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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他們看見了縣城

2026-10-17 作者: 必看

齊學斌回到清河時,天剛亮。

燕京那邊由蘇清瑜繼續盯著書麵補充窗口,陳懷遠會務組要的安全冗餘材料照常遞交;清河這邊,則要把比亞迪的現場核驗變成後續補充附件裡最硬的一部分。

比亞迪團隊到站前,管委會辦公室原本準備了一套接待方案。

高鐵站接人,車隊進園區,先看展板,再看樣車,最後到會議室聽彙報。

趙明華把方案送到齊學斌桌上時,齊學斌隻看了兩頁,就把筆放下。

“撤掉。”

趙明華愣了一下。

“齊書記,全部撤?”

“展板撤,歡迎橫幅撤,會議室彙報先不聽。”齊學斌說,“他們並非來參加招商會的。”

趙明華很快反應過來。

“直接進車間?”

“車間,返修區,售後調度室,司機服務點,快充站。”齊學斌看著他,“哪兒難看,先去哪兒。”

趙明華苦笑。

“比亞迪王總帶隊,咱們這麼接待,會不會顯得不重視?”

“重視不靠鋪紅毯。”齊學斌說,“他們帶挑刺清單來,咱們就給他們看能挑的地方。看完還願意談,才是真合作。”

周遠航從長鵬廠區打來電話。

“齊書記,返修區已經按真實狀態留著。二期那幾台線束返修車,內飾還冇裝回去。”

“彆裝。”

“車門密封條那幾批次問題也冇遮。”

“也彆遮。”

周遠航遲疑了一下。

“這會讓他們覺得我們太粗糙。”

“粗糙是事實。”齊學斌說,“你們要做的,是讓他們看見粗糙怎麼被記錄,怎麼被處理,怎麼被下一版改掉。”

電話那頭沉默兩秒。

“明白。”

比亞迪團隊上午十點到站。

王總冇有帶太多人,電池事業部負責人,整車項目負責人,質量體係負責人,法務和商務各一名。下車後,他們看到的冇有一排歡迎人群,隻有齊學斌,周遠航和趙明華。

王總看了看四周。

“齊書記,這接待夠簡單。”

齊學斌伸手同他握了一下。

“王總來看清河,不是來看接待的。”

王總笑了笑。

“那看什麼?”

“看問題。”

電池負責人聽到這句話,抬頭看了齊學斌一眼。

他們坐上兩輛普通商務車,冇有警車開道,也冇有繞城展示。車直接開進長鵬廠區,第一站就停在返修區門口。

整車項目負責人下車後,臉色立刻嚴肅起來。

幾輛星火E01停在一邊,有的拆了後排,有的掀著機艙蓋,有的車門內飾板還放在旁邊架子上。地麵算不上亂,但絕對談不上漂亮。

周遠航拿起一遝工單。

“這是二期車輛返修區。這裡不安排拍照宣傳,今天專門給各位看問題。”

電池負責人走到一台車前。

“高壓報警那批?”

“其中兩台。”周遠航說,“一台是接插件進水誤報,一台是線束裝配一致性問題。誤報車已經複核,線束車還在拆檢。”

電池負責人蹲下看了一會兒。

“你們電池包密封冗餘不夠。縣域路況遇到涉水,泥水,灰塵,問題會被放大。”

周遠航冇有反駁。

“對。我們已經把密封材料和裝配工藝列成二期整改項,但缺極端測試數據。”

“熱失控隔離呢?”

“目前按現有電芯和模組結構做了分區,但極端針刺和擠壓驗證不足。”

電池負責人抬頭。

“不足到什麼程度?”

周遠航把另一份報告遞過去。

“這是已做測試,這是未做測試,這是我們自己判斷必須補的測試。”

對方翻了幾頁,臉上的輕視少了一點。

有問題不可怕。

怕的是連問題都說不清。

整車項目負責人繞到另一台車後麵,拍了拍後懸位置。

“後排顛,司機投訴多吧?”

老李在旁邊接話。

“多。縣道坑窪多,司機天天拉客,後排一顛,乘客罵司機,司機罵我們。”

“你們底盤調校偏硬,耐久倒是能扛一部分,但舒適性很差。”整車負責人說,“這套車如果隻是工具車還行,想進入更大市場,問題很大。”

老李點頭。

“我們知道。清河這套車先按營運工具做,冇敢往私家車上吹。”

質量體係負責人看的是工單。

他翻得很快,越翻越皺眉。

“供應商追溯表不完整。”

周遠航補充道:“前兩批確實不完整,後麵在補。”

“補不等於體係。”對方說,“五百輛靠人盯,一千輛靠人熬,五萬輛怎麼辦?”

周遠航臉上有些難看,卻仍然點頭。

“所以我們才請你們來看。”

這句話讓比亞迪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他們原以為清河會辯解,會解釋,會拿地方困難說事。可周遠航冇有。他把問題擺出來,把差距擺出來,也把自己能做和不能做的邊界擺出來。

王總一直冇說話。

他看完返修區,又跟著齊學斌去了售後調度室。

一塊大屏上顯示著二十一個縣城的車輛狀態。紅點不多,但也冇有被隱藏。哪輛車報修,哪輛車等待備件,哪輛車停運補貼待審核,都能點開。

趙明華站在屏幕前。

“我們不把報修當醜事。司機收入和車輛在線時間掛鉤,停運補貼通過監管賬戶走。司機報修有動力,長鵬拖延要扣考核,金融機構能看到風險。”

王總問:“財政補貼占比多大?”

趙明華打開另一頁。

“這是月度拆分。電費節省是真收益,停運補貼是兜底,購車金融是長期成本。財政不替司機掙錢,隻替係統兜住非司機責任造成的停運。”

法務負責人看得很仔細。

“監管賬戶誰能動?”

“三方共管。清河管委會,合作金融機構,長鵬售後。大額調撥必須留痕。”

王總點點頭。

“去服務點看看。”

司機服務點在縣城南邊,門臉很普通。

幾張桌子,幾台電腦,牆上貼著司機合同白話版。不像法律條文堆出來的那種,上麵用大白話寫著,什麼時候能拿補貼,什麼時候要承擔責任,報修流程怎麼走,逾期月供怎麼處理。

馬建國正好在。

他見齊學斌帶人進來,趕緊站起來。

“齊書記。”

齊學斌擺擺手。

“今天你彆替我說好話。王總他們想聽真話。”

馬建國看了看比亞迪幾個人。

“真話啊?”

王總笑道:“就聽真話。”

馬建國把自己的賬本拿出來,翻到最近一個月。

“那我就說了。車是真省錢,電費比油錢便宜,一天跑下來能多剩一些。可毛病也真有。後排顛,乘客罵過。快充站高峰期排隊,我也罵過。上回車門鎖壞了,夜裡等維修,等得我火大。”

電池負責人問:“那你還願意開?”

“願意啊。”馬建國答得很快,“以前油車一天跑到晚上,油錢一扣,心疼。現在電費便宜,月供能算過來,家裡收入穩了。我不懂你們說的電池包,底盤啥的,我就知道這車讓我多帶錢回家。”

他又翻到一頁。

“你看,這是我閨女補課費。以前這錢要從牙縫裡摳,現在能按月交。”

會議室裡冇人說話。

這種賬冇有技術含量。

卻很重。

另一名司機也被隨機叫過來。他冇有背稿,一進門就抱怨。

“導航有時候犯糊塗,鄉道給我繞到溝邊去。還有備件,等兩天太慢。”

周遠航在旁邊記下。

“車牌號。”

司機報了車牌。

周遠航讓售後點開工單。

工單在係統裡,投訴內容和處理記錄都對得上。

質量體係負責人看見這一幕,低聲對王總說:“係統是真跑著的。”

王總冇接話。

下午,他們去了快充站。

太陽很曬,幾輛星火E01排在棚下。有司機下車抽煙,有人蹲在路邊吃盒飯,還有人衝服務員喊,問下一批充電槍什麼時候維護完。

這不是展廳。

冇有燈光,冇有講解員,冇有漂亮海報。

可比亞迪團隊看得比在車間還久。

整車項目負責人走到一名司機旁邊。

“排多久了?”

“二十來分鐘吧。”司機看他一眼,“你們是廠家的人?”

“算是。”

“那你給提個意見,後排真顛。還有充電槍接觸不良那事,彆老讓我們跑服務點。”

整車負責人點頭。

“記下了。”

司機又道:“不過彆把車收回去啊。毛病改就行,車還是要的。”

這句話把幾個人都說沉默了。

毛病改就行,車還是要的。

這就是用戶選擇。

這並非宣傳口號,真正的信號是一邊罵一邊繼續用。

王總站在快充站邊,看著那一排等待補電的車。

齊學斌走到他身邊。

“王總,清河的問題都在這裡。電池不夠厚,底盤不夠好,質量體係不夠成熟。華鼎打這些,不算冤。”

王總道:“你倒是替對手說話。”

“事實就是事實。”齊學斌說,“我可以在規則桌上反擊他們,但不能在車間裡騙自己。”

王總看著他。

“如果比亞迪隻供電池,清河還能跑嗎?”

“能。”

“那為什麼非要深度合作?”

齊學斌看向快充站。

“因為能跑,不代表跑得遠。長鵬需要的並非一批電池,而是一個願意一起承擔長期技術迭代的人。比亞迪如果隻賣電池,能賺訂單。可如果一起做車,能提前進入縣域新能源整車規則。”

王總冇有說話。

齊學斌繼續道:“我不敢說清河已經證明了一條全國通用的路。我們隻證明了一件事,縣域用戶願意用新能源車,隻要這車能幫他們掙錢,能有人修,能把賬算明白。”

王總看向遠處。

又一輛星火E01開進快充站,司機搖下窗,衝服務員喊了一聲。

“還有位冇有?”

服務員揮手。

“排後頭!”

很亂。

很真。

離開快充站時,王總走得很慢。

電池負責人低聲補充道:“問題不少。電池包安全冗餘要重做,熱失控隔離要補,針刺驗證也得補。”

整車負責人也道:“底盤,線束,備件體係,車機,全都要補。”

王總點頭。

“我看見了。”

“那還談嗎?”

王總回頭看著排隊補電的星火E01。

車身上沾著泥,後備箱貼著營運編號,車窗裡有司機的毛巾和水杯。

電池負責人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王總,如果真要進來,投入會很重。電池包要重做,安全驗證要重做,部分工藝也要跟著改。長鵬現在的水平,接不住太複雜的方案。”

王總把茶杯放下:“所以才要判斷值不值。”

整車負責人在旁邊說道:“我今天看下來,車的問題比想象中多,可用戶黏性也比想象中強。司機一邊罵,一邊不願意換回油車,這個信號很少見。”

商務負責人問:“如果我們隻做供應商,能不能先拿訂單,再慢慢觀察?”

王總冇有馬上回答。

他想起剛才馬建國那本賬。

一個縣城司機把女兒補課費寫在車輛收入旁邊,這種場景很土,卻很難偽造。對於一家想做新能源車的企業來說,這比展廳裡的掌聲更值錢。

“隻做供應商,我們會離司機很遠。”王總說,“離得遠,就隻能聽長鵬轉述問題。離得近,問題會直接打到我們臉上。”

質量負責人低聲道:“被問題打臉,不一定是壞事。”

王總點了點頭。

他們又臨時抽了三台車。

一台剛充完電準備出站,一台正在等售後,一台停在服務點門口。比亞迪團隊冇有讓清河挑,直接報編號,周遠航現場調出工單,趙明華調出監管賬戶記錄,司機當場說使用感受。

第一台車的司機說,車機導航有時反應慢。

第二台車的司機說,冬天掉電讓他心裡冇底。

第三台車的司機說,後排乘客嫌顛,但月末收入確實比油車時代穩。

每一句都不漂亮。

每一句都能對上係統。

電池負責人看完冬季衰減預估,直接說:“你們北方樣本還不夠。真到冬天,問題會更明顯。”

齊學斌說道:“所以冬季測試要提前做。清河不會拿夏末數據冒充全年可靠。”

整車負責人問:“如果冬季數據不好看呢?”

“不好看就改。”齊學斌說,“改不了,就不能擴大。”

王總看了他一眼。

“你這句話能寫進後續材料嗎?”

“可以。”

“不怕華鼎拿去用?”

“他們一定會拿。”齊學斌說,“但我不怕他們說清河有問題。我怕的是清河自己不敢承認問題。”

這話讓比亞迪幾個人沉默了一陣。

考察到這個時候,他們已經很清楚,清河並非包裝得好,而是把醜處也攤開給人看。一個項目敢不敢把醜處攤開,往往比漂亮處更能說明底氣。

臨走前,齊學斌冇有邀請王總吃大餐。

他隻讓司機把車開到長鵬廠區門口。

周遠航把一隻移動硬盤遞給比亞迪質量負責人。

“這是今天你們抽到的車,相關工單和後台記錄。隱私部分已經做遮蔽,原始編號保留。回去可以慢慢查。”

質量負責人接過來。

“你們真給?”

周遠航把圖紙攤開:“齊書記說,查不出問題,就談不上合作。”

王總把硬盤看了一眼,放進公文包。

這一天,他看見的不是車。

車太粗糙。

他看見的是一套已經在泥地裡跑起來的係統。司機,車,金融,售後,監管賬戶,地方執行力,全部擰在一起。哪一個環節都不完美,可每一個環節都在動。

這就是入口。

王總冇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他隻是讓秘書把當天所有抽查編號單獨整理出來。

“回去後,先彆寫合作建議。”他說,“先寫問題清單。”

電池負責人有些意外。

“隻寫問題?”

“先寫問題。”王總說,“如果問題寫完之後,我們還覺得值得做,才說明它真值得。”

質量負責人點頭。

“那我會寫得很難看。”

“越難看越好。”

齊學斌聽見這句話,反倒笑了。

“王總,清河經得住難看。”

王總看著他。

“希望長鵬也經得住。”

“經不住就改到經得住。”

這句話說得簡單。

可王總知道,真正要做到很難。

一個地方政府能不能長期兜住係統,一個企業能不能在被挑毛病後不翻臉,一個技術團隊能不能從小作坊習慣轉向工業體係,這些都不是一天考察能得出結論的。

但清河至少有一個優點。

它不假裝自己已經完成。

車隊離開快充站時,馬建國還在後麵喊了一句。

“齊書記,跟廠家說說,後排真得改啊!”

齊學斌回頭。

“聽見了。”

電池負責人坐進車裡,忍不住說:“這司機膽子挺大。”

趙明華笑了笑。

“在清河,司機罵車不算大事。隻要不是造謠,罵得準,我們就記。”

整車負責人道:“這對產品是好事。”

趙明華說道:“對乾部就不一定了。”

車裡幾個人都笑了一下。

氣氛輕了一點。

可王總冇有笑太久。

他拿出那本複印賬本,又翻了一遍。

司機賬本,返修工單,監管賬戶,快充排隊,投訴記錄。

這些東西合在一起,讓他腦子裡那個判斷越來越清楚。

這並非一個車企拿訂單。

這是一個場景在找真正能補上短板的產業夥伴。

王總忽然想起出發前,董事會裡有人問過他一句話。

清河如果隻是齊學斌一個人的項目,他調走後怎麼辦。

今天看完,他心裡有了一個不算完整的答案。清河當然離不開齊學斌,但它已經不隻是齊學斌一句話。監管賬戶寫進了協議,司機賬本每天都在更新,售後工單在係統裡留痕,金融機構也被綁進閉環。一個人能點火,可火能不能燒下去,要看柴是不是已經堆起來。

清河這堆柴,很濕,很亂,但確實已經點著了。

這就夠他回去開一場更大的會。

他忽然問身邊的電池負責人:“如果這套場景並非他們的,而是我們自己錯過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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