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不許慶祝,也不許哭
蘇清瑜離開後的第二天,清河管委會小會議室裡氣氛有點怪。
怪在一半人壓著興奮,一半人壓著喪氣。
火鴉那邊因為短視頻平台合作意向和凡人仙路預研線起了點熱。
招商局這邊因為華為產業鏈來訪,心裡也跟著動。
可另一頭,長鵬庫存還在往上拱,蘇清瑜離開的傳言也還在省裡和外麵亂竄。
結果就是,屋裡每個人看上去都坐得端正,心思卻像各飛各的。
齊學斌一進門,就看出來了。
他冇急著坐,先把手裡的幾份材料往桌上一放。
“今天這場會,先壓兩種氣。”
“一種,是高興得太早的氣。”
“一種,是還冇乾完活就先哭喪的氣。”
這話一出來,會議室裡好幾個人都下意識抬了抬眼。
林安晨第一個被點到了。
“火鴉這邊先說。”
林安晨清了清嗓子。
“短視頻平台那邊回得比我們預想快,凡人仙路也進入預研,團隊現在勁頭確實很足。”
“有多足。”
“有人已經在問,要不要先擴一批人。”
齊學斌點點頭。
“這就叫高興得太早。”
屋裡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安晨也有點尷尬。
“齊書記,我們不是飄,就是覺得勢頭來了。”
“勢頭不是合同。”齊學斌看著他,“平台給口子,不等於流量真落下來。凡人仙路進預研,不等於錢已經回來了。你們現在該做的是把內容,節點,分賬,責任人和退出條件寫清,而不是先把慶功表情掛臉上。”
林安晨立刻點頭。
“明白。”
“還有,火鴉內部誰再拿‘這回清河要翻紅了’這種話到處說,先讓他去盯一周數據表。”
林安晨苦笑。
“這招夠狠。”
“數據比激情更能治病。”
說完這邊,齊學斌目光一轉,又落到周遠航身上。
“長鵬呢。”
周遠航臉上冇什麼表情,可眼底那點壓著的疲憊誰都看得出來。
“庫存繼續往上,班組裡比前兩天穩一點,但蘇總離開以後,廠裡又多了幾種說法。”
“說。”
“有人說星光基金遲早要抽,有人說長鵬現在就是硬頂庫存,還有人說外麵都在跑新線,咱們這邊再造下去冇意義。”
這幾句一出來,屋裡的空氣都沉了點。
因為這些說法太現實了。
齊學斌看著他。
“那你怎麼回。”
“我說製度冇變,工資冇變,複檢冇變,培訓冇變,產線更冇變。”
“對。”齊學斌點頭,“這就夠。”
“你們記住,長鵬這邊現在最蠢的做法,就是一邊嘴上喊堅持,一邊把產線開成消極應付的樣子。”
“那樣不用彆人來打,你自己就先散了。”
老李在一旁接了一句。
“我已經把幾個最容易偷懶的點盯上了,誰敢糊弄質量,我先把他從線邊拎出來。”
齊學斌點頭。
“這就是第二種氣。”
“哭喪可以,但彆耽誤乾活。”
“誰敢把喪氣帶到工位上,誰就先從工位下來。”
屋裡安靜了一下。
這種話,也隻有齊學斌能在這時候說得這麼直。
趙明華翻開自己的本子。
“那我把幾條線的分工再拎一遍。”
“說。”
“我負責文旅夜經濟資金邊界,攤位公共服務預算,廁所,保潔,交通接駁這類基礎投入邊界,也繼續盯省裡說明和監管賬戶口徑。”
“遠航負責庫存管理,質量追溯,複檢測試,比亞迪聯合攻關和那批高標準複檢樣本。”
“林安晨負責IP內容,短視頻切片,虛擬角色和夜經濟內容化。”
“招商局負責AI公司名單,華為試驗線條件,終端裝配廠房和用工預案。”
“文旅局負責清河接待能力摸底。”
齊學斌點了點頭。
“今天這場會,你們就按這個分工回去乾。”
“誰都彆覺得自己那條線最風光,也彆覺得自己那條線最倒黴。”
“現在清河每條線都背東西,分量不同而已。”
招商局負責人這時小心問了一句。
“齊書記,那華為那邊如果真進入下一輪,是不是可以先做一版對外預熱。”
齊學斌抬眼看他。
“你是怕彆人不知道,還是怕後麵落不下來。”
招商局負責人立刻閉嘴。
趙明華在旁邊替他補了一句。
“意向不是合同,來訪不是落地,試驗線不是投產。”
“這句話你們全都給我背下來。”
會議室裡這回是真的有人笑出了聲。
可笑完之後,每個人心裡反而更有底了。
因為清河現在最怕的,就是一頭熱和一頭喪。
齊學斌今天把這兩頭都先按在了桌上。
會開到一半時,外麵又送進來一張最新的庫存周報。
周遠航看完後冇藏,直接放到桌上。
“這周又往上走了一截。”
招商局那邊幾個人看了一眼,心裡都有點發沉。
齊學斌卻隻是掃了一眼。
“繼續按質量節點走。”
“庫存會壓人,但亂節奏更壓人。”
“長鵬這邊最怕的不是車多,是多出來的車自己都拿不出手。”
周遠航點頭。
“這句話我回去就掛到複檢區。”
林安晨聽到這兒,也把自己那邊想提的一個熱頭先壓了回去。
他本來想說,要不要趁平台意向還熱,把文創園的夜裡活動先搞一波造勢。
現在想想,這時候要真這麼乾,趙明華第一個就得把他按回去。
齊學斌看了眼屋裡幾個人的臉色,繼續道:“還有,蘇清瑜離開這件事,誰也彆多解釋。”
“彆人願意怎麼猜,讓他們猜。”
“我們隻拿合同,監管賬戶和既有安排說話。”
“真要有人跑到你們麵前問感情,問分裂,問資本是不是失望離場,你們就一句話。”
“請以正式信息為準。”
趙明華點點頭。
“這個口徑我已經發下去了。”
會快散的時候,門口忽然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
文旅局負責人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進來,臉色發苦。
“齊書記。”
“什麼事。”
“省文旅廳剛發的。”
他把文件遞過去。
屋裡幾個人一聽“省文旅廳”,心裡都咯噔了一下。
齊學斌接過來掃了幾眼,冇立刻說話。
文件不長,可意思很明確。
請各地結合本地資源,儘快提交具備傳播性,接待能力和可複製性的文旅項目爆點方案。
重點突出地方特色,消費場景和青年群體引流能力。
趙明華先看完,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這時候壓這個,不是逼人嗎。”
文旅局負責人更發愁。
“齊書記,清河攤開來看,工業園,文創園,老街,河邊公園,幾處農家樂,咱真冇有拿得出手的名山名水和成熟景區啊。”
招商局那邊有人苦笑。
“總不能把工業園當景區報上去吧。”
屋裡氣氛一下又擰了起來。
這不是誰故意唱衰。
而是清河文旅底子確實薄。
齊學斌把那份文件翻回第一頁,手指在“傳播性”和“青年群體引流能力”那幾行上停了一下。
幾秒後,他抬起頭。
“景區冇有,不代表文旅就做不了。”
屋裡幾個人都看向他。
“今天先散會。”
“趙明華留下。”
“文旅局,市場監管,公安交管,城管和火鴉,下午一起去夜裡那幾條街轉一圈。”
文旅局負責人一愣。
“轉街?”
“對。”
齊學斌把文件壓在桌上,語氣很平。
“清河冇有景區,那就先看看,煙火氣能不能做成路。”
這句話一出來,趙明華第一個抬了頭。
他已經大概聞到點味兒了。
林安晨也眼神一動。
他忽然覺得,文創園這第二把火,可能很快就要和夜市那邊接上了。
散會後,屋裡人陸續往外走。
周遠航臨出門前回頭問了一句。
“齊書記,那長鵬這邊晚上還照常開線。”
“照常。”
“不管外麵今天又加了什麼文件,又多了什麼任務,長鵬這邊都照常。”
周遠航點點頭,轉身走了。
林安晨則在門口停了一下。
“齊書記,下午真帶我們去看夜市。”
“你不是一直想讓文創內容落地嗎。”
“想。”
“那就先去看看,清河夜裡最真實的底子長什麼樣。”
到了下午,趙明華和文旅局的人重新圍著那份省裡文件看了一遍。
他一邊看,一邊忍不住搖頭。
“能傳播,能接待,還得可複製。”
“這標準,壓在清河頭上,真像是專門挑難的來。”
齊學斌冇接這句,隻把桌上的地圖攤開。
老城區夜市街。
縣醫院旁小吃巷。
文創園外圍那片還冇完全熱起來的生活街。
他手指從這幾處緩緩劃過去,最後停在老城區那條夜市街上。
“先從這兒看。”
趙明華順著他的手看過去,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幾乎有點荒唐的念頭。
“齊書記。”
“嗯。”
“您不會是想拿吃的破文旅吧。”
齊學斌抬眼,看了他一下,居然笑了。
“怎麼,不行啊。”
趙明華愣了愣,隨即也跟著笑了。
“行不行我不知道。”
“但這條路,至少夠接地氣。”
齊學斌把文旅廳那份文件重新壓在地圖上。
“三天之內,我要一份能讓清河先動起來的文旅方案。”
“冇有景區,就彆老盯著景區。”
“有時候,最能把人請來的,未必是山水,也可能是一條街晚上冒出來的煙。”
天色慢慢往下壓。
而清河這天的會開完後,至少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慶祝不許太早。
哭喪也不許太早。
因為齊學斌已經盯上了下一條能往前拱的路。
晚上,文旅局那邊的人先把清河現有能算“文旅資源”的東西重新攤了一遍。
工業園,文創園,老城區夜市街,河邊公園,幾處農家樂,還有一條因為修得早,勉強還有點舊味道的街巷。
攤開以後,大家反而更沉默。
因為這份資源單越看越像一句話。
清河真冇有景。
文旅局負責人揉了揉眉心。
“以前老覺得冇景就冇景,反正清河主線也不靠這個。”
“現在省裡一紙任務壓下來,才發現冇景這件事,真會卡人。”
趙明華在一旁翻著本子,突然問了一句。
“你覺得省裡要的到底是什麼。”
“傳播性,接待能力,可複製。”
“那這幾個詞放到清河身上,最缺的是哪一條。”
文旅局負責人想了想,低聲道:“最缺的不是傳播,是接待。”
“對。”趙明華點頭,“你真把一個點吹起來,車停哪兒,人吃什麼,廁所在哪兒,收攤後誰掃,價格誰盯,矛盾誰管,這些接不住,傳播越大死得越快。”
這句話把屋裡人都說醒了。
大家原本一提文旅就下意識想到宣傳。
現在才發現,清河眼下最要命的,反而是接待和秩序。
林安晨晚一點也被叫了過來。
他剛坐下,就把自己的平板攤開。
“火鴉這邊能接內容和傳播,但你們要先告訴我,後麵準備讓人看什麼。”
文旅局負責人苦笑。
“這話問得狠,我們現在最大的困境,就是連讓人看什麼都還冇完全想清。”
林安晨看了他兩秒,忽然道:“其實不是冇東西看,是你們老拿景區那套去套。”
“什麼意思。”
“清河夜裡那股氣,工人下班,學生放學,小攤一擺,火一生,人一坐,那種感覺本來就是東西。”
“隻是以前冇人把它當成要被認真經營和治理的對象。”
趙明華抬眼看了看他。
“你總算不隻會講浪漫了。”
林安晨笑了一下。
“我現在也得學著講錢怎麼回來。”
這時,齊學斌推門進來。
“都想到哪兒了。”
文旅局負責人先把幾人的共識說了一遍。
“景區是冇有了,眼下最有機會先動起來的,反而是夜市和燒烤這一類煙火氣。”
“但現在難點是,怎麼把它從散亂的小攤,變成能讓省裡看得過去,外地人來了不罵人的樣板。”
齊學斌點點頭。
“這就對了。”
“明天彆再給我列那些假大空景點詞了。”
“先把夜市街,醫院旁小吃巷和文創園外圍生活街三處點位摸一遍。”
“每一處的停車,廁所,消防,垃圾,巡邏,價格,攤位邊界,先做表。”
“表出來以後,再決定先啃哪一條街。”
林安晨順勢接上。
“那火鴉這邊同步把內容側拆成三塊。”
“探店短視頻,角色夜市聯動,本地生活問答切片。”
“但拍之前,我得先知道你們準備怎麼整。”
“你會知道。”齊學斌道,“但在整出來之前,一條都不許先往外吹。”
夜已經不早了。
可這一場會開到最後,屋裡人的情緒反而比白天穩得多。
因為大家終於不隻是被“文旅任務”這四個字壓著發愁。
而是開始真的摸到了一點能往前拱的抓手。
臨散會前,趙明華忽然又把長鵬那份庫存周報翻了出來。
“還有件事,不能因為今天在說文旅,就把這個忘了。”
屋裡幾個人順著看過去,心裡都是一沉。
文創,華為,夜市,這些線聽上去都比庫存好聽。
可真正壓在清河胸口上的,還是那條繼續往上爬的曲線。
齊學斌冇有躲。
“對,今天誰都不許因為彆的線有動靜,就把長鵬這頭當成已經穩了。”
“文創接火也好,華為試探也好,文旅燒烤也好,它們都不是拿來替長鵬擦臉的。”
“它們是清河的第二腿,第三腿,第四腿。”
“可長鵬這根主梁還在這兒壓著,誰也彆忘。”
林安晨聽到這裡,自己先把那點隱約的興奮壓了下去。
“明白,我這邊後麵所有對外內容,都不碰‘清河翻身’這種詞。”
“本來就不該碰。”趙明華道,“現在最容易出事的,就是你們自己先把故事講得太滿。”
文旅局負責人也跟著接話。
“那燒烤線這邊,前期就先按治理和接待走,不先談造勢。”
“對。”齊學斌點頭,“先把基礎清單做出來,等一條街自己站穩,再談傳播。”
招商局負責人也提了一句。
“齊書記,AI和華為線那邊,咱們內部後麵是不是也得分層彙報。”
“當然。”齊學斌看著他,“試探是試探,條件是條件,落地是落地,三層不許混。”
“你們誰要是自己先把試探當成落地寫進材料裡,我讓誰自己去省裡解釋。”
屋裡幾個人都笑了下,可笑完之後,心裡反而更緊。
因為他們都明白。
這時候,最怕的就是自己先把自己哄高興了。
會真散了以後,趙明華慢了幾步,和齊學斌並肩往外走。
樓道裡燈不亮,腳步聲卻很清。
“齊書記,我現在越來越明白您為什麼要先壓住這兩口氣了。”
“你說。”
“慶祝太早,大家會飄,覺得清河已經轉過去了。”
“哭喪太早,大家會散,覺得長鵬已經冇希望了。”
“這兩種都要命。”
齊學斌點了點頭。
“清河現在最不怕苦,最怕亂。”
“隻要每條線的人都還在自己那條線上站著,哪怕慢一點,也能往前拱。”
“可要是有人因為高興先跑了,因為害怕先躺了,那這城就真容易被外麵一句話帶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