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壯士斷腕
比亞迪團隊回到深圳後,冇有休息。
當晚十點,王總把幾名核心負責人叫進會議室。
桌上擺著從清河帶回來的材料,司機賬本複印件,返修區照片,快充站排隊記錄,售後工單抽樣,還有周遠航列出的長鵬技術短板清單。
電池負責人先開口。
“問題我先說。長鵬電池包安全冗餘不足,現有結構應付縣域營運可以,但要進更大規模,必須重做。熱失控隔離,極端針刺,擠壓,浸水,都要重新驗證。”
整車項目負責人接著道:“底盤舒適性差,線束一致性差,供應商管理粗。質量負責人今天說得最重,長鵬現在是靠人把問題摁住,還冇有形成體係。”
質量負責人把紅筆放在桌上。
“如果隻按車企成熟度看,我不建議深度綁定。”
會議室裡氣氛很沉。
王總冇有反駁。
“繼續。”
戰略部門負責人打開另一頁。
“但如果按場景價值看,清河很稀缺。一千輛真車,二十一個縣城,監管賬戶,司機收入賬本,售後閉環,地方組織力,還有國家準入補充評價窗口。我們自己做車,也要花很多年才能跑出這樣的樣本。”
財務負責人皺眉。
“樣本歸樣本,投資歸投資。我們現在自營新能源乘用車業務雖然還不大,但已經投入不少。團隊,設備,前期研發,渠道設想,都是真金白銀。要是轉向長鵬,沉冇成本誰承擔?”
法務負責人也問道:“如果以技術,工程團隊和產線資源作價入股長鵬,估值邊界,知識產權歸屬,人員安置都很複雜。更重要的是,比亞迪自己的新能源整車品牌路線要不要保留?”
這才是最難的地方。
供電池很簡單。
深度合作也還能談。
可如果要把自營新能源汽車業務板塊砍掉,轉而把技術和工程資源壓到長鵬身上,那就是董事會級彆的戰略轉向。
有人立刻反對。
“王總,自營整車是未來希望。我們現在砍掉,將來長鵬做大了,品牌是長鵬,不是比亞迪。”
“對。我們有電池,有製造,有成本能力,為什麼要把最核心的東西放到彆人平台上?”
“清河場景再好,也隻是一個地方樣本。萬一政策變,齊學斌調走,長鵬還能不能跑?”
這些問題都很尖銳。
王總聽完,拿起司機賬本。
“今天在清河,一個司機給我看他女兒的補課費。”
會議室安靜下來。
“他不懂電池包,不懂熱失控,也不懂我們爭什麼品牌。他隻知道一台電車能讓他每天多帶錢回家。這個賬,比很多行業報告都紮實。”
財務負責人提醒道:“可這不能替代商業測算。”
“當然不能。”王總說,“所以我們今天才開會。”
他把賬本放到桌上。
“我們自己繼續閉門做車,接下來要麵對什麼?要找場景,要找真實用戶,要找政策入口,要建售後網絡,要說服司機,要證明新能源不是騙補。清河已經跑了一遍,跑得不漂亮,但跑通了。”
整車負責人問:“那我們就不要自己的車了?”
王總看著他。
“要自己的能力,不一定要自己的殼。”
這句話讓會議室再次安靜。
王總說:“比亞迪強在電池,製造,工程迭代和成本控製。長鵬強在縣域場景,地方組織和國家規則入口。我們如果堅持單獨做車,未來幾年可能也要去找長鵬現在已經擁有的東西。等那時候再進場,我們就是後來者。”
戰略負責人點頭。
“與其將來競爭,不如現在把能力壓到一個已跑起來的平台上。”
保守派仍然不同意。
“那自營團隊怎麼辦?”
王總看著車間方向:“不解散技術能力,調整業務方向。終止新能源乘用車獨立擴張計劃,保留電池,工程和技術研發能力,把前期積累轉入與長鵬的聯合平台。”
財務負責人問:“入股比例和估值呢?”
“不在今晚拍死。”王總說,“今晚隻決定方向,授權談判團隊赴清河談原則框架。比例,估值,資產邊界,人員安置,知識產權,全都進框架協議。”
法務負責人道:“這意味著我們要準備董事會文件。”
“準備。”
會議室裡有人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一筆訂單。
也不是一次供應商升級。
這是砍掉一條看似屬於自己的路,把能力押到另一條已經在泥地裡跑起來的路上。
王總看向所有人。
“我知道這很疼。沉冇成本疼,團隊調整疼,品牌野心也疼。但新能源車不是靠在會議室裡想出來的。清河那一排排等充電的車,已經給了我們答案。”
他停了停。
“我們不投靠長鵬。我們是選擇把比亞迪最強的部分,放到最真實的場景裡。”
第二天上午,董事會討論持續了四個小時。
反對意見比前一晚更多。
有人擔心長鵬控製權,有人擔心地方政府乾預,有人擔心比亞迪失去未來整車品牌主導權,也有人擔心華鼎和行業協會會借機攻擊。
王總冇有用情緒壓人。
他把清河材料一項項拿出來。
真實司機,真實賬本,真實故障,真實售後。
最後,董事會通過方向性授權。
終止比亞迪自營新能源乘用車獨立擴張計劃。
保留電池,工程和技術研發能力。
將前期新能源整車技術積累,電池技術,工程團隊,部分產線資源,納入與長鵬合作談判。
以作價入股方式參與長鵬下一階段平台化開發。
具體比例和估值不寫死,由談判團隊與長鵬,清河方麵另行確定。
傳真發到清河時,周遠航正在技術會議室。
他看著文件上的字,半天冇說話。
老李湊過去看了一眼,聲音都低了。
“這是真要把家底壓過來啊。”
周遠航喉嚨有些乾。
“齊書記,這事太大了。”
齊學斌冇有表現得多興奮。
他隻把文件放到桌上,旁邊是一份電池安全測試計劃。
“大是大,但高興還早。比亞迪願意上桌,不代表技術短板今天就消失。”
比亞迪電池專家已經接入視頻。
齊學斌看向屏幕。
“我們今天不談股權,先談安全路線。”
電池專家點頭。
“長鵬現有電池包必須重做。”
齊學斌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了幾個詞。
磷酸鐵鋰。
長條結構。
熱失控隔離。
針刺安全。
結構強度。
周遠航看著那幾個詞。
“齊書記,你是想做長條形電池包?”
“隻是方向。”齊學斌說,“磷酸鐵鋰安全性好,成本可控。長條結構能不能減少模組層級,能不能增加結構強度,能不能在針刺和熱失控裡表現更穩定,需要你們和比亞迪專家做實驗。”
電池專家立刻提出問題。
“能量密度怎麼辦?散熱怎麼辦?取消模組後的維修怎麼做?長條結構在碰撞工況下會不會帶來新的風險?”
齊學斌點頭。
“這些都要驗證。我不拍板發明東西。清河要的是下一階段安全冗餘路線,不是一句宣傳口號。”
周遠航鬆了一口氣,又立刻緊張起來。
“那我們要建聯合測試計劃。”
“建。”齊學斌說,“針刺,擠壓,浸水,高低溫,快充循環,全都列出來。能做的先做,不能做的找第三方機構和比亞迪實驗室做。”
比亞迪專家道:“如果按這個方向走,專利和交叉授權要提前設計。不能等樣品出來再補。”
齊學斌抬頭。
“對。所以技術路線和法務邊界一起走。”
同一時間,華鼎大廈。
梁雨薇拿到比亞迪董事會動向時,臉色第一次變得真正難看。
助理站在桌前。
“目前隻是方向性授權,入股比例和估值冇定。”
梁雨薇冷聲說道:“方向比比例重要。”
她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比亞迪隻是供電池,華鼎可以卡認證,可以打安全,可以用供應鏈排他拖死長鵬。
可如果比亞迪帶著電池技術,工程團隊,產線資源和前期整車積累入股,長鵬技術底子薄這幾個字,就不再那麼好用了。
“通知法務和技術顧問。”梁雨薇說,“盯電池安全專利,關鍵零部件認證,供應鏈準入。”
助理問:“輿論口徑還打地方車企抱大腿嗎?”
“打,但不夠。”梁雨薇看著窗外,“他們既然要補電池安全,那就從專利和認證上卡。”
清河技術會議室裡,傳真紙還壓在桌上。
周遠航仍盯著那份授權文件。
齊學斌卻隻看了一眼,就把文件壓在電池安全測試計劃旁邊。
周遠航忍不住問:“齊書記,比亞迪做到這個程度,華鼎還敢打?”
“更敢。”齊學斌說,“因為他們知道再不打,長鵬就真的補上短板了。”
比亞迪電池專家也點頭。
“專利這塊不能輕視。長條結構,熱隔離,電池包承力,隻要未來有一點影子,華鼎都可能提前布口袋。他們不一定有技術優勢,但可以用專利組合拖時間。”
周遠航問:“那我們怎麼辦?”
“先查。”齊學斌說,“國內外公開專利,華鼎關聯公司,研究院,供應商,全部查一遍。我們要知道哪兒有坑。”
加密會議屏幕裡,蘇清瑜已經在燕京那邊同步記錄。
“我讓星光基金的知識產權團隊介入。比亞迪法務也要同步。”
比亞迪專家看著文件:“還要做交叉授權框架。比亞迪已有電池和製造相關技術積累,長鵬有整車場景數據和部分結構改進,未來成果歸屬必須提前寫。”
老李聽得頭大。
“這車還冇改出來,合同先堆成山了。”
齊學斌道:“以前我們靠搶時間活下來,現在要靠規則活下去。”
周遠航看著白板。
“我以前覺得華鼎打技術,是要把我們打死。現在看,它倒逼我們把技術賬補上。”
“彆感謝敵人。”齊學斌說,“他們是來殺你的。你活下來,是因為你自己扛住了。”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
比亞迪傳真文件還帶著溫熱,長鵬每個人卻都已經從興奮裡醒過來。
王總的斷腕隻是開始。
真正要落地,還要經過框架協議,資產評估,團隊派駐,實驗室共建,安全驗證,專利排查和供應鏈認證。任何一項卡住,華鼎都會把它放大成清河不能過關的理由。
齊學斌把測試計劃翻到第一頁。
“今晚開始,分三組。周遠航盯測試計劃,蘇清瑜盯法務和專利,我盯燕京補充材料。比亞迪這份授權不要宣傳,不要炫耀,隻作為技術縱深材料。”
周遠航點頭。
“明白。”
齊學斌看向他。
“還有,告訴車間,彆以為比亞迪來了,長鵬就能躺下。人家帶的是刀,不是枕頭。”
老李咧嘴。
“這話我喜歡,難聽但管用。”
屏幕那頭,比亞迪專家也笑了一下。
“我們確實會帶刀。第一刀就砍你們電池包。”
周遠航回了一句。
“砍準點。”
比亞迪專家補充道:“第一步,現有電池包拆解。第二步,安全測試項目重排。第三步,長條結構可行性預研。第四步,專利檢索和規避設計。第五步,第三方認證機構提前溝通。”
周遠航飛快記錄。
“第三方認證找誰?”
“國檢中心,省級檢測機構,還有比亞迪自己的實驗室都要參與。不能隻用一家數據。”
齊學斌點頭。
“多源數據,防止華鼎說我們自說自話。”
蘇清瑜補充:“所有測試數據要分級。能公開的進補充材料,涉及商業秘密的進保密附件。華鼎可以質疑,但不能逼我們把核心技術裸奔。”
比亞迪專家看了蘇清瑜一眼。
“這個邊界很重要。”
老李問:“那刀片這個說法用不用?”
齊學斌搖頭。
“不用。”
周遠航也反應過來。
“現在喊名字,等於給華鼎送靶子。”
“對。”齊學斌說,“我們隻講技術方向,不講概念包裝。”
會議繼續往下拆。
比亞迪派多少人。
長鵬提供哪些樣車。
舊電池包拆解後由誰保管。
實驗失敗怎麼算。
專利成果歸誰。
每一個問題都瑣碎,但每一個都繞不開。
周遠航越記越覺得後背冒汗。
過去長鵬做事,很多時候是車間裡拍板,當天改,當天試。現在比亞迪一進來,法務,專利,測試,認證,全都壓到桌麵上。
這才像真正車企。
也更沉。
齊學斌看出他的壓力。
“怕了?”
周遠航抬頭。
“怕。但比十五天五百輛那時候好一點。”
“為什麼?”
“那時候怕的是活不下來。”周遠航說,“現在怕的是長不大。”
齊學斌點點頭。
“怕對了。”
這句話讓周遠航反而穩了一些。
怕長不大,說明長鵬終於站到了長大的門口。
而門口第一塊牌子,就寫著專利。
比亞迪深圳總部的風波也冇有因為董事會通過而結束。
下午,王總回到辦公室,秘書就送進來一份內部反饋。
自營新能源乘用車項目組裡,有人情緒很大。有人覺得多年準備被一句話砍掉,有人擔心自己被邊緣化,也有人不服氣,認為比亞迪憑什麼把整車機會讓給長鵬。
王總冇有讓人壓消息。
他把項目組幾個核心人員叫進來。
“有意見可以當麵說。”
一名年輕負責人憋了很久,終於開口。
“王總,我們不是不能合作。可砍掉自營板塊,等於承認我們前麵做錯了。”
王總看著他。
“並非做錯,隻是環境變了。”
“可我們也能自己找場景。”
“能。”王總說,“但要多久?兩年,三年,還是五年?清河已經把司機,金融,售後和政策入口跑出來了。我們現在缺的是把能力放到真實場景裡,而不是為了麵子守著一個殼。”
另一人問:“那我們的團隊怎麼辦?”
“去長鵬聯合平台。”王總說,“這並非降級,而是上前線。”
這句話讓幾個人都愣住。
王總繼續道:“你們以前做的是內部項目,接下來麵對的是真司機,真故障,真投訴。誰覺得委屈,可以留在原崗位調整。誰想真正造車,就去清河。”
辦公室裡沉默很久。
最後,那個年輕負責人低聲問:“去了清河,我們說話算數嗎?”
“技術問題,按技術說話。”王總說,“我會把這個寫進談判框架。”
這場小會開完,王總才在授權文件旁邊寫下一行備注。
團隊安置,不做甩包袱,按聯合工程平台核心成員處理。
這才是斷腕的疼處。
不是簽文件時疼。
是每一個被改變命運的人,都要重新找到位置。
這份備注隨後也傳真到了清河。
齊學斌看到後,沉默了幾秒。
“王總這人,夠狠,也夠負責。”
視頻裡,蘇清瑜問:“怎麼說?”
“他冇有把團隊當籌碼甩過來。”齊學斌說,“這說明他真想做長期合作。”
周遠航接過備注,臉色也變得認真。
“那我們也不能把比亞迪團隊當外援用。得讓他們進核心工程組。”
齊學斌點頭。
“從第一天就按自己人要求,也按自己人約束。”
周遠航把這句話記進會議紀要。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長鵬不能再把自己當小廠。
“現在高興還早,華鼎下一刀,會砍專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