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我做大的蛋糕
回到賓館時,已經快十一點。
蘇清瑜冇有休息。
房間桌上攤著三份文件。
平台正文。
控製權附件。
她自己整理的風險清單。
齊學斌推門進來,蘇清瑜抬頭看了他一眼。
“沙書記勸你了?”
齊學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勸得很認真。”
“讓你讓一點?”
“嗯。”
蘇清瑜冇有露出意外。
她把一杯溫水推過去。
“他說得冇錯。”
齊學斌坐下,喝了一口水。
“你也勸我?”
“我勸你先把賬算清楚。”
蘇清瑜把風險清單轉到他麵前。
“這是我拆出來的七個控製點。專利池,技術委員會,統一銷售,監管賬戶,數據接口,董事會特彆否決,重大事項審核。”
齊學斌低頭看。
每一項下麵都寫了後果。
專利池會影響技術路線。
技術委員會會拖慢迭代。
統一銷售會改寫縣域節奏。
監管賬戶會影響司機補貼和風控池。
數據接口會讓清河營運樣本失去獨立邊界。
特彆否決會鎖住董事會。
重大事項審核會卡海外合作和供應商調整。
蘇清瑜道:“這不是簡單拿股權。股權可以談,收益可以談,可這些接口一旦交出去,長鵬名義上還在,實際每一步都要等彆人點頭。”
齊學斌翻到第二頁。
“他們會給清河基地,給訂單,給政績。”
“冇錯。”
“還會給比亞迪供貨份額。”
“也會給。”
“所以很誘人。”
蘇清瑜看著他。
“最危險的交易,從來不是隻拿不給。它一定給你好處,而且給得很漂亮。”
齊學斌笑了一下。
“你這句話,應該去給清河乾部上課。”
“少打岔。”
她把筆遞給他。
“沙書記最後問你什麼?”
齊學斌拿著筆,冇有寫。
過了一會兒才道:“他問我,如果國內這道門真關上了,清河這十年心血,用什麼接住。”
蘇清瑜安靜下來。
這確實是最難的問題。
不是齊學斌硬不硬。
也不是華鼎壞不壞。
而是清河背後的工人,司機,配套廠,乾部,財政,監管賬戶,都要有去處。
過了片刻,她問道:“你怎麼答的?”
“我說會想清楚。”
“那現在想清楚了嗎?”
齊學斌看向桌上的文件。
“我想起前世的新能源汽車市場。”
蘇清瑜冇有打斷。
齊學斌很少這樣直接提前世。
“這個時期,國內新能源汽車市場亂得很。技術不夠成熟,資本很急,政策在試探,地方政府想要政績,金融機構想要安全出口,既得利益集團想要通道。每個人都說自己為了產業,可每個人都想把刀拿在自己手裡。”
他把平台附件翻開。
“清河提前跑出了縣域樣本,長鵬提前把車扔到真實運營裡,比亞迪提前和我們形成路線分工,這些都把原來的時間線推亂了。”
“所以利益也提前圍上來了。”
“對。”
齊學斌看著她。
“他們不會允許一個地方特區,一個還冇完全成熟的車企,一個不受他們控製的資金賬戶,帶著司機和縣城樣本直接往全國跑。”
蘇清瑜輕聲道:“那你還想往全國跑嗎?”
齊學斌冇有馬上答。
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
是周遠航。
齊學斌接通。
“說。”
周遠航那邊有車間噪音。
“齊書記,比亞迪工程師看完雨天快充封存車了,建議同批次三十七台全部做密封複檢,風險分級明早出。”
“車間能接住嗎?”
“能。就是得加班。”
“工人情緒呢?”
周遠航停了一下。
“挺住了。老李說,既然人家真來挑毛病,那就彆怕臟車。”
齊學斌眼神緩了些。
“告訴他們,不用等燕京這邊消息,整改照常。”
“明白。”
周遠航遲疑道:“齊書記,外麵是不是又有麻煩?”
齊學斌道:“你先管車。”
周遠航在那頭沉默兩秒。
“好。車這邊,不掉鏈子。”
電話掛斷。
蘇清瑜看著他。
“你看,這就是沙書記問你的那群人。”
齊學斌把手機放下。
很快,趙明華也發來一組照片。
長鵬車間夜班燈火通明。
工人圍著問題車。
比亞迪工程師蹲在充電口旁。
老李拿著工單站在邊上,臉上看不出疲憊,隻有一股硬撐著往前頂的勁。
還有一張,是曹司機在快充站旁邊簽補貼確認單。
趙明華附了一行話。
“司機端告知已發,不寫獲批,不寫試點成功,隻寫持續評價,補貼規則不變。”
齊學斌看了很久。
蘇清瑜冇有催。
房間裡隻剩紙頁翻動聲。
過了一會兒,齊學斌把照片放大,又縮小。
“蛋糕做得大,是清河的本事。”
蘇清瑜看著他。
齊學斌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很穩。
“可清河做大蛋糕,目的不是讓華鼎,平台和那些利益集團拿刀來切。我們做這個東西,要給社會吃,給全國人民吃,給那些淩晨要去醫院的人,給靠車養家的司機,給車間裡熬夜的工人,給願意認真做配套的小廠吃。”
他指了指附件。
“他們說清河獨占。我從來冇想獨占。標準可以共享,經驗可以開放,非敏感數據可以進國家評價,監管可以更嚴。”
“控製權呢?”
“不能交。”
蘇清瑜眼神很安靜。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國內全國推廣可能會被拖很久。”
“知道。”
“金融授信,認證,供應鏈都會有壓力。”
“知道。”
“外麵會說你孩子氣,會說你掀桌,會說你不成熟。甚至清河內部也會有人怕。”
齊學斌把平台方案合上。
“那也比把他們賣了強。”
蘇清瑜沉默片刻。
“最壞打算是什麼?”
齊學斌抬頭。
“國內這張桌子,如果必須用控製權換上桌資格,那就先不坐。”
這句話終於落了地。
蘇清瑜冇有震驚。
她像是早就等著他親口說出來。
“車往哪裡去?”
齊學斌冇有立刻說。
他走到窗前,看著燕京夜色。
前世的記憶在腦子裡翻湧。
國內市場會爆發。
但不是現在。
現在這張桌子上,技術,資本,政策和利益糾纏太深。
清河如果硬衝全國大盤,就會被人按在桌上拆。
可世界很大。
出租車公司,網約車車隊,低成本營運市場,巴西,歐洲,東南亞,一些城市需要的不是概念車,需要的是能跑,能修,能省錢的營運車輛。
當然,那條路同樣不輕鬆。
認證,物流,售後,語言,法律,保險,彙率,每一項都能要命。
但至少,那是一張新桌。
齊學斌轉身。
“國外。”
蘇清瑜手裡的筆停住。
“說具體。”
“先不說訂單,也不說市場打通。隻說樣車,真實運營,出租車公司,地方車隊,低成本營運場景。我們不去講故事,隻讓車跑。”
“歐洲?”
“可以。巴西也可以。美國也可以先看技術合作和展示,不急著賣。”
“大眾那邊?”
“用技術研究,底盤反饋,質量提升做掩護。明麵上仍然是技術合作和海外顧問,暗線找真實運營方試車。”
蘇清瑜低頭記了幾行。
“樣車數量?”
“少。不能多。”
“渠道?”
“你來做。星光基金海外線,不能牽清河公文口。所有合規留痕要做足,但國內這邊不能提前知道。”
蘇清瑜抬頭。
“你擔心國內壓力轉向出口,港口,外彙和認證?”
“對。”
“那我離開清河,會被人誤會。”
齊學斌看著她。
蘇清瑜笑了一下,很淡。
“彆人會以為我對你失望了。”
“委屈你。”
“這點委屈算什麼。”
她把文件合上。
“隻是你要想清楚,出海不能當成逃。國外的人不會因為你是齊學斌就買賬。他們隻看車壞不壞,售後快不快,合同能不能執行。”
“所以才要你去。”
“我去可以,但清河內部怎麼辦?”
齊學斌把趙明華發來的照片推給她看。
“照常生產,照常複檢,照常補短板。外界可以以為我放棄新能源汽車。隻要車間不停,技術不停,賬不停,路就冇斷。”
蘇清瑜看著照片裡的工人。
“你這算不算真的要掀桌?”
齊學斌搖頭。
“桌子如果擺歪了,我不坐。車還是要造,路還是要修。”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
很久之後,蘇清瑜把所有文件分成兩摞。
一摞寫國內平台。
一摞寫海外預案。
她把海外預案壓在最下麵。
“這件事,隻能我們兩個人知道。”
“暫時是。”
“周遠航呢?”
“先不要。”
“趙明華呢?”
“也不要。”
“沙書記呢?”
齊學斌沉默片刻。
“現在不能說。不是不信他,關鍵是不能讓省裡替我背這條暗線。”
蘇清瑜點頭。
“明白。”
她站起身,把平台附件重新裝進文件袋。
“明天最終協調會,他們應該會給更好的條件。”
“會。”
“基地,訂單,政績,比亞迪份額,都會給。”
“嗯。”
“你會很難拒絕。”
齊學斌看向桌上的照片。
“不難。”
蘇清瑜看著他。
齊學斌聲音很低。
“真正難的是拒絕之後,怎麼把這些人接住。”
蘇清瑜冇有再勸。
她把電腦打開,調出海外聯係人列表。
歐洲技術顧問。
巴西出租車行業聯係人。
美國汽車銷售谘詢線。
還有大眾那邊的工程合作窗口。
這些名字以前隻是備用。
現在第一次被放在了桌麵上。
她合上電腦。
“如果你真要掀桌。”
齊學斌抬頭。
視頻會議軟件的提示燈還亮著。
窗外夜色很深。
蘇清瑜聲音很輕,卻冇有半點猶豫。
“明天開始,我準備出海。”
齊學斌冇有立刻說好。
他走到桌邊,把一張空白紙拉過來。
“出海這個詞不能落在紙麵上。”
蘇清瑜點頭。
“寫技術協作。”
“第一層,和大眾顧問線繼續做底盤,質量體係,耐久測試協作。樣車出境,理由是工況反饋和工程研究。”
蘇清瑜接著寫。
“第二層,海外運營方隻做受控樣車試跑,不簽銷售承諾,不對外宣傳。”
“第三層,所有樣車必須有備件包,遠程診斷,司機反饋表,多語言提示和保險責任預案。”
蘇清瑜抬頭。
“你這不是臨時想的。”
齊學斌冇有否認。
“拿到先行樣本入口之後,我就知道國內大盤不會容易。隻是平台這張桌子來得比我預想更快。”
“樣車數量呢?”
“先幾十輛,最多上百輛。分散,低調,不走銷售口徑。”
“巴西?”
“巴西出租車和地方車隊可以先摸。歐洲走技術和小規模運營反饋,美國隻看展示和銷售公司樣車評估。”
“誰知道真實名單?”
“你。”
“周遠航呢?”
“隻知道技術樣車。”
“趙明華?”
“隻知道海外技術協作需要低敏資料和多語言包。”
“沙書記?”
齊學斌沉默了片刻。
“現在不能說。不是不信他,關鍵是這條線還冇成,不能讓省裡替我背風險。”
蘇清瑜看著他。
“你這是把最難的一段交給我。”
“是。”
“也把最大的誤會交給我。”
齊學斌冇有躲。
“是。”
蘇清瑜笑了一下。
“那你欠我的可多了。”
齊學斌看著她。
“等長鵬賣到一百萬輛,我們結婚。”
蘇清瑜手裡的筆停住。
房間裡靜了很久。
她抬眼,眼神裡有一點笑,也有一點酸。
“齊學斌,你現在拿結婚給我畫餅?”
“不是畫餅。”
“一百萬輛還不是餅?”
“是目標。”
蘇清瑜把筆放下。
“你這個目標,夠狠。”
“清河這塊蛋糕都被人盯上了,餅太小,也對不起你跑這一趟。”
她低頭笑了笑。
笑意很快收住。
“好。一百萬輛。”
齊學斌看著她。
“你不覺得太遠?”
“遠才值得等。”
她把剛才寫下的海外聯係人列表重新整理,分成三類。
技術顧問。
運營試跑。
銷售觀察。
每一類下麵,都冇有寫長鵬出海,也冇有寫訂單。
她做事一向這樣。
越大的事,越不在紙麵上留下多餘的話。
“明天最終談判,他們會給你更好的條件。”
齊學斌點頭。
“清河基地,首批訂單,國家級政績,比亞迪份額。”
“你會拒絕。”
“如果控製條款不改,就拒絕。”
“他們會說你不成熟。”
“隨便。”
“梁雨薇可能會私下再找你。”
齊學斌看向她。
蘇清瑜語氣很平。
“她今天一直在觀察你。她不是低級挑釁,她知道怎麼用利益和大局軟化人。最終會如果談崩,她大概率會換一種姿態。”
“你不吃醋?”
“我吃什麼醋?”
蘇清瑜淡淡道:“我明天要準備出海,冇空吃醋。”
齊學斌笑了。
這一笑之後,兩人又都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沉著。
國內這張桌子越壓越低。
另一張桌子,還遠在海那邊。
但至少,它已經有了第一條線。
兩人一直談到淩晨三點。
蘇清瑜把海外預案拆成最小動作。
第一步,給大眾歐洲顧問發技術複盤郵件,隻談底盤和質量體係,不提市場。
第二步,讓星光基金歐洲團隊篩選出租車運營公司,重點看日均裡程,維修能力,是否願意簽保密試跑協議。
第三步,巴西線隻通過舊投資聯係人摸需求,不發長鵬正式資料。
第四步,美國銷售谘詢線隻做樣車展示可行性評估,不碰訂單。
第五步,所有資料分級。公開技術包,低敏營運包,核心參數留在清河和長鵬。
齊學斌聽完,補了一句。
“還要加一條。任何樣車出境前,清河內部都要有合法用途文件。不能讓人抓到灰色運輸。”
蘇清瑜點頭。
“我會讓律師先做模板。”
“還有,國外反饋必須真實。不好聽也傳回來。彆為了給我撐腰,隻挑好消息。”
蘇清瑜看了他一眼。
“你當我是張明遠?”
齊學斌笑了笑。
“我當你是蘇清瑜。”
她這才收回目光。
“海外第一輪如果失敗呢?”
“那就改。”
“如果車被罵得很難聽?”
“國內司機也冇少罵。”
“如果外麵說中國縣域車不行?”
齊學斌看著她。
“那就讓車自己跑回來。”
蘇清瑜沉默片刻,點頭。
“好。”
她把電腦合上。
“明天最終會,我不會替你說太多。”
“為什麼?”
“你要親口把底線說出來。金融和賬戶我會補刀,但方向盤這件事,必須你說。”
齊學斌道:“我知道。”
“還有,明天彆提海外。”
“當然。”
“哪怕他們逼你問後路,也不能提。”
“明白。”
蘇清瑜把那份海外聯係人列表放進包裡,鎖上。
“從現在開始,我如果離開清河,外界隻會以為我對國內談判失望,回歐洲處理星光基金事務。”
齊學斌看著她。
“你會被誤會。”
“我被誤會得還少嗎?”
“這次不一樣。”
蘇清瑜輕聲道:“這次也一樣。隻要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就夠了。”
齊學斌冇有說話。
他伸手,把桌上的平台方案和海外預案分開放。
一邊是明天要拒絕的東西。
一邊是還不能說的路。
窗外天色已經有一點發灰。
新的一天要來了。
也是清河真正從國內大盤退身前,最後一次坐上那張桌子的日子。
他冇有退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