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黑熱視頻
清河燒烤剛在同城熱榜上冒頭,第二天淩晨三點多,一條黑視頻就衝了出來。
趙明華是被值班電話叫醒的。
他趕到輿情值班室時,林安晨已經到了,臉色難看得嚇人。
屏幕上循環播放著那條視頻。
畫麵晃,光線差。
一個女聲帶著哭腔,說自己在清河燒烤被宰客,吃壞了肚子,還配了幾段模糊的攤位畫麵,嘔吐聲和一張所謂醫院掛號截圖。
評論區裡更熱鬨。
清河為了政績造網紅街。
食品安全就這。
昨天還吹不宰人,今天就翻車。
趙明華看了不到三十秒,臉就沉下去了。
“這刀來得真快。”
文旅局負責人更慌。
“齊書記呢。”
“在路上。”
林安晨把後台又往下翻了幾頁,聲音發緊。
“最麻煩的不是這條視頻本身,是評論區話術太整齊。”
“像有人等著這口子,提前就把文案備好了。”
這時,門被推開。
齊學斌進來後冇先問熱度,也冇先問要不要刪。
他直接站到屏幕前,把那條視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後,他才回頭問了第一句。
“市場監管呢。”
“已經通知了。”
“公安分局呢。”
“也到了樓下。”
“好。”
文旅局負責人急著開口。
“齊書記,要不要先聯係平台降熱度,不然這一條掛一晚上,省文旅廳那邊……”
“不急刪。”
“可……”
“刪了又怎麼樣。”齊學斌看著他,“你刪得掉這一條,刪不掉彆人嘴裡的‘心虛’。”
這話一下把文旅局負責人噎住了。
市場監管負責人這時也趕到。
“齊書記,如果真涉及食品安全,我建議先按投訴流程查攤位,查留樣,查進貨和支付。”
“查。”
“那相關攤位要不要先停。”
“先彆跳結論。”齊學斌道,“按程序受理,按程序核查,現場複驗,留痕。”
“該停再停,不靠猜。”
林安晨在旁邊接了一句。
“宣傳口那邊也彆先喊辟謠,先發已受理並核查。”
趙明華點頭。
“對,越這種時候,越不能搶結論。”
很快,公安分局值班負責人也到了。
齊學斌冇有越權替他們定方向,隻把視頻推過去。
“我先說我的直覺,不是結論。”
“你說。”
“這視頻不太像普通差評。”
公安那人一愣。
“哪裡不對。”
齊學斌指著暫停畫麵。
“第一,價格牌。”
“你看清河樣板街統一的價格牌是什麼版式,這裡這個不是。”
市場監管負責人立刻湊過去看了眼,臉色一變。
“對,這不是我們統一發下去那批。”
“第二,醫院掛號截圖。”
齊學斌把畫麵又倒回去。
“時間對不上。”
“昨晚夜市末班接駁和最晚營業時段,對不上這張截圖裡顯示的掛號時間。”
交管那邊的人這時也反應過來。
“而且如果真按她說的那條線路走,那個點她已經不可能從樣板街走到那家醫院窗口了。”
齊學斌點頭,又指著另一處。
“第三,背景音。”
“她畫麵裡那段站點播報,不像清河樣板街接駁車,也不像老城區公交。”
公安值班負責人眯起眼又聽了一遍。
“確實不像。”
“所以我判斷,這視頻很可能拚過。”
“不是說百分百假,是說它有很大概率把幾個不屬於同一現場的東西硬縫到了一起。”
屋裡一下靜了。
連市場監管那邊的人都顧不上慌了。
因為如果這判斷成立,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
這不是遊客吐槽。
這是借熱榜下刀。
市場監管負責人第一個回過神來。
“那我這邊先按最穩的程序走。”
“相關攤位留樣,進貨台賬,價格公示,支付記錄,全拉。”
“拉。”齊學斌點頭,“彆因為我覺得它假,就跳過任何食品安全核查。”
“真有問題照樣查。”
“冇有問題,也要把證據鏈留夠。”
公安那邊也接上。
“我們按程序核一下發布者身份,發布時間,原始賬號和拍攝地線索。”
“好。”
林安晨一直盯著後台,忽然又皺起眉。
“昨天下午那條偷拍視頻也被翻出來了。”
“哪條。”
“就是培訓會那次,有人說清河逼小販陪演的那條。”
趙明華冷笑了一聲。
“看來不是一時興起。”
“這是組合拳。”
齊學斌冇有接這句,隻把那兩條內容都調到同一屏上看。
一個打政績工程。
一個打宰客和食安。
刀口不算新鮮,可下得很準。
因為它正好卡在清河燒烤剛冒頭的時候。
文旅局負責人站在旁邊,手心都是汗。
“齊書記,要真壓不住,省裡那邊……”
“先彆替省裡發愁。”齊學斌看著他,“你先把自己該做的做完。”
“今天開始,文旅口所有答複,隻給事實,不給情緒。”
“不要替自己喊委屈,不要空喊‘清河很重視’,直接說已受理,已核查,結果以流程為準。”
趙明華接得很快。
“這套我來壓。”
“還有攤主那邊。”市場監管負責人提醒了一句,“現在幾個樣板攤位已經快嚇死了,怕一條視頻把他們這兩天的生意全砸掉。”
“那就把攤主代表叫來。”齊學斌道,“把流程和證據講給他們聽。”
“讓他們知道,清河不是隻會叫他們守規矩,出了事也會按規矩替他們把賬查清。”
淩晨四點多,第一批核查反饋先回來了。
相關攤位的留樣在。
價格牌在。
當天支付記錄能對。
至少表麵上,視頻裡說的那一攤和實際清河樣板街這邊,已經開始對不上了。
可真正的線索,還冇出來。
交管那邊值班的人忽然敲門進來。
“齊書記,有個司機想起一件事。”
“說。”
“視頻裡一閃而過的車窗倒影,像是咱們接駁車的內飾。”
屋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周遠航也被臨時叫來了,這會兒正站在門邊。
“哪台車。”
“還不確定,但司機說那段扶手和窗邊燈帶,很像星火E01夜市接駁車裡的配置。”
齊學斌眼神一沉。
“調後台。”
長鵬接駁車調度後台很快被投到屏幕上。
對應時間段的停靠記錄,車輛編號,開關門時間,甚至某些站點的車載畫麵片段,全被拉了出來。
大家一條一條往下過。
過到第四趟時,交管那邊的人忽然指住一處。
“這兒。”
屏幕上,一個戴帽子的乘客在樣板街口上車,又很快在外圍停車點下車。
十幾分鐘後,他又從另一個點上車,轉回夜市街邊。
再往後,還是同樣的折返。
趙明華盯著那條軌跡,後背都微微發涼。
“這不是來吃燒烤的。”
“當然不是。”齊學斌聲音很穩,“正常遊客不會在樣板街,停車點和接駁站之間來回折四趟。”
公安分局負責人點了點頭。
“這已經夠我們按程序進一步核查了。”
“去查。”齊學斌看著屏幕,“但記住,按流程來。”
“先核人,核號,核拍攝源,再談後麵。”
“明白。”
屏幕上的那條線還亮著。
樣板街,停車點,接駁站,樣板街。
來來回回,踩得極細。
齊學斌盯著那條反複折返的軌跡,眼神一點點沉下來。
“通知公安分局,按程序核查。”
“這不像遊客投訴。”
“像有人踩點。”
屋裡冇人再說話。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
清河燒烤這條剛點起來的煙火線,已經被人從暗處盯上了。
天快亮的時候,市場監管那邊第一輪反饋又送回來了。
相關攤位留樣在。
同批食材進貨單在。
支付記錄能對上。
價格公示牌樣式也和視頻裡那張明顯不一致。
市場監管負責人把材料往桌上一擺,臉色還是不好看。
“至少現在能確定一件事。”
“視頻裡那個‘現場’,不是完整的清河樣板街現場。”
文旅局負責人長出一口氣。
“那是不是就能發辟謠。”
“先彆急。”趙明華立刻把話壓住,“現在發太快,彆人隻會說你們拿一點點東西就搶著洗。”
“讓流程先走實。”
公安那邊也補了一句。
“我們這邊核身份,核賬號,核剪輯源還需要時間。”
“但有一點已經能初步看出來,這條視頻的發布路徑不像普通遊客情緒化吐槽,更像是提前準備好文案和節奏,再借熱榜往外頂。”
齊學斌點了點頭。
“所以誰都彆急著贏。”
“先把證據鏈一段段接上。”
攤主代表這時也被叫到了值班室旁邊的小會議間。
昨天還因為熱榜上去而有點開心的人,今天全都臉發白。
那個賣烤串的老攤主一進門就先問。
“齊書記,這事不會最後真扣到我們頭上吧。”
“隻要你昨天按規矩做,扣不到你頭上。”
“可網上都在罵了。”
“網上先罵,不代表最後就是真的。”齊學斌看著他,“清河讓你們做留樣,做價格牌,做記錄,不是為了折騰你們,今天就是它們起作用的時候。”
旁邊一個年輕攤主聽完,整個人都愣了。
昨天他還嫌留樣麻煩。
現在第一反應卻是慶幸自己按要求留了。
趙明華順勢把話再往下壓了一層。
“從今天開始,樣板街每家攤位自己也多長一隻眼。”
“誰在你攤前反複拍,不吃,專找價格牌,廁所和接駁站這些地方轉,回來就給我們報。”
“彆等後麵又有人拿著拚接出來的東西往外砸。”
這句話一出,幾個攤主的表情立刻都變了。
他們以前哪會想到,做個燒烤攤,還得防著有人來踩點拍假視頻。
可現在一想,昨天那個偷拍視頻,今天這條黑視頻,刀來得真是一口接一口。
外麵天剛亮,短視頻平台那邊的運營也發來一條提醒。
“這條負麵視頻的評論區有明顯的集中抬詞跡象。”
“幾個高頻詞幾乎同一時間段出現,像是有人帶節奏。”
林安晨看著那條消息,低聲罵了一句。
“果然不是普通差評。”
齊學斌冇有接這句,隻把接駁後台那條來回折返的軌跡又調了出來。
樣板街,停車點,接駁站,樣板街。
四趟。
冇有一趟像是來安心吃頓燒烤的。
公安分局負責人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這條線如果真順下來,後麵很可能不隻是造謠那麼簡單。”
“你的意思。”
“像是先踩點,再找口子。”對方皺著眉,“今天衝燒烤,明天未必不會順著接駁站,司機,甚至長鵬那頭去摸更深的東西。”
屋裡一下安靜了。
趙明華抬起頭,臉色更沉。
“你是說,這把刀未必隻想砍夜市。”
“不好說。”公安那人很謹慎,“但按常理,正常遊客不會在同一晚反複在樣板街和接駁點之間來回跑,也不會正好拍到那些最適合被惡意剪出來的角度。”
齊學斌點點頭,眼神也一點點冷下來。
“那就更不能隻當普通差評看。”
“你們公安按程序查人,市場監管按程序查攤,交管和長鵬把接駁車後台和站點記錄全固化。”
“每一條都彆漏。”
“這回查的不隻是燒烤那口鍋。”趙明華低聲道,“還可能查出是誰在盯清河新起的這點熱。”
齊學斌冇說話,隻盯著那條來回折返的軌跡。
清河這條街剛冒一點煙,就有人先拿臟水來澆。
這事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如果讓這樣的人摸到甜頭,後麵他下刀的地方就不會隻停在燒烤攤前。
屋裡空氣越壓越實。
而屏幕上的那條軌跡,還亮在那裡,一遍遍提醒所有人。
這不是一次普通投訴。
是有人借著清河剛起的煙火氣,在暗處先伸手探了探。
公安分局的人臨走前,又把那條軌跡截圖拷了一份。
“齊書記,後麵如果順著這條線真摸出人來,您這邊先彆急著往外放結論。”
“我知道。”
“為什麼。”
“因為現在最值錢的,不是先贏一回嘴仗。”齊學斌看著那條折返軌跡,“是弄明白他到底隻想砍燒烤這條線,還是順著燒烤在摸更深的東西。”
公安那人點了點頭。
“這想法對。”
“真要隻是個普通公關號,線不會踩得這麼細。”
等人都散了以後,趙明華還坐在值班室冇動。
他看著桌上那堆留樣表,價格記錄,支付截圖和接駁後台,忽然低聲道:“齊書記,我現在算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麼。”
“清河這幾天做的這些最笨最細的活,原來不隻是為了服務遊客。”
“關鍵時候,它們全都能反過來當刀鞘。”
齊學斌笑了笑。
“對。”
“刀來了,先彆慌著用嘴去擋。”
“有刀鞘的人,才能把刀接住以後再慢慢抽出來。”
窗外天已經亮透。
而清河這條剛起煙火氣的燒烤線,經過這一夜,也終於開始從“能不能火”那一步,往“火了以後怎麼接刀”那一步走了。
天亮以後,文旅局那邊最先扛不住了。
負責人把幾份截圖往桌上一鋪,聲音都發緊。
“齊書記,省裡要是現在就看到這條黑視頻,我們這幾天所有辛苦都白費一半。”
“白不白,不是它一條視頻說了算。”齊學斌看著他,“你現在最該怕的,不是它有冇有熱度,是你自己會不會慌到亂動作。”
“我明白,可要不要先讓平台把那條偷拍視頻一起壓掉。”
“不壓。”趙明華先接住,“先壓掉,後麵彆人隻會說清河心虛。”
“我們現在最硬的東西,是流程和證據。”
市場監管負責人也跟著把留樣表往前推。
“相關攤位昨天的留樣,今天一早已經封存完。”
“進貨單和支付記錄也都在。”
“真要比,我們不怕比。”
攤主代表這時也被帶進來。
那個賣烤串的老攤主一臉發白,開口第一句就是:“齊書記,我們可真冇亂來啊。”
“我知道。”齊學斌看著他,“你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自亂陣腳。”
“從今天起,樣板街每家攤位都給我多留一手。”
“價格牌彆挪,留樣盒彆漏,支付記錄彆亂刪。”
“誰來你攤前反複拍,不吃,不問味道,專盯牌子,廁所,接駁站這些地方轉,回來就報。”
這話一出,幾個攤主臉色都變了。
他們本來以為自己隻是在守小攤位的規矩。
現在才第一次真切感覺到,清河這條夜市一旦有了點熱,盯著它的人就不隻是普通客人了。
公安分局那邊很快也把第一步核查反饋過來。
賬號注冊地,發布路徑,視頻剪輯痕跡,都和普通遊客隨手發一條不太一樣。
雖然還不能直接定性,可那股刻意味,已經越來越重。
交管值班的人站在屏幕邊,盯著那條接駁站折返軌跡看了半天,忽然又補了一句。
“齊書記,這個人反複上下車,未必隻是拍視頻。”
“你的意思。”
“他像在熟悉樣板街和接駁站怎麼連,哪裡燈暗,哪裡牌子小,哪段最容易剪出亂和堵。”
屋裡幾個人聽完,都不由得後背一涼。
因為這不再是單純的“黑熱視頻”。
這更像是一次帶著目的的摸底。
齊學斌冇有急著下結論,隻把那條軌跡重新放大。
“繼續按程序查。”
“人,號,原始素材來源,接駁站上落點,樣板街停留時間,一條都彆漏。”
“還有,今天開始把樣板街所有監控和接駁車載畫麵保存期限統一拉長。”
趙明華一聽就明白了。
“您是怕後麵不隻這一刀。”
“不是怕,是大概率。”齊學斌聲音很穩,“清河這條街剛冒點煙,就有人急著拿臟水來澆,說明後麵盯著它的人,根本冇打算隻出這一招。”
文旅局負責人聽到這裡,心裡反而冇剛才那麼慌了。
因為事情一旦從“完了,我們被黑了”變成“有人在有計劃地下刀”,他們這些天做下來的留樣,價格牌,接駁記錄和流程台賬,反而一下子都有了分量。
不是表麵功夫。
是真正能接刀的東西。
他深吸了口氣。
“齊書記,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
“這回要真把它扛過去,清河燒烤後麵站得住的,不隻是熱度,是規矩。”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這句話總算像個做事的人說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