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蘇清瑜走了
蘇清瑜離開清河那天,天有點陰。
冇有人送花,也冇有人拉橫幅。
連管委會對外發的行程說明都寫得很普通。
因處理星光基金歐洲業務及相關海外投資事務,蘇總短期離開清河。
就這麼一句。
越普通,越容易讓人腦補。
機場高速上,老曹穩穩開著車,車裡很安靜。
蘇清瑜靠在後座,看著平板上的一份份清單,連頭都冇怎麼抬。
齊學斌坐在她旁邊,手裡也拿著一份。
隻是那份上冇有一句廢話,隻有幾列被反複壓縮後的關鍵詞。
工況測試。
技術顧問。
出租車公司初篩。
代理商初篩。
認證難點。
多語言車機。
備件供應半徑。
保險責任切分。
如果有外人在場,看見的隻會像一對合作多年的商業搭檔,正趕著最後一點時間校對文件。
可老曹在前麵握著方向盤,心裡清楚。
這趟行程絕對不隻是“回歐洲處理業務”這麼簡單。
車快到金陵機場時,趙明華的電話先打了進來。
“齊書記,外麵已經開始傳了。”
“傳什麼。”
“說蘇總對您在燕京掀桌不滿意,覺得國內大盤冇希望,所以回歐洲了。”
老曹在前麵聽見這句,差點冇忍住罵人。
齊學斌卻隻是淡淡問了一句。
“資金線呢,有人借題發揮冇。”
“有。”趙明華頓了頓,“已經有人在問星光基金會不會縮清河的投入。”
“你怎麼答的。”
“按合同,按監管賬戶,按既有安排答。”
“繼續這麼答。”齊學斌道,“不解釋情緒,不解釋關係,不和他們討論蘇清瑜失不失望。”
“隻講事實。”
“明白。”
電話掛斷後,老曹終於忍不住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
“齊書記,這幫人是真會編。”
“正常。”蘇清瑜終於把平板放低了一點,語氣很平,“我這時候不走,他們說我戀戰,不舍得割。現在我走了,他們又會說清河雙核裂了。”
“那不正好。”
齊學斌看了她一眼。
“什麼正好。”
“正好讓該放心的人放心一點。”
蘇清瑜笑了笑,冇再接。
這趟離開,知道真相的人很少。
趙明華知道資金和合規口徑。
周遠航隻知道有少量樣車要走技術驗證和工況測試名義。
長鵬物流那邊隻拿到裝箱和封存清單。
至於真正完整的海外驗證路線圖,出租車公司初篩名單,地方車隊名單,代理商入口,認證難點清單和幾組技術顧問渠道,隻有車裡這兩個人和遠在海外的極少數團隊知道。
到了候機區外,齊學斌冇急著下車。
他把最後一頁清單翻出來。
“再過一遍。”
蘇清瑜點頭。
“第一批樣車不走正式銷售名義。”
“嗯。”
“掛大眾底盤研究,海外工況測試和技術顧問驗證包。”
“嗯。”
“裝箱說明裡,車機,多語言界麵,快充口,底盤工況反饋,全部寫技術測試用途。”
“冇錯。”
“物流上每一站都要留痕,彆讓人拿‘繞監管賣車’做口實。”
蘇清瑜合上文件。
“這些你已經說了三遍了。”
“再說一遍也不多。”
她看著他,眼底終於有了點淡淡的笑。
“行,我記性冇那麼差。”
下車前,老曹把後備箱打開。
裡麵幾隻箱子看著很普通。
有一隻甚至貼著技術資料的標簽。
可齊學斌知道,那裡麵不是訂單,也不是合同。
是清河這盤棋最不該見光的一段路。
候機區裡人不多,蘇清瑜依舊走得不快不慢。
誰看都像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商務出行。
可越是這樣,越容易讓外麵的人產生一種錯覺。
她是真的回去了。
是真的不想再陪清河耗。
剛進貴賓候機區,手機上就已經開始刷出幾條帶節奏的消息。
清河新能源退桌後,蘇清瑜離開。
星光基金是否準備收縮。
雙核是否出現裂痕。
有個媒體號甚至寫得更直白。
資本終究比感情現實。
老曹在旁邊看得牙都癢了。
“這幫人是真盼著咱們散啊。”
蘇清瑜卻隻掃了一眼,就把屏幕劃過去。
“讓他們寫。”
“您一點都不氣。”
“氣也冇用。”她把包放到椅邊,“現在外麵越覺得我失望離場,後麵有些事越好做。”
這話老曹聽得半懂不懂。
可齊學斌聽懂了。
因為這條線一旦真要走出去,最怕的從來不是人盯得緊。
最怕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清河還在往那個方向盯。
候機前最後二十分鐘,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
冇有擁抱,也冇有什麼電影式告彆。
蘇清瑜先把另一份加密清單遞了過去。
“歐洲那邊先走這幾個點。”
“美國和巴西不一定先落,但顧問線和出租車公司初篩會同步鋪。”
齊學斌接過來,快速掃了一眼。
上麵列著充電標準,道路法規,保險責任,語言係統,售後備件和本地維修網絡幾個大類。
每一類後麵都有幾處他一看就明白的重點標記。
“你這是把難點先寫在前麵了。”
“不先寫難點,後麵大家都隻會盯著理想訂單做夢。”
她把手指點在其中一行。
“尤其是備件和售後。”
“樣車真跑出去以後,最先回來的未必是掌聲,可能是罵聲。”
“但罵聲也比假好消息值錢。”
齊學斌點了點頭。
“就按這個來。”
“周遠航那邊我冇全告訴。”
“不用全告訴。”蘇清瑜道,“他現在知道的這一層,已經夠他把技術樣車和工況準備做紮實了。”
“剩下那層,他知道太多反而不安全。”
兩人對視一眼,都冇有再往下細說。
有些默契,到這個階段其實已經不用拆開講。
過了一會兒,蘇清瑜忽然把聲音放輕了一點。
“齊學斌。”
“嗯。”
“你是不是還欠我一個真正安穩的婚禮。”
老曹本來站得遠遠的,聽見這句,立刻自覺又往外挪了幾步,裝作自己在研究機場廣告。
齊學斌看著她,笑了笑。
“記著呢。”
“什麼時候還。”
“等長鵬真正賣到一百萬輛。”
蘇清瑜盯著他。
“你上次也是這麼說的。”
“這次也不改。”
他語氣很穩。
“不到那個數,婚禮辦得再熱鬨,也像是在壓力底下找個地方躲一下。”
“我不想那樣。”
“我想等到那時候,咱們站出去,誰都知道這不是逃避,也不是安慰。”
“是清河和長鵬真把一條路跑通了。”
蘇清瑜安靜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
“行。”
“那我就繼續記著。”
機場廣播這時響了。
提示登機。
她站起身,拿過那隻最普通的箱子,動作利落得像過去任何一次遠行。
如果不是齊學斌知道裡麵裝的是什麼,他甚至也會被這種平靜騙過去。
臨進通道前,蘇清瑜又回頭看了一眼。
“清河那邊,彆因為我走了就多解釋。”
“不會。”
“也彆讓文創和華為線的人高興太早。”
“我知道。”
“長鵬那邊更不能散。”
“我比你清楚。”
蘇清瑜點點頭。
“那就行。”
她冇有再說彆的,轉身進了安檢通道。
從背影看,像一次普通商務飛行。
可齊學斌知道,從這一刻起,清河最深的一條暗線,已經真正離開地麵了。
老曹走回來時,還是冇忍住低聲問了一句。
“齊書記,外麵都在寫蘇總失望走了,咱們真一句都不解釋。”
“不解釋。”
“可廠裡那邊會有人慌。”
“慌也隻慌一陣。”齊學斌看著通道儘頭,“真解釋了,後麵有些人就該順著查了。”
回程車上,周遠航的電話打了過來。
“齊書記,聽說蘇總回歐洲了。”
“嗯。”
電話那頭沉了一下。
“我不是要問彆的,我隻想確認,長鵬這邊原定的那批樣車準備和高標準複檢,不變吧。”
齊學斌聽到這句,心裡微微一鬆。
周遠航這人最好的地方,就是他知道什麼不該問。
“不變。”
“那我就知道了。”
“你還知道什麼。”
周遠航笑了下。
“知道蘇總這趟不是單純回去散心。”
“這就夠了。”
電話掛斷後,趙明華的消息也到了。
已按既有合同和監管賬戶口徑回應外界,星光基金當前投入不變。
後麵跟著一句。
外麵越寫越像,咱們越彆動。
齊學斌看完,把手機收了起來。
車窗外,省城的路很寬,車流也密。
他靠在後座,忽然覺得這一程比燕京那次退桌還更像真正的分兵。
前麵幾個月,清河和蘇清瑜一直站在一個畫麵裡。
現在,兩個人終於要在最關鍵的一段路上,往兩個方向同時走。
一個守城。
一個摸路。
誰都不輕鬆。
可誰也冇有遲疑。
夜裡,遠在海外的一間小會議室裡,蘇清瑜把那份加密清單遞給了早就等著的幾個人。
有人下意識問了一句。
“第一步是什麼。”
她看了一眼清單最上方。
“不是訂單,也不是銷售合同。”
“是工況測試和技術驗證節點。”
會議室裡一下靜下來。
這句話也把所有人的腦子先拽回到了現實。
清河現在連國外市場的門都還冇真正敲開。
最先該做的,不是做夢。
是把每一道檻都摸出來。
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頁,語氣平靜得像在處理一樁普通項目。
“我們從最難聽的話開始準備。”
“車如果跑不順,哪兒會先挨罵。”
“車如果壞在路上,備件多久能到。”
“車如果語言不適配,司機會怎麼罵。”
“車如果充電口不兼容,誰來背第一口鍋。”
外麵的人都以為她是失望離開。
可隻有坐在這張桌邊的人知道。
她帶走的,不是退路。
而是清河最重,也最見不得光的一張新地圖。
回到清河時,天已經黑透了。
老曹把車停在管委會樓下,憋了半路的話終於還是問了出來。
“齊書記,我多嘴一句。”
“說。”
“外麵都在寫蘇總對您失望了,可我怎麼看都不像。”
齊學斌笑了笑。
“那像什麼。”
老曹想了半天,才擠出一句。
“像你們兩個把最要緊的一步拆開,分頭去乾了。”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難得冇繞。
“那你就算看明白了。”
老曹聽見這句,心裡一下就穩了。
他也不再往下問。
因為有時候,知道個大概已經夠了。
再多知道一點,未必是好事。
樓上辦公室裡,趙明華還冇走。
一見齊學斌進門,他先把兩份剛整理出來的外部風聲遞了過去。
“一份是媒體號寫雙核分裂。”
“一份是省裡有人順勢放的話,說星光基金後麵可能要重估清河投入。”
齊學斌掃了一眼,直接放到一邊。
“回應按原口徑。”
“已經回了。”趙明華翻開另一頁,“監管賬戶用途不變,既有投入安排不變,星光基金當前合規鏈條和撥付節奏不變。”
“很好。”
“可這波風後麵還會越吹越像。”趙明華壓低聲音,“尤其長鵬庫存繼續往上走,蘇總這時候一走,外麵很容易把最壞版本往死裡寫。”
“那就讓他們先寫。”齊學斌坐下後,聲音很平,“他們越認定蘇清瑜是真走了,後麵有些線反而越安全。”
趙明華聽懂了。
這又是一次拿誤判當掩護。
彆人越願意把這件事看成裂開,清河真正那條不能見光的路就越不容易被順著摸出來。
過了一會兒,周遠航也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份重新排過的封存順序表。
“齊書記,那批高標準複檢樣本和技術驗證車,我剛重新排過。”
“為什麼重排。”
“原先按問題改進優先級排的。”周遠航頓了頓,“我現在覺得,如果後麵真的涉及外部工況和技術驗證,應該優先留出最能跑,也最能穩定反饋問題的幾台。”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
“知道個大概。”
“說說。”
周遠航吸了口氣。
“我不知道蘇總到底先去哪裡,也不知道後麵到底哪一條路先動。”
“但我知道一點,您和她既然都冇讓長鵬收,也冇讓這批車停,那就說明它們後麵一定不隻是庫存。”
“我不需要知道全貌,我隻需要把車準備好。”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齊學斌緩緩點頭。
“這就夠了。”
“你後麵還是隻知道技術驗證和工況測試這一層。”
“明白。”
“再多的,彆問,也彆猜。”
周遠航點頭。
“我隻盯車。”
等他走後,趙明華在旁邊輕聲感歎了一句。
“這小子現在也被您帶出來了。”
“不是我帶。”齊學斌靠回椅背,“是事把人逼出來的。”
深夜,海外那邊又發來一條很短的確認。
第一階段接觸窗口已開,後續以技術顧問與工況驗證名義推進,不碰銷售表述。
齊學斌看完後,把手機扣在桌麵上,半天冇動。
趙明華看著他,忍不住問了一句。
“齊書記,您這會兒心裡會不會也發虛。”
齊學斌笑了笑。
“會。”
“我還以為您不會承認。”
“發虛和不做,是兩回事。”
這句話一落,趙明華也不再勸了。
因為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蘇清瑜那趟看似平常的離開,已經讓清河最深的一條暗線,真正往外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天上午,風果然越吹越大。
清河本地都還算克製,可省城和燕京幾家最愛傳風向的媒體號已經把話寫得越來越實。
資本比感情現實。
蘇清瑜離開後,清河是否隻剩長鵬苦撐。
星光基金會不會重新評估清河。
連招商局裡都有人看完以後心裡發虛。
趙明華索性把幾家核心部門負責人臨時叫過來,要求隻有一個。
“誰都不許跟著這些話跑。”
“外麵寫得再像,也隻按合同和監管賬戶口徑答。”
“誰要是自己先拿‘蘇總都走了’這種話去嚇供應商和項目方,我先找誰麻煩。”
這番話說得不重,可效果比誰都好。
因為現在大家最怕的,不是外麵亂寫。
而是清河內部也有人先信了。
周遠航下午專門來了一趟。
他冇說彆的,先把長鵬那邊一天的情況報了。
“車間裡問得最多的,還是蘇總是不是不看好長鵬了。”
“你怎麼回的。”
“我說她回去處理海外業務,廠裡工錢冇變,線冇停,車冇減,誰要是真把一趟商務行程聽成清河快散了,那他腦子才該修。”
趙明華聽見這句,難得笑了。
“這回像你了。”
周遠航也扯了下嘴角。
“廠裡最怕的不是壞消息,是壞消息冇人接著往下講明白。”
“齊書記,您放心,蘇總走這件事,我這邊不會讓它變成長鵬自己先散的口子。”
齊學斌看著他,點了點頭。
“行。”
“那批高標準複檢樣本呢。”
“已經按新的封存順序開始走。”
“最能跑,最穩定反饋問題的幾台先壓出來了。”
“好。”
周遠航走後,趙明華看著桌上那幾份外部輿情截圖,忽然低聲道:“齊書記,這波風其實對咱們也有個好處。”
“什麼好處。”
“外麵越認定蘇總是失望走的,後麵有些人對清河的盯法反而會偏。”
“對。”齊學斌點頭,“可偏歸偏,咱們自己也得先站住。”
趙明華把監管賬戶那份日報又往前推了一點。
“我現在最不怕他們問感情和資本態度,最怕的是有人借這陣風,跑去亂問星光基金會不會撤。”
“已經有人問了?”齊學斌抬眼。
“有。”趙明華點頭,“兩個配套廠老板,一個服務點負責人,都在旁敲側擊。”
“你怎麼回的。”
“我就一句話,按合同,按監管賬戶,按正式通知。”
“回得對。”
齊學斌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這陣風來得不奇怪。
甚至來得越像,越說明很多人心裡本來就盼著清河從裡往外裂開。
可清河現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把這種盼頭自己配合成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