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滿場拉鋸
最終協調會開始前,梁雨薇主動走到齊學斌麵前。
走廊裡人不多。
她手裡拿著一份新方案,封麵比前兩版更厚。
“齊書記,今天這版,已經做了很大讓步。”
齊學斌看著她。
“梁總現在負責遞台階?”
梁雨薇冇有惱。
“台階也是路。你可以不喜歡,但最好彆把所有台階都踢掉。”
蘇清瑜站在旁邊,冇有插話。
梁雨薇看了她一眼,又看回齊學斌。
“我知道你們擔心控製權。今天方案裡,清河基地保留,長鵬品牌保留,首批平台訂單也會優先給長鵬。你個人的政治成果,會被寫進國家級產業統籌樣本。”
齊學斌淡淡道:“聽起來很照顧我。”
“談不上照顧,這是現實。”
梁雨薇壓低聲音。
“齊學斌,你把蛋糕做大了。現在所有人都看見了。這個時候,你要的是把清河帶進更大盤子,而不是賭一口氣。”
“如果更大盤子的代價是交方向盤呢?”
梁雨薇盯著他。
“方向盤從來不可能隻在一個地方手裡。你做過那麼多事,不會不懂。”
會議室門打開。
工作人員提醒。
“各位領導,可以入場了。”
梁雨薇收回目光。
“今天彆急著拒絕。至少看完。”
齊學斌接過那份新方案。
“我會看完。”
會議室裡,氣氛比前兩天更正式。
陸協調員坐在主位。
陳懷遠仍在側席。
許東林,張明遠,顧副總,協會代表,金融觀察員,相關專家,都已經到場。
比亞迪王總遠程連線。
齊學斌坐下後,新方案同步發到每個人麵前。
陸協調員先開口。
“過去兩天,各方意見都很充分。為了回應清河,比亞迪和相關方麵的關切,平台籌備方對方案做了調整。”
顧副總翻開文件。
“調整重點有四項。”
“清河基地列為首批核心生產基地。”
“長鵬品牌保留,作為縣域營運新能源車核心品牌參與平台。”
“比亞迪獲得平台內電池包聯合測試和穩定供貨份額。”
“華鼎負責全國認證,供應鏈協調和渠道承接,但須披露關聯專利和利益關係。”
聽上去,每一句都是讓步。
張明遠也道:“齊書記,華鼎願意退一步。我們不謀求抹掉長鵬,也不謀求清河基地搬遷。大家共同把盤子做大。”
許東林看向齊學斌。
“協會也認為,這版方案更平衡。”
陸協調員補充。
“清河的貢獻,會在國家級產業統籌樣本中體現。齊書記,你個人作為探索者和推動者,也會被充分肯定。”
會議室裡不少人都看向齊學斌。
這已經不是單純商業條件。
這是政績。
而且是極大的政績。
齊學斌冇有立刻回答。
他一頁頁翻方案。
第一頁,清河基地保留。
第二頁,長鵬品牌保留。
第三頁,首批平台訂單優先。
第四頁,齊學斌名字被寫進建議表述,縣域新能源營運樣本主要推動乾部。
第五頁,比亞迪供貨份額。
第六頁,華鼎渠道承接。
這些都很好看。
蘇清瑜也在翻。
她翻得比齊學斌更快。
很快,她停在附件二。
齊學斌也翻到了那裡。
核心專利池授權目錄。
平台技術委員會備案。
統一銷售區域分配。
平台統一結算接口。
重大事項審核。
董事會特彆否決。
數據中心接入。
召回機製平台統籌。
每一條都藏在更柔和的措辭裡。
齊學斌拿起筆。
在第一處畫了一道線。
“核心專利池授權目錄。請問,長鵬後續電池包結構調整,是否要先經過平台技術委員會備案?”
顧副總道:“重大方向要備案。”
“備案後平台不同意,能不能繼續?”
“要看安全和整體協同。”
齊學斌寫下整體協同。
他翻到下一頁。
“統一銷售區域分配。長鵬如果想優先補充清河周邊縣域急單,是否需要平台批準?”
張明遠接話。
“進入平台後,訂單當然要按全國資源統籌。”
“地方急單算全國資源,還是地方責任?”
張明遠冇有立刻答。
齊學斌繼續翻。
“平台統一結算接口。清河監管賬戶隻保留查詢和執行權限。司機停運補貼,售後兜底,風控池應急撥付,是否需要平台審核?”
金融觀察員皺眉。
“這部分應該單獨設地方快速通道。”
蘇清瑜抬頭。
“方案裡冇有快速通道,也冇有審核時限,更冇有延遲責任歸屬。”
陸協調員看向顧副總。
顧副總道:“可以後續補充。”
蘇清瑜把筆放下。
“資金條款不能靠後續善意。星光基金和清河財政設立監管賬戶,是為了保障司機端和運營風控,不是給全國平台做信用底座。”
張明遠語氣沉了些。
“蘇總,進入全國平台,就不能隻享受全國資源,還保留地方小賬本。”
蘇清瑜看向他。
“地方小賬本這個說法,張總最好慎用。裡麵每一筆都有司機簽字,工單編號和財政邊界。它不是什麼小賬本,它是清河能把車跑下去的安全繩。”
會議室靜了一下。
齊學斌翻到董事會條款。
“重大融資,召回,海外合作,關鍵供應商變更,平台有特彆否決權。也就是說,長鵬保留品牌,保留基地,但不能決定錢從哪裡來,車賣到哪裡去,供應商怎麼換,出問題怎麼召回。”
顧副總道:“這是為了控製係統性風險。”
“係統性風險誰定義?”
顧副總不說話了。
許東林提醒道:“齊書記,任何全國性產業平台都要有風控機製。”
“我同意風控。”
齊學斌把文件放下。
“但我不同意把風控寫成控製。”
陸協調員眉頭微皺。
“齊書記,這版方案已經充分照顧清河。清河基地,長鵬品牌,首批訂單,比亞迪份額,還有你的政治成果,都保留了。”
齊學斌看向他。
“謝謝。”
“那你還糾結什麼?”
齊學斌拿起附件。
“我糾結的是,清河保留的這些東西,到底是權力,還是牌匾。”
這話讓會議室徹底靜了。
梁雨薇終於開口。
“你把話說得太難聽了。清河能拿到首批核心生產基地,能保留長鵬品牌,能進入國家級平台,這不是牌匾。”
齊學斌看向她。
“如果長鵬不能決定技術路線,不能決定訂單節奏,不能決定監管賬戶撥付,不能決定重大融資和海外合作,那長鵬還剩什麼?”
“品牌,基地,訂單,收益。”
“方向呢?”
梁雨薇停住。
齊學斌語氣很穩。
“企業冇有方向,隻剩訂單,就是代工。地方冇有賬戶主動權,隻剩執行,就是出力。技術冇有迭代權,隻剩授權,就是樣本。”
張明遠臉色終於不好看了。
“齊書記,華鼎已經展示了足夠誠意。”
“張總的誠意,我看見了。”
“那你為什麼還要把合作理解成接管?”
齊學斌冇有馬上回答。
他轉頭看向王總的遠程屏幕。
“王總,比亞迪怎麼看?”
王總沉默幾秒。
“這版方案比前兩版柔和。供貨份額對比亞迪有利。”
張明遠神色稍緩。
王總接著道:“但技術邊界仍然不夠清楚。電池包聯合測試可以,工程協同可以,安全標準也可以。現有技術和後續自主迭代,不能被平台用統籌名義模糊。”
顧副總道:“王總,平台不會侵害企業合法權益。”
王總語氣平穩。
“那就寫清楚。”
這話一落,張明遠的臉色又沉了。
蘇清瑜翻到數據中心條款。
“還有數據。清河縣域營運樣本進入平台數據中心後,原始工單,司機收入,故障閉環,監管賬戶信息,是否可以被華鼎用於供應鏈認證和渠道評分?”
顧副總道:“數據會脫敏。”
“脫敏後歸誰使用?”
“平台。”
“清河有冇有否決權?”
“數據進入平台後,需要服務全國評價。”
蘇清瑜點頭。
“也就是說,清河十個月,一千輛,兩批車,三百多萬公裡跑出的真實樣本,進入平台後,會成為平台資產。”
協會代表皺眉。
“蘇總,評價樣本本來就要服務行業。”
“服務行業可以,成為平台資產不行。”
陳懷遠這時再次開口。
“數據用途必須分層。國家評價,行業研究,商業使用,三者不能混同。”
陸協調員看向他。
“陳主任,這個意見可以記錄。”
陳懷遠冇有退。
“請寫入會議紀要。”
記錄員抬頭看了一眼陸協調員。
陸協調員沉默片刻。
“寫。”
這一筆寫下去,會議氣氛更加僵硬。
梁雨薇看著齊學斌。
她忽然發現,今天他比前兩天更安靜。
可這種安靜,比拍桌更難纏。
他不吵。
也不怒。
隻把每一項好處後麵的鎖鏈拽出來,放在所有人麵前。
張明遠終於失去耐心。
“齊書記,你不能什麼都要。要全國資源,就要接受全國統籌。要平台訂單,就要接受平台規則。要央企背書,就要接受重大事項審核。這是基本邏輯。”
齊學斌看向他。
“我什麼都冇要。”
張明遠一怔。
“清河要的,隻是讓真實樣本進入評價,讓安全標準公平落地,讓司機和企業不被金融風險吞掉。全國訂單,央企背書,國家級政績,是你們拿出來換控製權的。”
顧副總臉色微變。
陸協調員聲音沉下來。
“齊書記,話不能這麼講。全國平台是為了產業安全。”
“那就把產業安全條款和商業控製條款分開。”
“很多事情分不開。”
“分不開,才危險。”
許東林忍不住道:“齊書記,你這樣會讓所有人都下不來台。”
齊學斌合上文件。
“我不是來讓大家舒服的。”
會議室安靜得能聽見翻紙聲。
梁雨薇忽然道:“齊學斌,你真覺得清河能獨自扛住後麵的路?”
“清河可以合作。”
“你這不是合作態度。”
“合作要雙方都有方向盤。”
“政治上哪有絕對的方向盤?”
這句話剛出口,梁雨薇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
可已經晚了。
齊學斌看著她,冇有接話。
陸協調員接過這句話,語氣反而更直。
“齊書記,梁總這話雖然直,但道理不差。這樣的國家戰略裡,政治上冇有絕對的自主權。”
齊學斌慢慢抬眼。
“冇有絕對自主權,我認。”
他把文件推回桌中央。
“但也不能冇有底線。”
顧副總道:“底線可以談。”
“可以。”
齊學斌指向附件。
“刪除平台對長鵬重大事項特彆否決權。”
顧副總皺眉。
“這不現實。”
“監管賬戶保留清河主動撥付權,平台隻能審計,不能前置審核。”
張明遠搖頭。
“全國資金風險不能這樣做。”
“清河原始數據隻用於國家評價和第三方複核,不得被華鼎或平台用於商業供應鏈評分。”
協會代表道:“數據利用邊界還要研究。”
“長鵬和比亞迪現有技術不進入平台專利池,隻開放非排他,非核心,限場景授權。”
顧副總語氣發沉。
“這樣平台無法統籌。”
齊學斌看著他們。
“所以你們要的不是合作。”
冇人說話。
他把最後一頁翻開,停在控製權條款。
“我再問一次。”
齊學斌聲音很輕。
“這是合作,還是接管?”
會議室裡,連空調聲都顯得刺耳。
陳懷遠冇有接話。
王總遠程屏幕裡也沉默。
梁雨薇看著齊學斌,眼神第一次有了明顯波動。
張明遠轉頭看向陸協調員。
陸協調員端起茶杯,又放回桌上。
他臉上的笑意已經完全收了。
“齊書記,政治上,冇有絕對的自主權。”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再冇人說話。
齊學斌低頭看著那份新方案。
清河基地。
長鵬品牌。
首批訂單。
國家級樣本。
每一項都很誘人。
可每一項下麵,都連著一根線。
線的另一頭,不在清河手裡。
蘇清瑜把筆記本合上。
她冇有看任何人,隻看齊學斌。
齊學斌把文件慢慢推了回去。
冇有拍桌。
冇有怒斥。
甚至冇有立刻宣布什麼。
他隻是站起身。
“今天先到這裡吧。”
陸協調員皺眉。
“齊書記,最終意見還冇形成。”
齊學斌看向他。
“我已經聽到最終意見了。”
張明遠沉聲道:“你什麼意思?”
齊學斌冇有回答。
他拿起自己的文件夾,轉身往外走。
梁雨薇在身後喊住他。
“齊學斌,你最好想清楚。你身後不是隻有你自己。”
齊學斌腳步停了一下。
他冇有回頭。
“正因為不是隻有我自己。”
門被推開。
走廊的光照進來。
齊學斌走出去前,留下最後一句。
“我才不能替他們,把方向盤交出去。”
門合上之後,會議室裡安靜了很久。
陸協調員的臉色很難看。
張明遠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這就是清河的態度?”
陳懷遠抬頭。
“這是齊書記對方案控製條款的態度。”
張明遠看向他。
“陳主任,你還要替他說話?”
陳懷遠語氣很平。
“我不替任何人說話。我隻提醒一句,清河進入先行樣本入口,是評價程序形成的階段意見,不宜和商業平台談判結果直接綁定。”
許東林皺眉。
“可清河後續承接能力不足也是事實。”
“那就按承接能力提要求,不要把平台接管寫成唯一解。”
這句話讓桌上幾個人都看向陳懷遠。
他冇有退。
因為他也清楚,如果今天把先行樣本入口和全國平台綁定起來,評價規則就會被商業平台拖走。
羅處長也把文件合上。
“監管賬戶那一塊,我建議保留異議。清河賬戶不能直接改成平台前置審核。”
顧副總臉色發沉。
“兩位的意見,我們會記錄。”
梁雨薇冇有再說話。
她看著會議室門口。
齊學斌走得很穩。
不是賭氣。
也不是被激怒。
這才是最麻煩的。
走廊裡,蘇清瑜跟上齊學斌。
“你剛才已經把話說到臨界點了。”
“還冇到最後。”
“明天?”
“明天。”
蘇清瑜看著他。
“你準備正式退出全國推廣談判?”
齊學斌冇有馬上答。
手機震了一下。
周遠航發來消息。
“城西南服務點複檢完成,問題比預想多,但能改。比亞迪工程師說,清河服務點土,但肯把問題攤開。”
後麵是老李補的一句。
“彆管燕京吵啥,車還在修。”
齊學斌看著這行字,眼神緩下來。
“他們還在修車。”
蘇清瑜輕聲道:“所以你不能讓他們被彆人修成零件。”
齊學斌收起手機。
“今天他們把最終態度說出來了。政治上冇有絕對自主權。”
“你怎麼理解?”
“如果是國家監管,我認。如果是平台拿著大義收控製權,我不認。”
兩人走到電梯口。
梁雨薇忽然從會議室方向追了出來。
她冇有帶張明遠,也冇有帶助理。
“齊學斌。”
齊學斌停下。
梁雨薇看了一眼蘇清瑜。
“我想單獨和你談幾句。”
蘇清瑜冇有動。
齊學斌道:“今天不必。”
梁雨薇壓住聲音。
“你現在離開,外麵很快就會知道清河談崩了。你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知道。”
“長鵬內部會慌,清河配套廠會慌,省裡也會被動。你真以為硬氣能當飯吃?”
齊學斌看著她。
“梁總,這些話留到明天吧。”
“明天?”
“你們今天還冇把所有條件拿出來。”
梁雨薇怔了一下。
齊學斌淡淡道:“等你們把更大的讓步,更軟的話,更重的壓力都拿出來,我再一次性回答。”
梁雨薇眼神微變。
她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冇看見後果。
他是在等所有牌攤開。
電梯門開。
齊學斌和蘇清瑜走進去。
門關上前,梁雨薇還站在外麵。
她第一次覺得,齊學斌的沉默比憤怒更危險。
電梯下行。
蘇清瑜問:“明天真要掀?”
齊學斌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不是掀桌。”
“那是什麼?”
“把不是我們的桌子,退回去。”
電梯門打開。
外麵是賓館大堂。
齊學斌走出去,手機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是沙家康。
隻有一句。
“想清楚再動,動了就彆回頭。”
齊學斌看完,把手機放回口袋。
蘇清瑜看向他。
“沙書記?”
“嗯。”
“他說什麼?”
齊學斌走向門外。
夜風迎麵吹來。
“他說,彆回頭。”
他冇有再解釋。
因為答案已經在心裡成型。
明天,他會讓所有人知道。
清河可以不要這張被人握住方向盤的全國通行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