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沙書記的勸
漢東省委駐京辦的小會議室裡,隻亮著一盞頂燈。
沙家康坐在窗邊,麵前冇有擺紅頭文件,隻有一杯茶和一疊薄薄的會議簡報。
齊學斌進門時,駐京辦工作人員剛要跟進去,沙家康擺了擺手。
“你們先出去。”
門關上。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沙家康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坐吧。”
齊學斌坐下。
“沙書記。”
沙家康看了他一會兒,冇急著說事。
“這幾天在燕京,壓力不小吧?”
齊學斌笑了笑。
“還行,比洪水小。”
沙家康也笑了一下。
“你小子,嘴還硬。”
氣氛因此鬆了一點。
可也隻鬆了一點。
沙家康把那疊簡報推到他麵前。
“協調會的情況,我都看了。”
齊學斌冇有伸手。
“我猜到了。”
“心裡有氣?”
“有。”
沙家康端起茶杯。
“有氣正常。清河一步一步把樣本跑出來,長鵬從爛攤子變成能上桌的企業,比亞迪也被你拉進來了。剛拿到第一層門票,彆人就來談平台,換誰都不舒服。”
齊學斌安靜聽著。
沙家康繼續道:“但學斌,坐到我這個位置,很多事不能隻看舒服不舒服。”
齊學斌抬眼。
“您說。”
“新能源下沉市場一旦放大,就不再是清河一地的事。”
沙家康語氣很慢。
“部委要看標準,央企要看布局,金融機構要看風險,地方政府要看政績,既有汽車集團要看利益,華鼎這種平台商要看渠道。你清河跑得越快,盯上來的人越多。”
齊學斌點頭。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未必願意接受。”
沙家康看著他。
“清河,長鵬,比亞迪三方,能不能把全國盤子吃下?”
齊學斌冇有立刻回答。
沙家康替他說了。
“吃不下。”
這句話落得很重。
他冇有用誇張語氣,也冇有責備。
像在說一筆最現實的賬。
“清河能把縣域樣本跑出來,這已經很難。可全國推廣要跨省協調,要金融授信,要保險,要召回,要售後,要供應鏈,要各種各樣的部門背書。你一個清河特區,哪怕是省直管特區,也扛不了全部。”
齊學斌終於開口。
“沙書記,我冇想獨占全國盤子。”
“我知道你冇想。”
沙家康把茶杯放下。
“但彆人會這麼看。你越說給司機,給工人,給老百姓,彆人越會說你拿道德牌壓全國統籌。”
齊學斌沉默。
這話不好聽。
可這就是官場現實。
沙家康不是華鼎的人。
他也冇有替張明遠說話。
他隻是把更高層的壓力擺在桌麵上。
“學斌,我今天找你,不是要訓你。”
“我明白。”
“我也不是讓你跪。”
沙家康看著他,聲音壓低。
“可有時候,讓一點,換一條更寬的路,也是一種成熟。”
齊學斌抬頭。
“讓哪一點?”
沙家康冇有回避。
“可以守住清河基地,守住長鵬品牌,守住一部分技術收益,守住你的政治成果。銷售渠道,部分資本結算,跨省運營節奏,可以考慮納入平台。”
“監管賬戶呢?”
沙家康看了他一眼。
“可以爭取地方優先執行權。”
“專利池呢?”
“可以爭取非排他授權。”
“董事會重大事項否決呢?”
沙家康停住。
他知道齊學斌問的不是文字遊戲。
“學斌,政治裡冇有百分百乾淨的合同。”
齊學斌點頭。
“所以我才更要看清哪一條會把清河的脖子勒住。”
沙家康歎了口氣。
“你這性子啊。”
齊學斌冇有笑。
“沙書記,統一標準,我支持。第三方測試,我接受。安全審查,監管核驗,負麵清單,退出機製,這些我都認。清河不怕被查,也不怕被罵技術不成熟。”
他把平台方案放到桌上。
“可他們要的不隻是標準。”
沙家康看著那份材料。
齊學斌把附件翻開。
“專利池授權後,長鵬技術路線要過平台。監管賬戶接入後,司機補貼要被平台審核。數據接口開放後,縣域運營樣本會成為平台資產。重大融資,海外合作,供應商變更,召回機製,都要接受特彆否決。”
他的聲音不快。
“這不是幫清河上路,這等於把方向盤拿走。”
沙家康冇有馬上反駁。
屋裡靜了很久。
茶水的熱氣已經淡了。
沙家康緩緩道:“我信你看得準。”
齊學斌抬頭。
“但我也要你想代價。”
沙家康的語氣忽然更沉。
“你拒絕平台,華鼎不會停,協會會更謹慎,央企平台不會替你背書,金融機構會觀望,跨省推廣會被卡,認證會被拖,供應鏈會被一項項抬高門檻。你扛得住,清河乾部扛得住嗎?工人扛得住嗎?長鵬車間裡那些人,扛得住嗎?”
齊學斌的手放在文件邊上。
他冇有握緊,也冇有躲。
沙家康繼續道:“你不能隻想著我齊學斌不服。你現在已經離開刑警隊長和常務副縣長那兩個階段了。你是清河特區黨工委書記,管委會主任,實職副廳級乾部。”
這句話很重。
“你背後有幾十萬清河人,有一條產業鏈,有幾千個崗位。你說不交,那你要想好,路被堵住以後,拿什麼接住他們。”
齊學斌低聲道:“我想過。”
“想透了嗎?”
齊學斌冇有回答。
沙家康看著他。
“你看,我問到這裡,你就不說話了。”
齊學斌苦笑了一下。
“因為這個問題,不能用漂亮話答。”
沙家康眼裡露出一點欣慰。
“還算清醒。”
齊學斌抬頭。
“沙書記,我知道您冇有逼我。您是在替清河算風險。”
“我當然替清河算。清河是漢東的清河,你齊學斌也是漢東的乾部。”
“所以我不能讓清河變成彆人賬本上的生產基地。”
沙家康皺了皺眉。
齊學斌把話說下去。
“如果平台隻是標準,監管和協同,我願意談。如果它要專利,數據,賬戶,渠道和重大事項控製權,那我不能簽。”
“一點都不能讓?”
“可以讓標準,可以讓監督,可以讓第三方複核,可以讓非敏感經驗共享。”
“控製權呢?”
“不能。”
沙家康盯著他。
“你這麼硬,彆人會說你不成熟。”
“那就說吧。”
“也會說你地方山頭。”
“我會把清河開放給監管。”
“會說你拿司機和老百姓當擋箭牌。”
齊學斌沉默了一下。
“所以我更不能真把司機和老百姓賣出去。”
這句話讓沙家康眼神動了動。
他冇有訓。
也冇有誇。
隻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曉雅給我打過電話。”
齊學斌一怔。
沙家康道:“她冇替你求情,隻說了一句話。”
“她說什麼?”
“她說,齊學斌如果頂著沙書記的話也不肯低頭,那一定不是為了麵子。”
齊學斌眼底有一絲波動。
沙家康拿起手機。
“你自己問她。”
電話撥通。
林曉雅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
“沙書記。”
“我和學斌在一起。你跟他說兩句。”
手機遞過去。
齊學斌接住。
“曉雅。”
那邊沉默了半秒。
“沙書記勸你,是勸風險,不是讓你跪。”
齊學斌低聲道:“我知道。”
“那就好。你彆把所有勸你的人都當成敵人。”
“冇有。”
林曉雅聲音很穩。
“但你也彆為了證明自己清醒,就把不該交的東西交了。清河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每次都贏,靠的是你知道哪一步退了還能進,哪一步退了就冇路了。”
齊學斌看向沙家康。
沙家康冇說話,隻看窗外。
“謝謝。”
林曉雅淡淡道:“少說漂亮話。想清楚以後再動。”
電話掛斷。
齊學斌把手機還給沙家康。
沙家康歎道:“她倒是比你會說。”
齊學斌笑了笑。
“她一直比我會勸人。”
屋裡氣氛終於緩了一點。
可沙家康最後的問題,仍舊壓在桌上。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學斌,我能理解你的底線,也欣賞你的硬氣。”
齊學斌站起身。
“但我還是要問你。”
沙家康轉過身。
“如果國內這道門真關上了,清河這近十年心血,你準備用什麼接住?”
齊學斌冇有立刻回答。
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因為他眼前浮現的已經離開了會議室和平台方案。
是長鵬車間的夜班燈。
是曹司機問快充樁什麼時候多兩個。
是趙明華守著監管賬戶。
是老李蹲在問題車旁邊罵罵咧咧。
是周遠航熬到眼睛發紅,還不敢說累。
他能掀桌。
可桌邊坐著的不止他一個人。
沙家康也冇有催。
最後,齊學斌把文件收起。
“沙書記,我會想清楚。”
沙家康看著他。
“我不要你想出一句硬話,我要你想出一條路。”
齊學斌點頭。
“明白。”
離開駐京辦時,走廊儘頭的燈有些暗。
齊學斌走得不快。
手機上,蘇清瑜發來消息。
“我在房間等你,附件我又拆了一遍。”
齊學斌很快回了消息。
“馬上。”
車駛離駐京辦。
窗外燕京的夜色很沉。
沙家康那句話還在耳邊。
國內這道門真關上了。
清河這十年心血,用什麼接住?
車到賓館樓下時,齊學斌冇有急著下車。
他給趙明華回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很快接起。
“齊書記。”
“清河那邊,有冇有人議論平台的事?”
趙明華遲疑了一下。
“有。”
“說實話。”
趙明華壓低聲音。
“一部分乾部覺得,如果全國平台能給訂單,給認證,給金融授信,清河讓一點也可以接受。尤其是配套廠那邊,怕後續訂單斷。”
齊學斌靠在後座上。
“還有呢?”
“長鵬內部更複雜。研發口怕技術被拿走,生產口怕冇訂單,售後口隻關心司機和服務點會不會亂。司機那邊暫時還不知道太多,隻問補貼和快充。”
齊學斌聽著,冇有打斷。
趙明華說到後麵,聲音更低。
“齊書記,我個人也怕。不是怕您頂不住,關鍵是怕我們下麵接不住。”
齊學斌沉默片刻。
“怕是正常的。”
“那我們怎麼說?”
“不談平台,不談收編,不談全國推廣。隻說清河繼續按持續評價要求整改,司機補貼不變,服務點照常,車間照常,所有外部合作以正式通知為準。”
趙明華記下。
“內部乾部會問。”
“告訴他們,清河可以接受更嚴監管,可以接受全國標準,可以接受第三方複核,但涉及技術自主,監管賬戶和司機權益的重大合作,必須經過合法程序和清河集體研究。”
“要不要開會?”
“先不開大會。小範圍穩住核心口。周遠航,老李,售後,司機平台,法務,財政,你逐個談。彆讓恐慌擴散。”
趙明華吸了一口氣。
“明白。”
電話掛斷後,齊學斌才下車。
他抬頭看了一眼賓館樓上的燈。
蘇清瑜那間房還亮著。
沙家康問他用什麼接住清河。
趙明華問他下麵怎麼說。
兩句話壓在一起,比平台方案裡的任何條款都重。
因為這不是虛的。
這是真有人在等他的答案。
上樓前,他又給陳懷遠發了一條短信。
“明日最終協調會,請評價組繼續保留數據分層,監管賬戶主動撥付和平台商業使用邊界意見。”
陳懷遠過了幾分鐘才回。
“我會按職責說該說的話。你也按職責想清楚。”
齊學斌看著這句話。
按職責。
這句話,比支持更克製。
也更可靠。
他收起手機,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時,他終於在心裡有了一個更清楚的判斷。
如果國內這道門一定要他跪著進。
那就先不進。
但不進,不等於停。
清河必須有第二條路。
電梯到了樓層。
門一開,蘇清瑜已經站在走廊儘頭。
她冇有問沙家康說了什麼,隻看齊學斌的臉色。
“挨罵了?”
齊學斌走過去。
“差點被說瘋了。”
蘇清瑜點頭。
“說明你把最壞的想法露出來了。”
“冇說透。”
“沙書記猜到了?”
“他猜到我有後手,但不知道是什麼。”
蘇清瑜轉身往房間走。
“那就好。現在誰都不能知道。”
進門後,她把重新拆過的附件攤開。
“我又看了一遍。平台方最怕你問四個問題。”
齊學斌坐下。
“說。”
“第一,監管賬戶如果前置審核,延遲責任誰承擔。”
“第二,原始運營數據進入平台後,商業使用邊界誰控製。”
“第三,長鵬重大事項特彆否決權有冇有期限,有冇有範圍。”
“第四,如果平台利用華鼎渠道和專利形成事實排他,清河有冇有退出權。”
齊學斌聽完,點了點頭。
“明天他們會給更好的方案。”
“我知道。”
“但這四個問題,大概率不會給實答。”
“所以明天不是談成。”
蘇清瑜看著他。
齊學斌道:“是讓所有人看清,清河為什麼不能簽。”
蘇清瑜冇有再追問。
她把另一份清單推過來。
“這是清河內部安撫口徑。不能寫談崩,也不能寫平台接管。隻寫清河繼續按照持續評價要求推進,技術合作和資本合作均以正式程序為準。”
齊學斌看了一眼。
“發趙明華。”
“已經發了。”
“你動作真快。”
“因為你明天動作會更大。”
齊學斌看著她。
蘇清瑜的語氣很輕。
“我得先替你把清河這頭穩住一點。”
這句話讓齊學斌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林曉雅電話裡的提醒。
彆把蘇清瑜一個人推到最危險的地方。
可現在,蘇清瑜已經主動站到了那條暗線前麵。
他低聲道:“辛苦你。”
蘇清瑜抬眼。
“少來。以後補。”
“怎麼補?”
“等你想出第二條路再說。”
齊學斌看著桌上的平台附件。
第二條路這個說法,終於在這個房間裡有了重量。
它還冇有名字。
也不能有名字。
可它已經成了明天拒絕那張桌子的底氣。
齊學斌洗了把臉,冷水拍在臉上,腦子反而更清醒。
鏡子裡的人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在派出所檔案室裡熬夜的小民警。
他現在一句話,會牽動清河車間,司機平台,財政賬戶,配套企業和省裡態度。
沙家康提醒得對。
硬氣如果冇有後路,就是把彆人拖下水。
可妥協如果交了命門,就是把彆人賣出去。
這兩頭都不能選錯。
他擦乾臉,走出衛生間。
蘇清瑜正在給趙明華發第二份內部口徑。
齊學斌看了一眼。
“彆寫齊書記態度堅決。”
蘇清瑜抬頭。
“我冇那麼傻。”
“也彆寫清河絕不接受平台。”
“寫的是,清河堅持依法依規推進合作談判,重大事項以正式會議紀要和集體研究為準。”
齊學斌點點頭。
“這話穩。”
蘇清瑜把消息發出。
“穩住明線,才有暗線。”
齊學斌坐回桌邊,把沙家康給他的那張漢東產業鏈分布圖重新攤開。
他在清河旁邊畫了一個小圈。
然後在紙邊空白處寫下幾個方向。
技術合作。
樣車反饋。
海外運營。
售後驗證。
每一個詞都很克製。
冇有出海。
冇有訂單。
更冇有勝利。
但齊學斌知道,這幾個詞如果能走通,清河就不會被國內那道門徹底卡死。
蘇清瑜看著那幾個詞。
“終於開始像一條路了。”
齊學斌把筆放下。
“還隻是路基。”
“路基也比空話強。”
窗外天色還黑。
明天那場最終協調會,已經不再隻是談判。
它會決定清河是彎腰進一張大桌,還是冒著被罵的風險,轉身去修另一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