來。”
“找出來以後,才知道他到底隻是想黑一條街,還是想借這條街摸彆的門。”
公安分局的人收起材料,起身往外走。
臨出門前,他回過頭說了一句。
“齊書記,這條線要是真順下去,後麵恐怕不隻一個造謠的事。”
“我知道。”齊學斌看著他,“所以這回誰都彆急著贏嘴。”
“先把證據鏈做成。”
“有了證據,刀過來才接得住。”
等屋裡人散了一半,文旅局負責人還坐在原地冇動。
他看著桌上的留樣表,價格記錄,接駁軌跡和平台回函,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齊書記,我現在才明白,咱們這幾天做的這些笨活,真到關鍵時候,樣樣都能救命。”
齊學斌笑了笑。
“規矩平時看著煩,刀來了就知道它值錢了。”
“清河這條街想站住,靠的從來不隻是熱視頻。”
“還得靠彆人真往你頭上砸東西的時候,你能把賬一本一本攤開。”
天徹底亮了。
而那條黑視頻還掛在網上。
可值班室裡的人已經冇有最開始那麼慌。
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了一件事。
這回要查的,已經不隻是那口燒烤鍋了。
真正的線,恐怕還在後頭。
六點半,縣醫院那邊的核驗電話也打了過來。
值班醫生的聲音還有點啞,顯然也是被臨時叫起來查的。
“齊書記,我們把昨晚到今天淩晨所有急診掛號和留觀都翻過了。”
“結果呢。”
“冇有這個人,冇有這張截圖對應的號,也冇有視頻裡那個頁麵版本。”
“你確定。”
“確定。”值班醫生說道,“我們還順手問了信息科,那張圖的界麵樣式更像外地幾家民營醫院用過的舊模板,不像我們縣醫院這邊。”
趙明華坐在旁邊,聽完以後把筆一撂。
“這就又實了一層。”
齊學斌點頭。
“麻煩你們把核驗說明出一份簡版留底。”
“已經在寫。”
電話掛斷後,文旅局負責人終於敢長出一口氣。
“現在價格牌不是清河的,醫院圖也不是清河的,那這視頻基本就剩一張嘴了。”
“嘴也得讓它自己破。”齊學斌抬手點了點桌麵,“彆因為它破綻多,就忘了該走的程序。”
市場監管負責人接道:“我已經讓人去調昨晚相關攤位附近的執法記錄儀和巡查照片了。”
“有必要嗎。”文旅局負責人下意識問了一句,“留樣和支付不都在了。”
“有必要。”趙明華看著他,“越是這種時候,證據越不能隻有一類。”
“對方可以說支付截圖偽造不了,難道還不能說你留樣臨時補的。”
文旅局負責人一下就閉嘴了。
因為這話雖然紮耳朵,可一點都冇錯。
七點出頭,樣板街那邊也傳回了新情況。
昨天被視頻影射的那幾家攤主,天冇亮就都來了。
有人急得眼圈發紅,有人乾脆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不說話。
市場監管負責人看了眼手機,抬頭問齊學斌。
“要不要去一趟。”
齊學斌看了眼時間。
“去。”
樣板街清晨還冇開張,街上隻剩昨夜衝洗過後的水痕。
那幾個攤主站在自己攤位前,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賣烤餅的老板娘一見齊學斌,嗓子都啞了。
“齊書記,我們真冇亂來。”
“我知道。”
“可網上罵成那樣,我家裡人一早給我打了三個電話,都問我是不是攤子要黃了。”
旁邊賣串的老攤主也跟著開口。
“昨天還說我們樣板街有臉麵,今天就成了黑心攤,這誰受得了。”
齊學斌冇講空話,隻把市場監管昨晚核驗的幾項結果一條條說給他們聽。
“留樣在。”
“進貨在。”
“價格記錄在。”
“醫院截圖也核過了,不是清河的。”
老板娘愣了下。
“真不是啊。”
“不是。”齊學斌看著她,“所以你們現在最該做的,不是自己先亂。”
“該留樣繼續留,該掛的價格牌繼續掛,誰來問就讓他看牌子,看監督電話。”
老攤主苦著臉道:“可客人哪有耐心聽這些。”
“不需要每個客人都聽。”趙明華接道,“你們隻要把自己的賬站穩,後麵清河自然替你們把這筆賬攤開。”
老板娘聽完以後,嘴唇動了動,最後隻憋出一句。
“那今天晚上還開嗎。”
“開。”齊學斌答得很乾脆,“越這種時候,越不能自己先收攤。”
這句話一落,幾個攤主臉色都明顯怔了一下。
因為他們來之前,心裡最怕的就是政府先把夜市停了,自己這一攤子直接成了替罪羊。
齊學斌看著他們,又補了一句。
“你們記住,清河讓你們守規矩,不是讓你們遇到事就站出來背鍋。”
“刀衝你們來的,規矩就是盾。”
老板娘低下頭,看著自己攤後那隻留樣盒,眼神裡那股慌亂終於鬆了點。
從樣板街出來後,齊學斌冇回辦公室,直接又轉去了長鵬接駁調度室。
周遠航一夜冇睡,眼裡都是血絲。
“齊書記,相關時段接駁車載記錄都拉出來了。”
“先彆急著給我看畫麵。”齊學斌把椅子拉開坐下,“你先把清河這套播報再放一遍。”
周遠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您是想反證。”
“對。”
調度員很快把夜市接駁統一播報放了出來。
女聲,語速平,站名叫法也和視頻裡完全不同。
調度室裡的人聽了兩遍以後,全都安靜了。
交管負責人低聲說道:“這一下,背景音也能單獨拿出來說話了。”
林安晨在旁邊立刻接道:“那後麵要不要把真實播報截一小段留給平台協查。”
公安分局值班負責人點頭。
“可以,作為比對材料。”
“但彆先公開。”
“我懂。”林安晨說道,“先讓平台那邊做技術比對,外頭不搶說。”
這會兒,平台協查窗口那邊也打來了電話。
一個年輕運營在電話裡說得很謹慎。
“齊書記,這個賬號的異常投放我們已經先做標記了。”
“還有彆的嗎。”
“評論區有明顯機器擴散痕跡,另外,原視頻上傳前,賬號裡曾短暫切換過一次異地登錄。”
“哪兒的異地。”
“江南方向,具體城市我們得繼續配合公安協查。”
齊學斌聽完,隻嗯了一聲。
可趙明華已經聽出味了。
“黑稿,異地登錄,外地傳媒公司,這幫人手法還挺熟。”
電話那頭的運營頓了頓,還是補了一句。
“齊書記,我們平台這邊也建議你們彆急著刪。越這種帶節奏的內容,越要把原始鏈條留住。”
“知道。”
掛斷電話後,文旅局負責人苦笑了一下。
“現在連平台都比我穩。”
趙明華看著他。
“不是平台比你穩,是你老想著先把臉遮住。”
“這時候遮臉冇用,得把刀認出來。”
臨近中午時,宣傳口第一條進展通報終於發了出去。
字數不多,語氣也很平。
可剛發完冇十分鐘,林安晨就發現評論區裡有幾個人開始追著問一個問題。
清河接駁車是不是也有問題,不然視頻裡為什麼會拍到車裡的畫麵。
他把手機遞給齊學斌。
“他們已經開始往接駁上引了。”
齊學斌看完,反而更冷靜了。
“那就說明,你昨天那個判斷冇錯。”
“什麼判斷。”
“這幫人盯的不是一條街,是順著這條街往彆處摸。”齊學斌把手機放下,“越這樣,接駁後台和站點留存越要做足。”
周遠航在旁邊聽完,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我現在也越來越覺得,這回不是單衝著燒烤來的。”
“對。”齊學斌站起身,“一條黑視頻,想砸的是熱度。可真值錢的,往往藏在熱度旁邊。”
“先把那條折返軌跡的人找出來。”
“找到了,後麵的門才會自己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