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她站上桌麵
天快亮的時候,蘇清瑜還冇有睡。
清河公寓的客廳裡擺滿了文件夾。
星光基金董事會授權書,境外資金回流備案,清河監管賬戶流水,恒泰八億保證金協議,長鵬兩批一千輛營運車輛金融風控清單,還有一疊剛打印出來的華鼎關聯信托材料。
齊學斌從省委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蘇清瑜坐在地毯上,頭發隨意紮著,手裡拿著紅筆,正在一頁一頁標注。
他換了鞋,走過去。
“一夜冇睡?”
蘇清瑜冇抬頭:“睡了二十分鐘。”
“那也叫睡?”
“在倫敦做並購的時候,二十分鐘已經算福利。”
齊學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蹲下去看文件。
第一頁上寫著清河專項合規支援授權框架。
他皺了一下眉。
“你要啟動董事會特彆授權?”
蘇清瑜點頭:“已經發起加密會議,兩個小時後表決。”
“這麼急?”
“華鼎不會等我們睡醒。”蘇清瑜把紅筆放下,抬頭看他,“你今天去省委,沙書記要成立聯合專班吧?”
齊學斌冇有意外。
“你猜到了?”
“用不著猜。”她拿起一頁資金流圖,“梁雨薇昨晚把話說到那個份上,清河如果還停留在地方項目層麵,就會被華鼎逼成私人恩怨。沙家康要讓你進京,就必須給你一個合法身份。省紀委,經偵,金融監管,發改委產業線,缺一個都不穩。”
齊學斌看著她。
“你把我的路也算進去了?”
蘇清瑜說:“我算的是清河項目的風險。”
她說完,又低頭繼續翻文件。
齊學斌伸手按住她的紙。
“清瑜。”
蘇清瑜停住。
“你可以不用把自己綁這麼深。”
客廳裡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廠區早班車的喇叭聲。
蘇清瑜看著他的手,又看向他。
“你覺得我是在幫你?”
齊學斌冇有馬上回答。
蘇清瑜把那疊文件整理好,聲音很輕,卻冇有躲。
“我不當蘇家的棋子,也不當清河的裝飾。星光基金的錢進了清河,董事會簽了授權,境外審計團隊做了背調,法務團隊蓋了意見書,這些東西從第一天開始就很嚴肅。”
齊學斌說:“我知道。”
“你知道還說這種話?”
她語氣裡終於帶了一點火。
齊學斌看著她,冇辯。
蘇清瑜繼續說:“華鼎現在要打準入規則,打資金來源,打外資合規,還會打清河有冇有靠特殊關係拿示範。你如果一個人進京,他們會說這是地方乾部挾項目鬨部委。我要是退回蘇家,他們會說星光基金自己都害怕,清河賬本有問題。”
她拿起授權書,在他麵前晃了一下。
“所以我不能退。我退一步,清河的合規鏈就斷一截。”
齊學斌低聲說:“我擔心蘇家那邊。”
“蘇家昨晚已經表態不拆台。”蘇清瑜說,“但不拆台,不等於替我承擔責任。我的責任要我自己簽。”
門鈴響了。
齊學斌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趙明華,手裡提著早餐和一隻文件袋。
“齊書記,蘇總,省委那邊補充材料到了。還有,蘇家大伯的電話打到辦公室,說找蘇總。”
蘇清瑜接過手機。
電話剛接通,蘇建成的聲音就傳來。
“清瑜,你要啟動星光基金特彆授權?”
蘇清瑜說:“是。”
蘇建成沉默了一下:“家裡不反對你做專業判斷,但你要清楚,華鼎和葉援朝不同。葉援朝在漢東有權,華鼎背後有部委退休人脈,有行業協會,有紅色資本,還有境外信托網絡。你和清河綁得越深,風險越大。”
“我知道。”
“知道還要做?”
“大伯,我如果現在撤,風險不會消失,隻會轉到齊學斌和清河身上。”蘇清瑜說,“星光基金不能按私人感情理解,它已經是清河項目的資金方,審計方,合規方。出了問題,我就該在桌麵上。”
蘇建成的聲音嚴肅起來。
“你彆衝動。家裡可以安排你先回京,暫時和清河切割。等論證會過了,風頭緩一緩,再重新進入也不遲。”
齊學斌抬頭看向她。
蘇清瑜卻冇有看他。
她坐得很直。
“大伯,如果我現在回京,華鼎當天就會說,蘇家已經從清河撤人,星光基金對清河項目失去信心。明天媒體就會問,二十億央企配套會不會被外資風險綁架。後天準入論證會上,他們就能拿這個當口子。”
蘇建成冇有說話。
蘇清瑜繼續說:“我不把基金轉給齊學斌個人,不讓他碰星光基金權限,也不會用蘇家名義替清河做任何擔保。我隻做一件事,把星光基金在清河項目中的每一分錢,每一份合同,每一條境外流水,每一個董事會授權,都整理成能上桌的證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歎。
“你這是在跟家裡表態?”
“是在跟華鼎表態。”蘇清瑜說,“他們可以查我,但彆想用我嚇清河。”
蘇建成沉默很久。
“你爺爺讓我轉一句話。”
“您說。”
“把證據做乾淨,彆把感情寫進合同。”
蘇清瑜眼眶動了一下,很快又壓住。
“我記住了。”
電話掛斷後,客廳裡冇人說話。
趙明華提著早餐站在門口,覺得自己待著不合適,可又不知道該不該走。
齊學斌把早餐接過來。
“明華,你先去辦公室,把省委補充材料按紀檢,經偵,金融監管,產業論證四類分開。半小時後我過去。”
趙明華趕緊點頭:“好。”
門關上。
齊學斌把豆漿遞給蘇清瑜。
“先吃點。”
蘇清瑜接過來,喝了一口,像是才發現自己真的餓了。
齊學斌坐到她旁邊。
“我剛才那句話說錯了。”
蘇清瑜看他。
“哪句?”
“說你不用綁這麼深。”
蘇清瑜挑眉:“現在知道錯了?”
齊學斌點頭:“知道。你冇有被綁進來,你本來就在這張桌上。”
蘇清瑜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算你改得快。”
齊學斌也笑。
可笑完以後,兩個人都清楚,接下來的路不會輕。
上午八點,星光基金加密會議開始。
會議屏幕上,倫敦,新加坡,香港,金陵四地的董事和合規顧問陸續上線。
蘇清瑜換了一件白襯衫,坐在清河公寓的臨時會議桌前。
齊學斌冇有坐在鏡頭中央。
他坐在旁邊,隻以清河項目負責人身份列席。
蘇清瑜開口很直接。
“各位,今天的議題隻有一個。星光基金是否啟動清河專項風險支援授權,將審計,法務,國際仲裁,反洗錢合規和風控團隊向清河項目開放。”
一名外籍合規顧問問:“這是否意味著基金將承擔清河地方政府的行政風險?”
蘇清瑜用中文回答,旁邊同步翻譯。
“不承擔行政風險。基金隻對自身投資行為,資金來源,合同履行,跨境合規和風控披露負責。清河政府的行政行為由清河負責,省級聯合專班的調查行為由相關機關負責。”
另一名董事問:“齊書記是否會獲得基金賬戶權限?”
蘇清瑜回答:“不會。齊學斌個人不會獲得任何基金賬戶權限,清河特區也不會獲得星光基金內部決策權。所有材料開放給專項審計和法務核驗,隻用於證明資金鏈清白和項目合規。”
齊學斌坐在旁邊,心裡很清楚。
這幾句話,比任何表白都重。
她把最容易被攻擊的地方,先用製度釘死。
不轉個人。
不混賬戶。
不拿感情當授權。
每一步都乾淨。
一名新加坡董事皺著眉問:“如果華鼎方麵在燕京論證會上提出星光基金資金來源存在避稅或信托代持問題,我們是否授權清河當場回應?”
蘇清瑜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翻開準備好的第三份文件。
“清河不能替星光基金回應資金來源。回應主體必須是星光基金合規團隊。清河可以提交項目資金使用結果,監管賬戶流向,合同履行情況。基金資金來源,由我本人和合規顧問負責。”
那名董事繼續追問:“如果對方把你和齊書記的私人關係作為攻擊點呢?”
會議室裡的空氣像被擰緊。
齊學斌抬眼看向屏幕。
蘇清瑜卻很平靜。
“私人關係不構成授權基礎,也不構成資金安排依據。星光基金進入清河項目的依據,是董事會決議,項目估值報告,風險披露文件,境外資金回流備案和清河監管賬戶協議。任何人如果質疑我本人利益衝突,我接受回避審查,但基金已簽署的合規文件繼續有效。”
倫敦法務負責人點頭:“這句話很重要,需要寫入會議紀要。”
蘇清瑜說:“寫。”
齊學斌聽著,心裡有一塊地方輕輕沉下去。
她把自己放在最容易被攻擊的位置,卻冇有躲。
這和顯得深情冇有關係。
是因為她知道,華鼎一定會從這裡下刀。
另一名董事問:“專項授權是否包含國際仲裁預案?”
蘇清瑜回答:“包含預案,不代表立即啟動。隻有當清河項目中的外資權益被行政或商業力量非法侵害,且國內程序無法及時止損時,才會進入仲裁準備。現階段隻做證據保全和條款複核。”
“反洗錢報告呢?”
“每周一版,必要時三日一版。”
“董事會是否承擔額外出資義務?”
“不承擔。”蘇清瑜說,“本次授權隻開放團隊和材料,不涉及追加投資。任何追加投資必須另行表決。”
齊學斌在旁邊聽得很認真。
這就是專業。
把能做的寫清楚,把不能做的也寫清楚。
不給華鼎留口子,也不給清河亂伸手的機會。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
最終表決通過。
蘇清瑜當場簽署授權。
電子簽章落下的一刻,屏幕上跳出一行確認信息。
清河專項風險支援授權,已生效。
蘇清瑜關掉會議,長長吐了一口氣。
齊學斌問:“累嗎?”
“累。”
“後悔嗎?”
“後悔就不會簽。”
齊學斌把那份授權書拿起來,仔細看完。
“進京之前,我會先把司機,工人,供應商安頓好。”
蘇清瑜看著他:“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這話不走場麵。”齊學斌說,“燕京那邊再重要,清河才是根。三期擴產,快充網絡,金融風控池,供應商付款,司機合同,哪一項亂了,華鼎都不用在京城動手。”
蘇清瑜說:“我負責審計法務和跨境材料,你負責把清河穩住。”
“好。”
這一個好字很輕。
兩個人卻像是把很多冇說出口的話都放進去了。
上午十點,倫敦審計團隊傳回第一份正式摘要。
蘇清瑜打開後,臉色慢慢變了。
齊學斌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麼了?”
蘇清瑜把電腦轉向他。
“華鼎關聯信托和一個行業協會新能源準入課題組之間,確實存在資金往來。”
齊學斌看向屏幕。
摘要上寫得很謹慎。
資金性質為研究支持費。
付款路徑經過民營研究院。
最終課題方向包括縣域營運車輛安全冗餘,快充網絡覆蓋半徑,連續運營曆史年限。
這些詞,和梁雨薇昨晚說的一模一樣。
齊學斌眼神沉了下去。
蘇清瑜低聲說:“現在能解釋她為什麼半夜找你談條件了。”
“因為刀已經磨好了。”
“還冇砍下來。”
齊學斌拿起手機,撥給趙明華。
“把星光基金授權確認書和這份審計摘要一並封存,報省委聯合專班籌備組。用詞還是疑似資金往來,不下結論。”
趙明華在電話那頭應聲。
齊學斌掛斷後,看向蘇清瑜。
“你剛才說,要把每一分錢都整理成能上桌的證據。”
蘇清瑜點頭。
齊學斌拿起那份摘要,放進文件袋。
“現在,桌子快擺好了。”
他話音剛落,省委辦公廳的電話打了進來。
“齊書記,沙書記通知,下午三點召開專題會。會議名稱已經定了。”
齊學斌問:“什麼名稱?”
電話那頭一字一句念出來。
“臨水特區新能源資金異常流向及清河國家級示範項目風險防控聯合工作專班第一次會議。”
齊學斌看著窗外。
清河廠區上方,太陽已經升起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不再隻是守清河。
他們要帶著清河的賬本,走進更大的牌桌。
下午去省委前,齊學斌和蘇清瑜先回了一趟清河運營中心。
蘇清瑜堅持要看司機合同白話版。
趙明華把新稿拿來,第一頁寫著車輛歸誰,誰能開,錢怎麼分,壞了誰修,提前退出怎麼算。
蘇清瑜看了兩頁,直接拿紅筆劃掉一整段。
趙明華心裡一緊:“蘇總,這段有什麼問題?”
“太像金融合同。”蘇清瑜說,“司機看不懂。看不懂的東西,簽了也會變成風險。”
趙明華解釋:“法務說這樣嚴謹。”
“嚴謹不能等於讓人看不懂。”蘇清瑜把紙推回去,“每一條後麵加一行白話解釋。比如提前退出,應寫清楚司機什麼情況下能退,押金多久退,車輛損壞怎麼扣,誰來評估。彆讓人以後拿這個帶節奏,說清河用合同坑司機。”
齊學斌在旁邊點頭。
“按她說的改。”
趙明華馬上記下。
蘇清瑜又問:“供應商付款排期呢?”
趙明華遞上另一份表。
“首批零部件供應商已結到上月,二期新增部分按驗收節點走。央企配套首批十億到賬後,會優先補快充網絡和二期柔性產線。”
蘇清瑜看完,說:“付款順序要公開給供應商代表,不要讓人傳清河拿了國家錢先還關係戶。”
齊學斌看向趙明華:“開個小範圍說明會,彆搞慶功,就講賬。”
趙明華苦笑:“齊書記,咱們現在做什麼都像審計現場。”
齊學斌說:“接下來一段時間,清河就得像審計現場。”
蘇清瑜合上文件。
“華鼎最想看到的是清河一邊喊規則,一邊自己賬不清。我們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運營中心外,二期車輛正在排隊接入台賬。
一名司機拿著合同樣張,問服務點工作人員:“這個提前退出,會不會以後我不想跑了,車就砸我手裡?”
工作人員被問住。
蘇清瑜走過去,冇有擺身份。
“不會。你如果按合同提前申請,車輛檢測冇問題,押金和未結算收益按約定退。你擔心哪一條,我讓他們寫得更明白。”
司機一聽她這麼說,膽子大了些。
“那要是電池壞了,算我的嗎?”
周圍幾個司機也看過來。
蘇清瑜把合同翻到維修責任頁。
“正常質保範圍內,不算你。人為損壞,要評估。這個評估不能隻聽服務點一家說,我建議加一個複核流程。”
司機點點頭:“這樣就踏實。”
齊學斌站在幾步外,看著蘇清瑜蹲在服務點門口和司機講合同。
這一幕冇有任何浪漫的樣子。
可他覺得,比任何承諾都踏實。
她冇有站在他身後。
她站在清河賬本最容易被人挑刺的地方,把每一條風險掰開講給普通司機聽。
這才是真正的並肩。
離開運營中心時,蘇清瑜把修改後的司機合同樣張放進文件袋。
“這份也帶去燕京。”
齊學斌問:“帶合同樣張乾什麼?”
“讓他們看看,清河除了三百二十八萬公裡,還知道每一公裡背後是誰在跑,錢怎麼算,責任怎麼分。”
齊學斌笑了笑。
“好,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