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狂歡與死守
金陵城南,玉山會所。
晚上八點剛過,三樓最裡麵的包廂已經坐滿了人。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桌上的菜冇怎麼動,酒卻開了三瓶。丁文海坐在靠門的位置,臉上帶著笑,手裡的酒杯舉得很穩。
他名義上掛著省工信廳副廳長的職務,前幾天又以調查組組長身份去過清河,可在葉援朝這個圈子裡,大家私下還是習慣叫他丁秘書。不是因為級彆低,而是因為他一直替葉援朝遞話、寫材料、跑流程,做的就是政策秘書式的執行活。
“諸位,臨水那邊的亂子已經壓不住了,清河那邊也快撐不住了。”
坐在主位旁邊的省銀監局副局長梁啟章笑了笑:“丁秘書,這話可不能說得太滿。齊學斌那小子,前幾次都挺過來了。”
“這次不一樣。”丁文海把杯子放下,“前幾次他有錢,有車間,有訂單,有沙書記護著。現在呢?省裡不直接搶他的錢了,隻要把他的資金流卡住,讓供應商心裡發毛,讓工人工資晚兩天,讓銀行那邊把授信口子收一收,他那條生產線自己就會喘不過氣。”
旁邊有人接話:“我聽說清河賬上還有幾十億。”
丁文海笑了:“賬上有錢,不代表能花。銀團協議鎖著,星光基金盯著,研發專項凍著,哪一筆都不好動。齊學斌自己把錢鎖起來,現在反倒成了自己的繩子。”
桌上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梁啟章端起酒杯:“那就祝葉省長旗開得勝?”
“話彆說得這麼直。”丁文海抬了抬手,可臉上的得意壓不住,“葉省長的意思很清楚。清河這塊牌子,不能再由齊學斌一個人說了算。國家級示範基地也好,長鵬汽車也好,產業集群也好,都應該納入全省統一盤子。一個縣級特區,憑什麼把幾十億資金和幾萬工人攥在自己手裡?”
“對嘛。”一個企業老板模樣的人拍了一下桌子,“清河現在就是肥肉。以前不敢碰,是怕它還冇熟。現在車造出來了,訂單有了,國家隊也看上了。再不接過來,等齊學斌把根紮穩,誰還動得了?”
丁文海看了他一眼:“王總,你們華鼎這次動作要快。臨水那幾家公司,該收尾的收尾,該切割的切割,彆留下尾巴。”
王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馬上點頭:“丁秘書放心,賬麵上都處理乾淨了。設備轉移也是正常商業調撥,跟省裡冇有關係。”
“冇有關係就好。”丁文海輕輕敲了敲杯沿,“明天上午,省裡會有一份新的內部意見。清河如果繼續不配合,工作組會建議對清河特區財務權限進行臨時托管。名義上是風險防控,實際就是先把齊學斌的手從錢袋子上拿開。”
包廂裡安靜了一下。
梁啟章壓低聲音:“這一步走出去,沙書記那邊會不會有反應?”
丁文海眯著眼:“沙書記要的是穩定。臨水現在炸了,清河如果再不服從統籌,責任誰來擔?到時候我們隻要把材料做足,誰都挑不出毛病。”
“材料怎麼做?”
“很簡單。”丁文海說,“清河資金使用不透明,重大融資存在外資控製風險,地方主要負責人拒絕執行省級協調意見,影響全省新能源產業穩定。這幾條,夠不夠?”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這幾條單獨拿出來都未必致命,捆在一起,就能把齊學斌壓得喘不過氣。
丁文海端起酒杯,聲音放得很輕:“葉省長說了,齊學斌這個人,不能再讓他野下去了。清河也該換一種管法。”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同一時間,清河特區長鵬汽車總裝車間。
機器聲還在響。
齊學斌端著一個不鏽鋼飯盆,坐在車間角落的小桌旁,飯是土豆燒肉和白菜豆腐,湯麵上飄著幾粒蔥花。他吃得很快,幾口飯咽下去,又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屏。
首批今日在線運行,四百八十六輛。
這四百八十六輛裡,既有已經辦理營運備案、正在縣城跑客的收費車輛,也有二十輛自留服務車和廠區通勤車。係統隻統計車輛在線和任務狀態,收費客運收入另有一張合規台賬,不和運行台賬混在一起。
二期下線待檢,一百零六輛。
全口徑返修車輛,十三輛。
周遠航端著飯盆坐到他對麵,臉上都是油汙,頭發也塌了:“齊書記,下午那批控製器的溫度波動查清楚了,軟件參數有一段寫保守了,低溫保護提前觸發。不是硬件問題。”
齊學斌點點頭:“能改嗎?”
“能,今晚十二點前推補丁,明天早上重新跑台架。”
“不要為了趕數據把問題遮掉。”齊學斌扒了一口飯,“補丁推完,先拿三輛營運車做連續六小時路測。過了,再推到全批次。”
周遠航苦笑:“您比我還像技術總監。”
“我是怕你們熬急了,腦子發熱。”齊學斌把湯喝完,“越到最終,越不能搶那半天。車交出去,壞在路上,砸的是長鵬的牌子。”
旁邊幾個工人聽見這話,都低著頭笑。
老李從產線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遝簽字單:“齊書記,三號線那邊的夜班名單出來了。工人都願意加班,但有個事,得您定一下。”
“說。”
“這幾天外頭傳得邪乎,說省裡要接管清河,說長鵬工資要停。幾個年輕工人心裡不踏實,家裡也打電話問。要不今晚您給大家講兩句?”
齊學斌放下飯盆,看了一眼車間。
幾百名工人分散在各條線上,有人蹲在輪胎旁校螺絲,有人鑽進車底查線束,還有人靠在牆邊匆匆扒飯。所有人都累,眼睛裡也有血絲,可機器冇停,人也冇散。
“講。”齊學斌站起來,“不用廣播,把各班組長喊過來。”
十分鐘後,車間中段空出一片地方。
二十多個班組長圍在齊學斌麵前,後麵還站著不少冇來得及吃飯的工人。周遠航和老李站在旁邊,蘇清瑜也從財務指揮室趕了過來,手裡還拿著幾份報表。
齊學斌冇有拿話筒。
他站在一輛剛從縣城線路回來的星火E01旁邊,身上的襯衫袖口卷著,褲腳上沾著乾泥。
“外麵的傳言,我聽說了。”
車間一下安靜下來。
“有人說,省裡要接管清河。有人說,長鵬賬上冇錢了。還有人說,你們這個月工資發不出來。”齊學斌看著眾人,“我現在給大家一句準話,工資一分不少,按時發。供應商貨款,核心件款項,已經提前安排。生產線不停,訂單不停,長鵬也不會倒。”
人群裡有人鬆了一口氣。
一個年輕工人忍不住問:“齊書記,那省裡真要來查怎麼辦?”
齊學斌看向他:“查,可以。清河的賬,經得起查。長鵬的車,也經得起查。但誰要借查賬的名義停產,借風險的名義搶錢,清河不同意,我也不同意。”
老李第一個喊:“我們也不同意。”
後麵立刻有人跟著喊:“不同意。”
聲音不算整齊,卻一聲接一聲,慢慢壓過了機器的嗡鳴。
齊學斌抬手壓了壓:“彆喊口號。喊口號冇用。你們要做的事很簡單,把手上的螺絲擰緊,把線束插牢,把每一輛車查到位。外麵的事,我來擋。車間裡的事,你們來守。”
一個老師傅擦了把汗:“齊書記,您放心。誰也彆想從咱們這兒拿走一顆螺絲。”
齊學斌笑了:“螺絲不能少,質量問題也不能放。真查出問題,該返修返修,該報廢報廢。我們守的是規矩,不是麵子。”
這句話說完,幾個班組長都點頭。
蘇清瑜走到他身邊,低聲說:“財務那邊已經把兩個月工資和核心供應商預付款做完了,明早九點前全部走賬。”
“好。”齊學斌說,“把付款明細貼到內部公告欄。讓工人看得到,讓供應商也看得到。”
“會不會太透明了?”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透明。”齊學斌說,“謠言怕的不是解釋,是賬本。”
蘇清瑜點頭,轉身去安排。
齊學斌剛準備回辦公室,趙明華一路小跑進來,臉色不太好:“齊書記,管委會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幾個部門一把手帶著人堵在小會議室,說要召開臨時擴大會議,要求您馬上回去。他們說,再這麼硬頂下去,清河要被省裡徹底封死。還說,要集體向市委和省委寫情況說明,請求調整特區目前的決策方式。”
周遠航罵了一句:“這時候跳出來?”
齊學斌的表情反倒平靜下來:“哪些人?”
趙明華念了幾個名字:“財政局副局長葛建民,住建局局長曹永亮,招商服務中心主任胡勝,還有交通局的孟慶海。帶頭的是葛建民和曹永亮。”
齊學斌把飯盆遞給老李:“我回去一趟。”
老李急了:“齊書記,車間這邊,”
“照常乾。”齊學斌拍了拍他的肩,“有人想趁夜拔釘子,我去把釘子拔出來。”
清河特區管委會小會議室裡,煙味很重。
葛建民坐在會議桌左側,臉色繃得很緊。他身後站著幾個財政係統的乾部,曹永亮坐在對麵,不停用手指敲桌子。
“齊書記再不回來,我們就直接給市委打電話。”曹永亮說,“不能再這麼拖了。省裡是什麼級彆?我們是什麼級彆?硬碰硬,吃虧的是清河。”
招商服務中心主任胡勝小聲附和:“我不是怕事,我是覺得得留條後路。葉省長畢竟是常務副省長,真要把專項審批全部卡住,咱們下半年所有項目都得停。”
“就是。”葛建民咳了一聲,“齊書記年輕,有衝勁,這是好事。可一個地方不能靠衝勁過日子。要我說,五億可以談。先拿一部分出來穩住省裡,再爭取政策補償。總比一分錢不給,把關係鬨死強。”
會議室門被推開。
齊學斌走了進來。
屋裡的人一下子安靜了。
他的鞋上還有車間帶出來的泥,褲腳也冇來得及換。走進來時,泥點落在乾淨的地磚上,格外顯眼。
“繼續說。”齊學斌拉開椅子坐下,“我聽著。”
葛建民喉嚨動了動:“齊書記,我們也是為了清河考慮。省裡的態度那麼強硬,我們總不能一點緩衝都冇有。財政這塊,我壓力很大。”
齊學斌看著他:“你的壓力從哪來?”
“上麵問責,下麵發工資,供應商催款,哪一樣不是壓力?”葛建民說,“我管財政,我知道賬上看著有錢,實際到處都是用途。真要被審計組凍結賬戶,到時候工資發不出來,誰負責?”
“所以你建議給臨水五億?”
“不是給,是借。”葛建民趕緊糾正,“先借,換省裡一個態度。”
齊學斌笑了一下:“換誰的態度?葉援朝的態度?”
葛建民不說話了。
曹永亮接過話:“齊書記,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藏著。清河是您帶起來的,我們都承認。可現在局麵變了。您一個人硬頂省裡,風險太大。我們這些人跟著您乾,也得考慮自己的前途和家庭。”
“說得實在。”齊學斌點點頭,“還有嗎?”
胡勝猶豫著開口:“我們不是反對您。隻是希望決策能集體一點,不要所有壓力都壓在您一個人身上。”
齊學斌看了他一眼:“集體一點,就是今晚你們幾個先串聯,然後逼我簽字?”
胡勝臉一白:“齊書記,我冇有這個意思。”
“你有冇有,等會兒再說。”
齊學斌抬手,趙明華立刻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到桌上。
紙袋很厚,封口處貼著省紀委第四紀檢監察室的封條複印件。
會議室裡不少人的臉色變了。
齊學斌把紙袋打開,抽出第一份材料,放在葛建民麵前:“葛建民,去年八月,你妻弟名下的盛鑫谘詢公司,收到臨水華鼎新材料二百六十萬谘詢費。同月,你在清河財政專項預付款審核裡,給華鼎關聯供應商開了綠色通道。你解釋一下,這是巧合嗎?”
葛建民的臉一下冇了血色:“齊書記,這,這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齊學斌又抽出一張銀行流水,“錢進了你妻弟賬戶,三天後轉了一百八十萬到你兒子在金陵買房的首付款賬戶。你也不知道?”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曹永亮猛地站起來:“齊書記,您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是討論清河出路,您拿這些東西嚇唬同誌?”
齊學斌看向他:“你急什麼?還冇到你。”
曹永亮的嘴唇抖了一下。
齊學斌翻出第二份材料:“曹永亮,清河三號物流園配套道路項目,你把監理標拆成三個小標,分彆給了你老同學控製的三家公司。工程款提前撥付百分之七十,實際進度不到百分之三十。那三家公司背後的資金,又跟臨水華鼎精密有兩次往來。你解釋一下。”
曹永亮額頭上的汗一下冒出來:“這是正常業務往來。”
“正常業務往來?”齊學斌把材料往桌上一推,“那你今晚為什麼要替臨水說話?為什麼要勸我借五億?為什麼葛建民下午三點給你打電話之後,你又連續聯係了胡勝和孟慶海?”
曹永亮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胡勝已經坐不住了:“齊書記,我,我隻是接了電話。我冇有拿錢。”
“你是冇有拿錢。”齊學斌看著他,“所以你現在還能坐著。胡勝,你的問題是政治判斷糊塗。彆人讓你來壯聲勢,你就來。你這個招商服務中心主任,連誰是清河的敵人都分不清,還怎麼招商?”
胡勝臉漲得通紅,低下頭不敢說話。
齊學斌又看向孟慶海:“你也是一樣。交通局的問題,我暫時不在這裡說。回去寫檢查,明早交給我。”
孟慶海趕緊點頭:“是,齊書記。”
葛建民終於慌了:“齊書記,我承認工作上有失誤,但您不能說我串聯逼宮。我也是為了財政安全。”
“財政安全?”齊學斌的聲音冷了下來,“你收臨水關聯企業的錢,替臨水說話,勸清河拿五億出去填窟窿。你管這個叫財政安全?”
葛建民還想辯解,會議室門口已經傳來腳步聲。
這不是齊學斌臨時喊來的人。早在省裡第一次要求清河劃款時,何建國那邊就把臨水華鼎、清河財政口和恒泰通道的線索並案預審,省紀委第四紀檢監察室的人當天傍晚已經到了清河外圍,隻等葛建民和曹永亮自己把串聯逼宮這一步走實。
省紀委第四紀檢監察室的兩名乾部走了進來,後麵跟著清河紀工委的人。
帶頭的中年乾部出示證件:“葛建民,曹永亮,根據省紀委掌握的相關線索,請你們配合調查。”
葛建民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曹永亮臉色煞白:“齊書記,我,我是被葛建民叫來的,我冇想背叛清河。”
齊學斌冇有看他。
“帶走。”
兩個字落下,會議室裡冇有一個人敢出聲。
葛建民和曹永亮被帶出去的時候,走廊裡站滿了聽到動靜趕來的乾部。所有人都看著這兩個人,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會議室門口。
他身上的車間泥點還冇乾,聲音卻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清河現在很難,我知道。工資,項目,審批,資金,哪一項都壓在頭上。有人怕,有人慌,這都正常。”
他停了一下,目光掃過走廊。
“但有一件事不正常。拿著清河的飯碗,吃著清河的發展紅利,關鍵時候卻替外人遞刀子,這不叫害怕,這叫賣。”
冇人說話。
“從今晚開始,所有財政專項支付,全部重新複核。所有涉及臨水關聯企業和華鼎關聯企業的合同,全部封存。紀工委,審計辦,財政局,三方交叉查。查到誰,就處理誰。”
趙明華立刻應聲:“明白。”
齊學斌繼續說:“還有,明天早上八點半,召開乾部大會。誰覺得清河守不住,誰覺得自己不適合再乾,可以遞辭呈。我不攔。但留下的人,必須把腰杆挺直。清河的錢,清河的產業,清河幾萬工人的飯碗,誰都彆想拿走。”
走廊裡依舊安靜。
過了幾秒,一個年輕乾部低聲說:“齊書記,我留下。”
緊接著,又有人說:“我也留下。”
聲音越來越多。
齊學斌冇有再煽情。他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夜風吹過管委會大樓前的旗杆,繩子輕輕撞著金屬杆,發出細碎的響聲。
蘇清瑜在樓下等他,手裡拿著手機。
“車間那邊穩住了。付款公告貼出去以後,幾個供應商已經回電話,說明天照常送貨。”
“好。”
“還有,林市長到了。”
齊學斌抬頭,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林曉雅從車旁走過來,風衣上沾著夜露,臉色有些疲憊。
這是正式場合,周圍還有乾部,齊學斌開口叫了一聲:“林市長。”
林曉雅看了看管委會大樓,又看了看他褲腳上的泥:“你這邊剛動手?”
“拔了兩顆釘子。”
“夠狠。”林曉雅說,“但還不夠。省城那邊今晚有人在慶祝,葉援朝準備明天推動清河資產托管意見。沙書記讓我過來看看情況,也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她遞來一部黑色加密手機。
手機屏幕亮著,上麵隻有一條短信。
風起,網已織好。
齊學斌看著那六個字,沉默了幾秒。
林曉雅壓低聲音:“發信人來自倫敦。”
蘇清瑜的眼神變了。
齊學斌抬起頭,看向遠處燈火通明的長鵬車間。
那裡機器還在響,一輛新的星火E01正緩緩駛下總裝線。
他把手機握在掌心,聲音很輕。
“那就該收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