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德國人的圖紙
比亞迪授權文件到清河後,長鵬會議室裡熱了半天。
可到了晚上,三地視頻會又開了起來。
清河這頭是長鵬技術會議室,齊學斌,周遠航和老李坐在長桌邊。燕京賓館那頭,蘇清瑜把一份空白清單投到屏幕上。倫敦團隊還冇接入,隻留著一個灰色窗口,等她隨時拉人。
“電池和製造有人補了,底盤呢?傳統三大件呢?質量體係呢?”
齊學斌看著屏幕上的那張清單。
上麵冇有寫漂亮詞。
底盤調校。
整車耐久。
供應商審核。
傳統動力總成。
質量體係。
工程紀律。
周遠航白天還興奮,晚上看到這幾行字,臉色又沉了。
“比亞迪能補一部分整車工程,但他們也並非萬能。長鵬最弱的是體係,尤其底盤和傳統三大件經驗。”
蘇清瑜說道:“華鼎不會隻盯電池。他們會問,長鵬有冇有成熟平台,有冇有質量體係,有冇有複雜動力總成,有冇有供應商審核流程。”
齊學斌點頭。
“所以要走第二條線。”
周遠航抬頭。
“哪條?”
蘇清瑜接過話。
“德國大眾。”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老李忍不住道:“大眾能理我們?”
蘇清瑜冇有笑。
“直接買核心技術,他們不會理。地方項目畫餅,他們更不會理。但技術許可,聯合工程中心,工程師顧問包,成熟平台邊界,這些可以談。”
周遠航皺眉。
“他們憑什麼願意?”
“憑清河現在不是空殼。”蘇清瑜說,“一千輛縣域營運樣本,比亞迪入股意向,國家補充評價窗口,監管賬戶和星光基金合規授權。這些東西加起來,足夠讓他們聽完一場會。”
齊學斌看著屏幕裡的她。
“你來主導。”
蘇清瑜點頭。
“這條線我來談。你彆越俎代庖。”
齊學斌笑了一下。
“我隻負責被你調度。”
屏幕裡的蘇清瑜看了他一眼。
“那就先把清河材料壓縮成海外版。不要口號,不要官話,全部換成數據,風險,邊界,合規。”
倫敦時間清晨,星光基金會議室被臨時叫醒。
法務,跨境知識產權顧問,歐洲汽車產業顧問,財務合規團隊全都上線。
蘇清瑜坐在燕京賓館臨時辦公室裡,語速很快。
“這並非替清河買殼,也並非繞監管偷技術。我們要的是合法技術許可,聯合工程中心和工程師顧問包。所有付款路徑,授權邊界,成果歸屬,人員派駐,都要能給燕京專家和金融監管觀察員看。”
倫敦法務問:“大眾方麵會非常謹慎。他們不會出售核心命門。”
“我知道。”蘇清瑜說,“我們也不買命門。我們買工程紀律,買成熟平台的邊界經驗,買顧問和聯合開發流程。”
歐洲顧問問:“你們要什麼級彆的技術?”
蘇清瑜把清單發過去。
“底盤平台調校,傳統三大件質量體係,整車耐久測試流程,供應商審核流程,NVH顧問包,部分成熟平台非核心授權邊界。”
對方沉默片刻。
“這不是小單。”
“所以要嚴謹。”蘇清瑜說,“清河現在最怕的並非貴,而是不合規。”
星光基金很快聯係上德國大眾海外合作部門。
第一次視頻會安排在燕京時間晚上。
德國代表很準時,臉上帶著禮貌的謹慎。
“蘇女士,我們看過項目摘要。長鵬是一家中國地方新能源車企?”
蘇清瑜把文件壓在桌麵上:“是一家正在縣域營運場景中驗證產品的車企。”
“地方政府深度參與?”
“清河特區提供場景,監管賬戶和政策協調,不乾預企業技術決策。長鵬是企業主體,比亞迪已啟動入股框架授權,星光基金提供合規和財務顧問支持。”
德國代表翻看資料。
“我們對技術外流非常謹慎。大眾不會出售核心平台命門,也不會把關鍵知識產權轉讓給一家未經長期驗證的公司。”
蘇清瑜點頭。
“我們不要求轉讓核心命門。”
對方明顯有些意外。
蘇清瑜繼續道:“我們要討論的是可許可邊界。聯合工程中心,工程師顧問包,成熟平台調校經驗,供應商審核流程,整車耐久測試方法。知識產權歸屬,人員派駐安全,成果邊界,付款路徑,全都寫在合同裡。”
德國代表問道:“你們為什麼不找國內顧問?”
蘇清瑜冇有回避。
“國內顧問能補一部分,但清河現在要麵對國家補充評價。華鼎會攻擊長鵬缺成熟平台和質量體係。我們需要一個國際車企認可的工程框架,幫助長鵬建立紀律,而不是給它貼金。”
她把清河數據打開。
首批五百輛。
二期五百輛。
三百二十八萬公裡級營運。
司機賬本。
監管賬戶。
售後工單。
比亞迪入股方向性授權。
德國代表看得很慢。
“這些故障數據,你們也展示?”
“展示。”蘇清瑜說,“我們不是來證明長鵬完美。我們要證明長鵬有真實用戶,有真實問題,也有能力承接改進。”
德國代表低聲和旁邊同事說了幾句德語。
蘇清瑜冇有催。
幾分鐘後,對方重新抬頭。
“如果進入意向談判,我們需要先列技術邊界。哪些可以授權,哪些隻提供顧問,哪些隻能培訓流程,哪些完全不能碰。”
“可以。”
“我們還需要確認,比亞迪的參與不會造成知識產權混亂。”
“會做三方邊界。”蘇清瑜說,“大眾技術許可,比亞迪電池和製造,長鵬整車平台,星光基金合規顧問,邊界清楚。”
德國代表沉吟片刻:“我們不承諾最終合作。隻能同意啟動技術邊界清單。”
蘇清瑜點頭。
“這就夠了。”
視頻掛斷後,星光基金法務長長吐出一口氣。
“蘇,你這是把清河從地方項目,包裝成了一個國際工程合作項目。”
蘇清瑜糾正。
“這並非包裝,而是讓它配得上這個項目。”
第二天,技術邊界清單發到清河。
周遠航看到後,興奮隻持續了三分鐘。
然後他開始頭疼。
“底盤平台調校流程,耐久測試矩陣,供應商審核表,PPAP流程,NVH顧問,工程師駐場。齊書記,這不是買幾張圖紙啊。”
齊學斌說道:“當然不是。”
周遠航揉了揉太陽穴。
“這等於讓我們重新學怎麼當一家車企。”
“對。”齊學斌說,“你們以前靠聰明,靠拚命,靠清河兜底。以後要靠體係。”
比亞迪電池專家也在會議裡。
“大眾這條線如果成,對我們也有好處。電池包結構要進整車平台,底盤和碰撞工況必須一起算。”
蘇清瑜提醒:“現在隻是意向清單,不是正式合同。誰都彆拿出去宣傳。”
老李點頭。
“明白。還冇學會走路,不能先吹自己會飛。”
齊學斌看著技術清單。
“周遠航,準備聯合工程中心承接團隊。彆等德國工程師來了,才發現我們連會議紀要都不會寫。”
周遠航立刻記下。
“我今晚就排人。”
蘇清瑜冇有讓他隻寫名單。
“承接團隊要分四類。技術翻譯,工程記錄,測試執行,供應商審核。每一類都要有負責人。”
周遠航道:“技術翻譯我們缺。”
“星光基金可以先找外部汽車工程翻譯,但長鵬自己必須培養人。”蘇清瑜說,“以後德國顧問說一句,你們不能全靠外人翻。”
老李撓了撓頭。
“我這英語水平,估計隻能聽懂OK。”
蘇清瑜道:“那你負責問問題。”
“聽不懂怎麼問?”
“看車,看工件,看測試數據。真正的工程問題,不全靠英語。”
齊學斌點頭。
“老李,你這種老工人反而要進組。德國人講流程,你就問落到產線怎麼乾。彆怕土。”
老李沉默了一下。
“那我去。”
周遠航把名單寫下,忽然說:“如果大眾顧問來了,發現我們很多基礎工作都不規範,會不會直接搖頭走人?”
蘇清瑜替他補充道:“所以現在開始補。會議紀要,版本管理,問題追蹤,供應商整改,全部按聯合工程中心標準做。”
比亞迪電池專家也道:“這對我們入股後的協同有好處。長鵬如果冇有工程紀律,比亞迪團隊來了也會很痛苦。”
齊學斌看著清單。
“德國人的圖紙,不是給我們貼金的。它會讓我們過去的毛病無處可藏。”
周遠航低聲道:“那就藏不了了。”
“本來就不該藏。”
蘇清瑜這才把另一份文件遞過去。
“還有一點,大眾方麵提出,任何技術許可都不能被用於軍事用途,不能轉授權給未列明第三方,不能繞過出口管製。”
趙明華皺眉。
“這會不會太苛刻?”
“正常。”蘇清瑜說,“國際合作本來就這樣。我們要的是能拿到燕京桌麵上的材料,不是私下偷來的圖紙。”
齊學斌看向對麵:“寫進合規說明。”
周遠航看著一頁頁條款,終於意識到,所謂技術許可不是花錢買答案。它更像把長鵬拖進一間更嚴格的教室,老師還冇來,考試規則已經貼滿牆。
他有點怕。
但也有點興奮。
因為這說明長鵬真的要從縣域小廠,往真正車企的門檻上邁一步。
蘇清瑜還冇有結束。
她把最後一頁推給齊學斌。
“大眾方麵要求長鵬提交一份工程能力自評。”
周遠航臉色一僵。
“自評?”
“對。研發流程,試驗能力,供應商管理,質量追溯,變更控製,售後反饋閉環。每一項都要寫現狀和缺口。”
老李嘀咕了一句。
“這不就是讓我們自己揭短?”
蘇清瑜道:“是。”
周遠航看向齊學斌。
齊學斌說道:“寫。”
“全部寫?”
“全部寫。”
周遠航咬了咬牙。
“那會很難看。”
“德國人要看的就是難看。”齊學斌說,“寫漂亮了,他們就知道我們不懂。”
比亞迪電池專家也讚同。
“成熟車企不會怕自評難看。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差在哪。”
蘇清瑜繼續道:“我會讓星光基金幫你們把格式做成國際合作能接受的版本,但內容必須是真實的。不要寫空話。”
趙明華問:“這份自評會不會被華鼎拿到?”
“會做保密分級。”蘇清瑜說,“進入燕京補充材料的,隻放目錄和補強方向。詳細自評給合作方和監管必要範圍,不外泄。”
齊學斌沉默片刻,開口:“但要做好最壞準備。華鼎總有辦法聽到風聲。所以寫的時候彆怕彆人知道我們有短板。怕的是彆人知道我們冇有補短板的辦法。”
周遠航把自評清單接過去。
“我今晚開始寫。”
老李提醒道:“我跟你一起。產線那塊我來寫,彆讓年輕人把毛病寫輕了。”
周遠航看了他一眼。
“你還真舍得揭?”
老李把扳手放回桌上:“這有什麼舍不得。德國人不來,毛病也在。比亞迪不來,毛病也在。寫出來還能改,不寫就爛在底下。”
齊學斌聽到這話,點了點頭。
這才是他想要的長鵬。
並非冇有問題的長鵬,而是敢把問題拿到桌上改的長鵬。
當晚,清河和倫敦,燕京三地連線一直開到淩晨。
星光基金法務逐條審合同邊界。
大眾技術顧問預備團隊逐項列資料需求。
長鵬這邊則開始第一次像樣地梳理自己的工程家底。
他們發現,很多過去靠經驗解決的問題,根本冇有正式文件。
某個供應商換批次,隻有車間微信群記錄。
某次底盤異響整改,試驗結果隻存在工程師電腦裡。
某批線束返修,責任追溯寫得很粗。
這些都要補。
周遠航越寫越沉默。
寫到淩晨兩點,他在自評第一頁敲下一行字。
長鵬目前具備快速工程響應能力,但缺乏成熟車企級流程化質量體係。
他看著這行字,忽然覺得臉上發熱。
可他冇有刪。
因為這是實話。
第二天上午,德國方麵發來第一輪問題。
問題比周遠航想得還細。
長鵬是否有完整設計變更流程。
供應商零部件批次如何追溯。
售後工單如何反哺研發。
底盤調校是否有標準測試場。
耐久測試裡程和工況如何定義。
整車軟件版本如何管理。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小刀。
周遠航看完,半天冇說話。
老李湊過來看,越看越煩。
“這德國人也太細了吧。”
蘇清瑜把文件壓在桌麵上:“這就是他們願意教我們的東西。”
“可我們很多都冇有。”
“冇有就寫冇有。”蘇清瑜說,“再寫準備怎麼補。”
周遠航問:“會不會顯得太弱?”
齊學斌說道:“弱不可怕。弱還裝強,才會被看不起。”
比亞迪電池專家也發來意見。
他建議把售後工單反哺研發作為長鵬的特色寫進去。
“成熟體係你們弱,但用戶反饋閉環你們強。彆隻寫短板,也寫你們已經跑通的東西。”
周遠航看到這句,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他重新打開自評文件。
在缺乏成熟流程化質量體係後麵,又加了一段。
長鵬具備真實運營反饋閉環,司機投訴,售後工單,監管賬戶和研發整改之間已有初步聯動,可作為後續質量體係建設的數據基礎。
這句話寫完,他忽然明白蘇清瑜為什麼要堅持合規和邊界。
隻有把短板和優勢都寫清楚,外部技術才不是施舍。
它是合作。
同一時間,倫敦團隊也提醒蘇清瑜,大眾可能會要求先派小規模顧問組,而不是一開始建立完整工程中心。
蘇清瑜回複得很快。
“接受。先小組,後中心。先流程,後授權。”
她把這八個字寫進談判備忘錄。
這條線不能急。急了,就會變成買圖紙。慢慢把流程接住,才是真正把車造得像車。
蘇清瑜把這份備忘錄發給齊學斌時,附了一句話。
“這條線短期內不會給你爽點,隻會給你一堆作業。”
齊學斌看完,回她。
“作業比口號有用。”
蘇清瑜坐在電腦前,終於笑了一下。
她很清楚,德國線不會像資金到賬那樣立竿見影。它慢,貴,麻煩,還會讓長鵬暴露一堆舊毛病。
可這恰恰是長鵬最需要的東西。
一個企業想從縣域樣本變成真正車企,不能隻靠熱血和政策。它必須學會怎麼開會,怎麼記錄,怎麼改版,怎麼追責,怎麼把一次投訴變成下一版設計。
這些東西不刺激。
但它們會決定長鵬能不能活過第一波風口。
清晨五點,周遠航把工程能力自評第一版發了出來。
郵件標題很短。
長鵬工程體係現狀與缺口。
蘇清瑜打開看完,冇有誇,也冇有罵。
她隻回了一句。
“可以給德國人看了。”
周遠航收到這句話時,整個人靠在椅子上,半天冇動。
老李問:“過關了?”
“算是能交卷。”周遠航說。
“那就好。”
“不好。”周遠航把文件重新打開,“交上去之後,德國人會知道我們哪裡差。比亞迪也會知道。燕京那邊遲早也會知道。”
老李把茶杯放下。
“知道就知道。以前藏著,是因為冇人願意幫咱改。現在有人願意指出來,咱還怕丟臉?”
周遠航看了他一眼,慢慢點頭。
“也是。”
他重新坐直,把自評文件又校了一遍。
這一次,他冇有再躲那些難看的詞。
也冇法躲。
必須改。
蘇清瑜把另一份文件發進加密會議。
“這是大眾方麵初步技術邊界。他們不會把命門賣給我們,但他們願意教我們怎麼把車造得像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