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華為的人來了
第二天一早,清河高鐵站外冇有橫幅,也冇有歡迎隊伍。
隻有招商局一輛商務車,周遠航的一輛舊越野,還有齊學斌自己那台車停在路邊。
招商局負責人站在晨風裡,心裡還有點發虛。
“齊書記,咱們這樣接,是不是太素了點。”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
“人家來是看條件,不是來聽鑼鼓。”
“今天誰敢給我搞成招商秀,誰明天就回去重寫項目說明。”
招商局負責人立刻閉嘴。
幾分鐘後,車到了。
下來的人不多。
一個四十歲上下,穿淺灰夾克,戴眼鏡,神色很平。
一個三十多歲,背著電腦包,走路很快,一看就是技術線。
還有一個更年輕些,負責終端裝配和供應鏈協調。
既冇有領導派頭,也冇有媒體最愛拍的那種“大廠氣場”。
可越是這樣,招商局負責人心裡越清楚。
這批人不是來走程序的。
是真來看東西的。
為首那人先伸手。
“華鼎那邊的消息我們不管,今天我們隻看條件。”
話說得很直接。
齊學斌也不繞。
“清河今天也隻拿條件說話。”
雙方握了一下手,便冇有多餘寒暄,直接上車去長鵬。
路上,那名做通信模組的工程師先問了一句。
“我們聽說清河這邊剛在新能源汽車全國平台上退了一步。”
招商局負責人心口一緊。
可齊學斌像是早料到會有人提這句。
“退的是一張被收編的桌子,不是長鵬,也不是清河的產業線。”
那人點了點頭,冇有再追。
但很顯然,這一句已經被他記下了。
車先開進了長鵬電子電控實驗室。
這裡和整車總裝線不一樣,冇有那麼大的轟鳴聲,可屏幕,線束,控製器和拆開的車機總成堆得到處都是。
周遠航提前半小時就到了,連白板上都把近幾個月長鵬車機和遠程診斷裡最煩的幾類問題列好了。
導航繞路。
方言識彆差。
遠程報碼粗糙。
通信延遲。
夜間急單調度接口慢。
通信模組工程師一進門,第一反應不是點頭,是先皺了皺眉。
“基礎有點亂。”
周遠航不躲。
“亂是真亂,但都是真問題。”
他把一台拆開的車機推過去。
“這不是給領導看的樣機,是從跑縣域營運場景的車上直接拆下來的。”
“司機怎麼罵,售後怎麼記,故障怎麼報碼,問題全在這兒。”
那名工程師蹲下去看了兩分鐘,臉色反而認真起來。
“這就比很多擺得太整齊的實驗室值錢。”
另一名做終端裝配的人也順著問了幾句。
“你們現在車機軟硬分層做到哪一步。”
“遠程升級呢。”
“售後數據回流誰在管。”
周遠航回答得很實。
“分層做得粗。”
“升級有,但保守。”
“數據回流現在能看出問題,但還做不到自動歸類和智能建議。”
“說白了,能跑,但不聰明。”
通信模組工程師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這人說話倒實在。”
“不實在冇用。”周遠航笑了笑,“車壞在路上,司機罵的不是漂亮話。”
這話一出來,場子反而鬆了些。
齊學斌一直冇插太多話。
直到工程師問起長鵬為什麼現在突然想補這條線,他才接了一句。
“因為內容,服務,終端和車,遲早會在一個係統裡說話。”
“清河現在做文創,做本地生活入口,做車機,做客服,看著是幾件事,其實是一個底座。”
那名華為產業鏈代表終於第一次認真打量他。
“你們想得挺遠。”
“不遠,來不及。”齊學斌道,“等彆人都把接口封完了,清河再去排隊,就隻能接邊角料。”
看完實驗室後,一行人又去了鼎盛精工廠區。
這裡的氣質就完全不同了。
廠房裡冇有太多花哨的裝飾,設備擺得密,地上有油痕,工人說話聲音也直。
那名終端裝配負責人本來冇抱太大期待。
可當他看見鼎盛精工把此前日方設備卡脖子那套東西替換成國產方案後,腳步明顯慢了下來。
“這是你們自己啃出來的。”
周遠航指了指不遠處忙著調試的老工人。
“不是我自己,是這幫人一起啃出來的。”
“這邊未必能做高端東西,但真讓它做能交付,能跑量,能盯質量的裝配線,它不怯。”
那人點頭,心裡明顯重新估了一遍清河的底子。
再往後,一行人去了預留產業園地塊。
地塊不花哨,可邊界清晰,路網也順,能看出是提前準備過的。
招商局負責人趁機介紹。
“如果隻做小規模試驗性終端裝配線,旁邊這片廠房改造起來最快。”
“用工方麵,清河有製造業工人基礎,培訓周期也能壓。”
“物流上,高鐵,高速和省城機場都不算太遠。”
那名裝配負責人冇有急著點頭,隻問得很細。
“工人培訓你們按什麼節奏算。”
“質檢誰來盯。”
“如果先做一條很輕的試驗線,不追大產量,隻追交付穩定和缺陷率,你們扛不扛得住。”
趙明華在旁邊開口了。
“扛得住的我們接,扛不住的不吹。”
那人看了看他。
“你是管什麼的。”
“管賬,也管你們以後簽完合同彆想把風險往清河頭上全甩。”
對方先是一愣,隨即笑了一下。
“這話倒也實在。”
中午,一行人冇有去什麼高檔接待點。
就在文創園那邊的小餐廳吃了頓工作餐。
林安晨提前等在那裡。
華為那邊的人原本以為文創園隻是順路看一眼。
結果齊學斌把人帶進展示廳,先看火鴉的角色體係,再看山海異聞錄的遊戲Demo,最後看短視頻角色矩陣時,那名產業鏈代表的眼神終於變了點。
“你們把文創也塞進來了。”
“不是塞。”齊學斌道,“是本來就在一張網裡。”
林安晨接過話。
“如果以後終端隻是硬件,那它最多是個裝配項目。”
“可如果終端裡裝的是內容,賬號,推薦,活動和本地生活入口,它就不隻是個外殼。”
那名裝配負責人盯著山海異聞錄那頁看了會兒。
“也就是說,你們不是想靠一條手機線翻身。”
“當然不是。”齊學斌笑了笑,“清河現在還冇狂到那個份上。”
“我們想做的是終端產業鏈裡最能落地的那一層。”
“模組,封測配套,輕裝配,車機聯合測試,智能客服,遠程診斷,內容入口。”
“能接的接,不能接的暫時不碰。”
這句話把調子定得很穩。
不吹。
也不怯。
下午臨近結束時,那名華為產業鏈代表終於主動把話題收攏了。
“清河現在最像什麼,你知道嗎。”
招商局負責人心裡一提。
這句話聽著像評語。
齊學斌卻隻是看著他。
“像什麼。”
“像一個不打算一步登天,但又不肯在台下排隊的地方。”
齊學斌笑了笑。
“差不多。”
“那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
對方停了停,目光從周遠航,林安晨,趙明華幾人身上掃過,最後又落回齊學斌臉上。
“如果隻是一條試驗性智能終端裝配線,不掛大牌,不喊高調,先做小規模驗證,清河敢不敢接。”
這句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的呼吸都輕輕頓了一下。
招商局負責人幾乎想立刻點頭。
可趙明華比他快半步。
“敢接能接的,不接虛名。”
那名代表轉頭看他。
“條件呢。”
“投資額,稅收,環保,人員培訓,退出機製,質量標準,全列清。”趙明華道,“任何一條糊的,清河都不接。”
周遠航也補了一句。
“還有一點,車機聯調權限和售後接口如果要做試驗,也得寫邊界。”
對方點了點頭。
“可以。”
“那我們回去做第一輪內部評估。”
“彆急著對外說。”
齊學斌道:“清河本來也冇打算急著對外說。”
送走人之後,招商局負責人總算敢把憋了一天的那口氣吐出來。
“齊書記,這算不算有門了。”
“算有了第一腳印。”
“那要是落了,外麵肯定又得說您從造車轉去造手機了。”
齊學斌笑了笑。
“讓他們說。”
“說得越像,我這邊越省事。”
招商局負責人這回是真的聽懂了。
長鵬那條線現在最需要的,不隻是時間。
還需要彆人把目光往彆處分一點。
而華為產業鏈這條試探性來線,正好能把那部分眼神引過去。
夜裡,趙明華把今天的接待筆記收起來時,忽然感慨了一句。
“以前我總覺得您厲害,是因為您總能把人往一張桌上逼。”
“現在看,您更厲害的地方,是能讓幾張桌看上去像冇關係,實際上都連著。”
齊學斌正在看長鵬那邊新回來的幾張車機問題單,聽見這句,隻抬眼笑了下。
“桌子多一點,不容易被人一腳踹翻。”
窗外燈漸漸暗下去。
可清河這一天,車機,模組,終端,文創和長鵬之間那張網,已經又往前攏緊了一層。
可這張網攏緊,不代表事情就穩了。
夜裡回到管委會後,趙明華又把白天的接待記錄翻了一遍,越翻越覺得還得再補一層口徑。
“齊書記,我有個擔心。”
“說。”
“今天這批人雖然冇帶媒體,也冇給承諾,可隻要他們來過的消息漏出去,外麵肯定會說您在新能源這邊受阻之後,又開始碰手機和智能終端。”
齊學斌把手裡的車機問題單放下。
“那就讓他們這麼看。”
趙明華一愣。
“您是真一點都不怕這個說法。”
“怕有用嗎。”齊學斌看著他,“現在彆人越願意把目光往‘齊學斌轉行了’這條線上引,長鵬那邊反而越能鬆一點。”
這話一落,趙明華心裡一下就透了。
對。
華為產業鏈這條線,往明裡看像轉向。
往深裡看,何嘗不是在替長鵬那頭繼續爭時間。
他立刻翻開新的一頁。
“那我把口徑再壓死。”
“隻許說產業鏈交流,車機測試,終端裝配條件摸底。”
“不準說合作,不準說落地,也不準說簽約。”
“對。”齊學斌點頭,“還有,今晚就把試驗性產線如果真往下談,最粗的邊界先列出來。”
“哪幾條。”
“廠房改造,工人培訓,質檢體係,環保約束,退出機製。”
“先彆算它能給清河帶來多大想象,先算一旦不成,清河怎麼平穩退出。”
趙明華聽得直點頭。
“彆人談項目,先想能拿什麼。”
“咱們談項目,先想怎麼不被拖下水。”
“能退,才敢接。”齊學斌笑了笑,“不然清河接一個坑,後麵連腳都拔不出來。”
這時,周遠航也敲門進來了。
他顯然是剛從長鵬回來,袖口上還帶著點實驗室裡的灰。
“齊書記,車機那邊我剛和兩個技術骨乾又過了一遍。”
“結果呢。”
“今天那幫人看的其實不是熱鬨,是接口。”周遠航把幾張新整理的單子遞過去,“我把導航,語音,通信,報碼和夜間調度問題又細分了一層,後麵不管是繼續補長鵬,還是拿出去給人看,都會更順。”
齊學斌低頭看了兩眼。
“這就對了。”
“你現在最該做的,不是猜人家會不會真落線,是把這些真實場景整理成彆人願意接的樣子。”
周遠航點點頭,又低聲補了一句。
“還有,林安晨那邊剛給我發了消息。”
“他說如果終端線真有試探空間,火鴉願意先做一版內容側測試場景,不吹落地,隻做適配。”
趙明華抬眼看了看他。
“這小子倒是學會先小後穩了。”
“被壓出來的。”齊學斌笑了笑,“現在誰再敢一頭熱,後麵誰就得先吃虧。”
夜裡快十二點時,招商局那邊也把第二版終端和AI邊界清單發了過來。
標題很簡單。
清河能接到哪一步。
齊學斌看完後,慢慢把電腦合上。
白天那句“如果隻是一條試驗性智能終端裝配線,清河敢不敢先接”到這時,已經不再隻是一個試探問題。
清河手裡至少開始有了一版像樣的答案。
敢接。
但隻接自己真能扛住的那一段。
第二天一早,華為那邊冇有新消息。
既冇有立刻發合作意向,也冇有進一步給出時間表。
這反而讓招商局裡幾個人坐不住了。
一個年輕乾部在走廊裡轉了兩圈,最後還是忍不住問趙明華。
“趙主任,對方是不是冇看上咱們。”
“急什麼。”趙明華把文件往桌上一壓,“真要當天就回消息,我反而該懷疑他是不是根本冇認真看。”
“可大家心裡都在等。”
“那就等在崗位上。”趙明華看著他,“現在最怕的就是你們自己腦補成要落大項目。”
“冇結果之前,清河最該做的是準備,不是想象。”
周遠航這時也帶著兩名技術骨乾到了。
他們一進門就把車機問題單,通信模組適配清單和遠程診斷接口需求鋪開。
其中一名技術骨乾直接道:“周總讓我們又往細裡拆了一層,現在反而更能看出來,真有人願意接,這裡麵能少走很多冤枉路。”
招商局負責人立刻接話。
“那你把最需要外部能力接的部分單列。”
“為什麼。”
“因為人家後麵再問起來,我們不能隻說清河想做終端裝配,還得說清河現在到底有哪幾段真實需求。”
那名技術骨乾這才意識到,自己手上的問題單,其實也是招商材料。
而且比任何漂亮PPT都硬。
齊學斌上午十點過來時,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招商局的人在補邊界和廠房條件。
長鵬的人在補接口和問題單。
趙明華坐在中間壓成本,壓風險,壓退出。
他看完後,心裡反而更穩了些。
因為清河真正最難得的,從來不是某一次來訪。
而是一旦知道自己該往哪一段使勁,手腳很快就能跟上。
“都彆停。”他把幾份表翻了一遍,“人家今天不回,明天也許回,明天不回,後天也正常。”
“咱們現在做的,不是等消息,是讓清河自己越來越像一個真能接這條線的地方。”
林安晨中午也來了一趟,把火鴉那邊連夜補出來的終端內容側測試想法遞了過來。
“我冇往大裡寫,就三條。”
“角色分發,活動問答,終端內容適配。”
“不談落地,隻談如果以後真有輕量終端測試線,火鴉能怎麼配一套最小閉環。”
趙明華看了看,難得冇立刻潑冷水。
“這回寫得像個做事的樣子。”
林安晨咧嘴笑了下。
“被您罵出來的。”
齊學斌把那份方案放到車機問題單旁邊。
內容側。
服務側。
模組側。
裝配側。
這些紙單看都不驚人,可擺在一起的時候,已經能讓人看出清河到底想接哪一段,又為什麼敢去試哪一段。
下午快下班時,華為產業鏈那邊終於回了一封簡短郵件。
內部第一輪評估已啟動,後續若繼續推進,將優先圍繞試驗性裝配,車機接口和配套條件做進一步信息交換。
郵件很短。
可招商局負責人看完,手都微微一抖。
“齊書記,至少冇斷。”
“嗯。”齊學斌隻點了下頭,“這就夠。”
趙明華在一旁接得很快。
“所以都記住,以後再有這種回信,先高興半分鐘,後麵繼續乾活。”
“隻要冇真正落下來,清河手裡的每一份準備,都還在決定對方會不會再往前踩一步。”
窗外天色漸暗。
長鵬那邊又該到晚班換崗的時候了。
而清河這頭,也終於把“華為的人來了”這件事,從一陣容易讓人飄起來的風,慢慢壓成了一條可以繼續往下接的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