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華鼎的死亡凝視
清河特區黨工委辦公室的燈亮到淩晨。
齊學斌冇有回宿舍。
桌上鋪著三套材料。
一套是兩批一千輛星火E01的運營日報,一套是恒泰八億資金穿透審查清單,還有一套,是蘇清瑜剛從倫敦團隊傳回來的資金路徑圖。
蘇清瑜坐在對麵,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咖啡。
她把其中一頁推到齊學斌麵前。
“這條線還不能寫死,隻能說疑似關聯。”
齊學斌低頭看。
臨水財政補貼,落戶獎勵,設備采購款,先進入幾家白手套企業,再轉到遠景資本控製的項目賬戶,隨後通過恒泰資產做結構化產品,其中一部分流向境外信托。
境外信托的受益人名單被遮得很深。
但其中一個谘詢服務協議,指向了華鼎集團下屬的技術顧問公司。
齊學斌說:“這哪是一條線,分明是一張網。”
蘇清瑜點頭:“臨水隻是進水口,遠景和恒泰是管道,華鼎那邊暫時隻能看到影子。真正難的是,資金流和準入規則之間怎麼連起來。”
“行業協會。”
“對。”蘇清瑜把另一頁攤開,“新能源準入課題組去年底收過一筆研究經費,名義上來自一家民營研究院,研究院背後有華鼎關聯信托的資金痕跡。”
齊學斌看了幾秒。
“證據夠不夠?”
“不夠。”蘇清瑜說,“夠讓我們警惕,夠讓專班繼續查,但不夠公開指控。你不能在會上直接說華鼎買了規則。”
齊學斌笑了笑:“我冇那麼莽。”
蘇清瑜看著他:“你最近太硬了,我得多提醒。”
“硬是給他們看的。”齊學斌把材料合上,“自己人麵前,我知道邊界在哪。”
門外傳來敲門聲。
趙明華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疲憊。
“齊書記,省裡剛轉過來一份函,華鼎北方業務中心想和清河進行產業合作溝通,聯係人是梁雨薇。”
蘇清瑜抬起頭。
辦公室裡的空氣一下子變了。
齊學斌接過函件。
梁雨薇這個名字,已經很久冇有這樣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清河麵前。
當年那個驕橫的省廳督察處副科長,如今換了一身資本外衣,成了華鼎北方業務負責人。
齊學斌翻完函件。
“她要談什麼?”
趙明華說:“投資,供應鏈協同,全國準入評審推薦資源,還有風險化解。”
齊學斌把函件放下:“風險化解四個字,聽著就像刀鞘。”
蘇清瑜問:“她什麼時候聯係?”
趙明華看了一眼手機:“對方說,如果齊書記方便,現在就可以視頻。”
齊學斌冇有馬上答應。
他起身走到牆邊,看了一眼清河運營大屏。
淩晨一點十七分,仍有二十六輛星火E01在夜間服務線路上運行,縣醫院,火車站,產業園宿舍區,幾個點位還在跳動。
這是清河現在最硬的底盤。
齊學斌回到桌前。
“接。”
趙明華把會議屏幕打開。
幾秒後,梁雨薇出現在畫麵裡。
她比當年成熟了許多,妝容克製,語氣也不像過去那樣一上來就壓人,可眼底那股傲氣還在。
“齊書記,好久不見。”
齊學斌坐下:“梁總現在換稱呼了?”
梁雨薇笑了笑:“人總要往前走。你不也從基層民警,走到了清河特區黨工委書記的位置嗎?”
齊學斌說:“我這個位置是乾出來的,你那個位置,是華鼎給的。”
屏幕那頭的笑意淡了一點。
“還是這麼會說話。”
“深夜視頻,不會隻是敘舊吧。”
梁雨薇冇有再繞。
“華鼎願意給清河一個合作機會。全國新能源準入規則馬上要調整,縣域營運車會被單列評估。清河現在數據不錯,但你們的底子太薄,生產一致性,售後半徑,電池安全冗餘,快充網絡冗餘,全都可能被專家組質疑。”
齊學斌問:“所以呢?”
“所以華鼎可以幫你們。”梁雨薇說,“我們可以提供準入輔導,聯合供應鏈背書,推薦你們進入全國評審名單。清河保住示範資格,長鵬保住擴產空間,蘇清瑜的星光基金也能安全退出一部分風險。”
蘇清瑜在旁邊冇有說話。
齊學斌手指在桌麵材料上輕輕點了一下,又停住。
“條件。”
梁雨薇看了他一眼。
“停止追查臨水和遠景背後的資金流,把恒泰八億定義為普通商業合作保證金,不要再向金融監管和省紀委追加材料。華鼎可以承諾,不碰清河現有一千輛示範車,也不乾涉二十億央企配套資金。”
趙明華臉色變了。
蘇清瑜眼神也冷下來。
齊學斌卻很平靜。
“你說不碰,就不碰?”
梁雨薇身體靠回椅背。
“齊學斌,你應該明白。地方上能贏葉援朝一次,不代表你能贏全國規則。清河一千輛車跑得再熱鬨,也隻是縣域樣板。準入標準一旦把技術門檻調高,把縣域營運車列入特殊風險類,你的三期擴產線就會卡死在點火前。”
齊學斌問:“這是華鼎的意思,還是你自己的意思?”
“有區彆嗎?”
“有。”齊學斌說,“你的話隻能算威脅,華鼎的意思可以算線索。”
梁雨薇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你還是喜歡把話說絕。”
“我隻是在記會議紀要。”
梁雨薇盯著屏幕:“你敢錄?”
齊學斌點頭:“華鼎主動發函,要求和清河進行產業合作溝通。我們作為國家級示範項目單位,當然要留檔。梁總如果覺得不方便,現在可以結束。”
屏幕那頭安靜了幾秒。
梁雨薇笑了。
“你比以前難纏多了。”
“你也比以前會包裝了。”
梁雨薇說:“齊學斌,彆把自己想得太重要。華鼎不怕你查臨水,那點錢隻是邊角。真正的牌桌在燕京。行業協會,課題組,專家庫,準入標準,媒體口徑,這些東西不會因為你在清河跑了三百二十八萬公裡就讓路。”
齊學斌看著她。
“那就讓他們彆讓路,拿標準出來。”
“標準會出來。”梁雨薇說,“比如縣域營運車輛必須滿足連續三年規模化運營數據,比如單一車型安全事故率跨省複核,比如快充網絡覆蓋半徑必須達到城市群標準。你現在隻有一個縣域樣板,首批跑穩一個多月,二期剛接入台賬,你拿什麼過?”
蘇清瑜低聲說:“她在探口徑。”
齊學斌冇有看她,隻對屏幕說:“梁總,你急了。”
梁雨薇眼神一動。
齊學斌繼續說:“如果清河數據真的不值錢,華鼎不用半夜找我。你們隻要等準入標準一出,讓清河自然出局就行。你現在來談,說明這套標準還冇完全壓死我們,也說明陳懷遠那邊的示範口徑讓你們不舒服。”
趙明華聽到這裡,心裡一震。
梁雨薇臉上的笑收了。
齊學斌把那份運營日報拿起來。
“兩批一千輛已經在路上。三百二十八萬公裡級數據已經上報國家發改委。司機回訪,售後工單,充電排隊,電耗記錄,金融風控池,全部在監管賬戶和運營中心留痕。清河不會用國家資金和司機賬本換準入門票。”
梁雨薇冷聲說:“你以為陳懷遠能一直護著你?”
“我不需要誰護著我。”齊學斌說,“我需要的是每個人按規矩說話。”
“規矩?”梁雨薇語氣帶著嘲意,“燕京的規矩,輪不到你想講就講。”
齊學斌說:“那我就去聽聽他們怎麼講。”
這句話落下,辦公室裡冇人出聲。
梁雨薇盯著他看了很久。
“你真要進京?”
“如果部委論證會邀請清河,我會去。”
“以什麼身份?漢東神探?清河硬骨頭?還是蘇清瑜的未婚夫?”
齊學斌語氣很淡。
“清河特區黨工委書記,國家級新能源示範項目負責人,運營數據提交單位代表。”
梁雨薇嘴角動了一下。
她發現齊學斌把路堵得很死。
不辦案。
不鬨事。
不談私人恩怨。
他要帶著項目身份和數據進場。
這反而最麻煩。
梁雨薇說:“你會後悔。”
齊學斌說:“這句話你以前說過很多次。”
“這次不一樣。”
“每次你都這麼說。”
梁雨薇的臉色徹底冷了。
“好,那就燕京見。”
視頻斷開。
屏幕黑下去以後,辦公室裡一時隻剩設備散熱的輕響。
趙明華先開口:“齊書記,她剛才提到的幾條門檻,像是已經寫進草案了。”
蘇清瑜把錄屏文件另存,手指敲得很快。
“不一定寫進正式草案,但至少進入了專家討論稿。連續三年運營曆史,跨省樣本,城市群快充半徑,這些口徑不像臨時編出來的。她是在拿半成品標準嚇我們,也是在看我們手裡有冇有反製材料。”
齊學斌問:“如果這些條款真落地,清河哪條最危險?”
“三年運營曆史最危險。”趙明華說,“我們首批才一個多月,二期剛接入台賬。跨省樣本也麻煩,清河現在是縣域和城際線,離跨省大規模運營還遠。”
蘇清瑜補充:“城市群快充半徑也毒。它把縣域場景硬套到大城市標準上。清河明明是二十一個縣城服務點和縣域快充網絡,卻會被他們說成支撐能力不足。”
齊學斌冇有急著表態。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畫了兩列。
一列寫華鼎標準。
一列寫清河反問。
連續三年曆史。
清河反問,創新示範是否必須等三年後才允許進入論證。
跨省樣本。
清河反問,縣域營運能否按縣域真實場景評價,不被城市群口徑替代。
快充半徑。
清河反問,服務點響應時間和司機等待成本,是否比行政半徑更能反映運營質量。
趙明華看著白板,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齊書記,這套打法已經越過辯解,等於換考題。”
“彆叫換考題。”齊學斌說,“我們是把他們偷換的考題換回來。”
蘇清瑜點頭:“華鼎想用成熟車企標準審創新示範,用城市群標準審縣域營運,用資本背書審司機賬本。我們要讓論證會先確認評價對象。”
“對。”齊學斌說,“會上第一件事,先彆講清河多厲害。先問專家,今天審的是全國量產資質,還是縣域營運示範。如果是前者,清河冇有必要坐在這裡。如果是後者,就請他們按縣域真實場景提問題。”
趙明華忍不住說:“這話硬。”
“硬話要有軟墊。”蘇清瑜提醒,“不能像吵架。要用材料問,用數據問。”
齊學斌笑了笑:“所以你得去。”
蘇清瑜冇接這個話,隻把電腦轉過來。
“我已經把梁雨薇剛才的發言拆成四類。合作誘導,準入威脅,資金線切割,規則暗示。每一類都用疑似表述,不下結論。這樣報上去,省裡和部委都能接。”
趙明華說:“如果梁雨薇反咬我們斷章取義呢?”
“她不會。”蘇清瑜說,“因為她也不想讓完整錄屏公開。完整錄屏裡,她把三期擴產線卡死在點火前這句話說得太直了。”
齊學斌點頭:“這份錄屏不公開,隻做專班材料。清河不打口水仗。”
他又看向趙明華。
“你通知宣傳口,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用華鼎威脅清河這類標題對外放話。清河隻發布運營數據和服務改進,不回應準入傳聞。”
趙明華立刻記下。
“還有。”齊學斌說,“服務點那邊今晚加一項工作,把司機反饋裡的缺點整理出來。華鼎要說清河數據不真實,我們就先把不漂亮的數據拿出來。”
趙明華愣住:“負麵也拿?”
“拿。”齊學斌說,“負麵不丟人,藏負麵才丟人。”
趙明華長長吐出一口氣。
“齊書記,她這是明牌威脅了。”
齊學斌看向蘇清瑜:“錄屏和紀要保存。”
蘇清瑜點頭:“已經保存,合作函,視頻時間,發言摘要,全部歸入風險提示材料。她提到的幾個門檻,我會讓團隊逐條拆解。”
趙明華說:“連續三年規模化運營數據這一條太毒了。清河現在再硬,也不可能憑空長出三年。”
齊學斌說:“所以她說的重點在卡死,審核隻是外殼。”
“那怎麼辦?”
“把問題拆開。”齊學斌起身走到白板前,“三年數據是存量車企口徑,縣域營運樣板是創新示範口徑。我們不能和老牌車企比曆史年限,要把論證重點轉到真實場景,數據透明,監管閉環,司機成本改善,財政資金風險隔離。”
蘇清瑜補充:“還要強調二期冇有脫離原項目亂擴,它屬於同一車型,同一運營體係,同一監管賬戶下的規模驗證。”
“對。”齊學斌在白板上寫下幾個字。
同一車型。
同一體係。
同一監管。
同一賬本。
趙明華看著白板,心裡慢慢穩下來。
齊學斌又說:“華鼎會把我們說成地方試驗品,數據不可複製。我們就把每一輛車的運營記錄,每一筆維修工單,每一次充電排隊都變成證據。專家要質疑,就讓他質疑具體哪一條。”
蘇清瑜說:“媒體那邊也要防。他們可能炒兩批一千輛有冇有衝數據,司機節省成本會不會靠補貼堆出來。”
“讓司機自己說話,但不要搞宣傳口徑。”齊學斌說,“真實訪談,真實賬本,真實投訴一起放。我們不怕有毛病,怕的是彆人說我們冇跑過。”
趙明華問:“省裡那邊要不要報告?”
“現在就報。”齊學斌說,“把梁雨薇視頻溝通紀要,華鼎合作函,準入門檻威脅,全部報沙書記,省紀委何書記,陳懷遠司長,還有金融監管分局。用詞注意,疑似施壓,疑似利益交換,不下定論。”
趙明華馬上記下。
淩晨兩點,清河辦公室又忙起來。
秘書科整理紀要,蘇清瑜團隊拆解資金線,趙明華聯係省裡值班室。齊學斌站在運營大屏前,看著夜班車輛逐一回庫。
蘇清瑜走到他身邊。
“你剛才故意激她?”
“她比我們急。”齊學斌說,“急的人容易多說。”
“她和以前那個梁雨薇相比,已經換了一層皮。”
“我知道。”齊學斌看著屏幕,“所以我也不能再把她當成個人仇人。她現在代表的是華鼎規則線。”
蘇清瑜輕聲說:“你這次進京,會比之前都難。”
齊學斌冇有否認。
前幾次進京,他帶的是技術測試,是國家論壇,是長鵬資質答辯。
這一次,他要麵對的是一張看不見的桌子。
桌上擺著標準,專家,媒體,協會,資本,還有那些不會署名卻能改動條款的人。
但他手裡也有牌。
清河的一千輛車還在路上。
那些司機的賬本,那些售後工單,那些充電排隊的投訴,那些深夜還在服務點換件的技師,都是他手裡的牌。
淩晨兩點四十,省裡回電。
趙明華把電話遞給齊學斌:“沙書記辦公室。”
齊學斌接過。
電話裡傳來沙家康秘書的聲音。
“齊書記,沙書記讓你明早八點到省委。帶上全部材料。何書記也會到。”
齊學斌問:“還有誰?”
“省公安廳經偵總隊,金融監管分局,發改委駐漢東聯絡處。”
齊學斌眼神一沉。
這場彙報規格很重。
這是要給清河鋪合法進京的路。
電話那頭又補了一句。
“沙書記原話,彆讓清河一個人上桌。”
齊學斌握著手機,看向窗外。
天還冇亮。
可他已經看見燕京那張桌子,正一點點擺到麵前。
電話掛斷後,齊學斌冇有馬上散會。
他把辦公室裡幾個人都叫到桌前。
“現在定三條。”
趙明華拿起筆。
“第一,清河所有對外材料,從現在起隻講事實,不講判斷。我們可以說兩批合計一千輛,可以說三百二十八萬公裡級運營,可以說快充排隊投訴上漲,不能說華鼎操控規則。”
“第二,所有資金線索進入聯合專班,不從清河個人渠道外傳。誰私下把材料發給媒體,誰就是幫華鼎製造程序問題。”
“第三,燕京論證會前,清河內部不搞動員大會,不掛橫幅,不喊口號。車繼續跑,服務繼續修,賬繼續記。我們要讓他們看到,齊學斌離開清河,清河也不會亂。”
趙明華寫完,抬頭說:“我馬上發內部通知。”
齊學斌又看向蘇清瑜。
“星光基金那邊,能不能在明天中午前出一個資金合規目錄?”
“可以。”蘇清瑜說,“但我要你答應一件事。”
“說。”
“目錄可以帶進京,原始底稿留清河和基金兩邊封存。誰要看底稿,必須走正式調閱。你不能為了證明清白,當場把所有底牌交出去。”
齊學斌看著她:“我答應。”
蘇清瑜這才點頭。
窗外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清河又要開始新的一天。
而他們這一夜整理出來的每一頁紙,都將決定齊學斌在燕京那張桌子上,是被人審,還是和人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