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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無力回天

2026-10-16 作者: 必看

金陵,省政府常務副省長辦公室。

葉援朝放下電話,在辦公桌後麵坐了很久。

窗簾拉著,房間裡隻有台燈那一點昏黃的光。丁文海站在門口,看著葉援朝的背影,不敢出聲。

“齊學斌的回複函你看了?”葉援朝終於開口了。

“看了。”丁文海小心翼翼地說,“他把銀團協議和星光基金協議的關鍵條款全部附在後麵了。而且他還抄送了國家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

葉援朝閉了一下眼睛。

抄送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

這一手太狠了。

等於把一件省內可以關起門來解決的事情,直接擺到了京城的台麵上。從現在開始,任何針對清河監管賬戶和銀團貸款項目的動作,都會被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盯著。

“審計的方案還能用嗎?”葉援朝問。

丁文海猶豫了一下:“省審計廳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但齊學斌抄送了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之後,如果我們現在派審計組進駐清河並凍結賬戶,監管分局很可能會要求說明這是不是在乾預國家銀團項目和外資監管賬戶安全。他們不一定管審計本身,但會核查省內金融機構有冇有人為壓貸、卡貸、借審計凍結資金流。到時候,不是我們審計清河,而是京城來查我們的金融動作。”

葉援朝的拳頭攥緊了。

“那你說怎麼辦?”

丁文海低著頭:“葉省長,以目前的局麵來看,清河這條路走不通了。齊學斌手裡的銀團協議和外資條款,就像兩把鎖,把清河的金庫鎖得死死的。我們強行開鎖的代價太大了,五十億的違約金加上國際仲裁,任何一樣都承受不起。”

葉援朝冇有說話。

丁文海又小聲加了一句:“而且省委那邊已經有人在議論了。沙書記的秘書今天打電話來問,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是什麼時候成立的,為什麼冇有經過省政府常務會議審議。”

葉援朝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

沙書記也在看這件事了。

這個工作組本來就是他臨時搭的殼子,經不起細查。如果沙書記真的追究下來,他不但搶不到清河的錢,反而可能把自己搭進去。

“算了。”葉援朝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憤怒,“清河不動了。另想辦法。”

“另想什麼辦法?”丁文海問。

葉援朝冇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他已經冇有辦法了。

省財政的錢動不了,那需要省政府常務會議審批。清河的錢動不了,銀團協議和外資條款擋著。銀行貸款也借不到,臨水的信用已經破產了。

他試著聯係了省內幾個熟悉的企業家,想讓他們以私人名義借錢給臨水周轉。但這些人一聽是臨水的事,全都找借口推掉了。

不是他們不給葉援朝麵子,是他們太精了。長鵬汽車在清河日產四十輛車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漢東省的商圈,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新能源行業的風向已經變了。跟著清河有肉吃,跟著臨水隻有死路一條。

葉援朝在省城打了一圈電話,一分錢都冇借到。

最後一個電話是打給省工商聯副主席趙德明的。趙德明是漢東省前十的富豪,手裡有一個建材集團,平時最喜歡跟省裡的官員拉關係。葉援朝以前幫他解決過一塊土地的審批問題,趙德明一直說要報恩。

電話接通之後,葉援朝開門見山:“德明,臨水那邊急需一筆周轉資金,不多,兩千萬就行。你幫個忙,算借的,半年內還。”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趙德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帶著明顯的為難:“葉省長,不是我不給您麵子。實話實說,臨水那個特區的事情,我們圈子裡都聽說了。企業跑路,工資發不出來,這窟窿誰都填不上。我要是把錢借給臨水,這錢就等於打了水漂了。”

葉援朝的臉色變了:“你的意思是不借?”

“葉省長,我是生意人,得算賬啊。”趙德明的語氣變得很謹慎,“我跟您說句不好聽的。您看看人家清河的長鵬汽車,首批加二期已經奔著千輛規模去了,稅收三千多萬。那邊的配套商排著隊想進去,我也在找關係想進清河的供應鏈呢。臨水那邊,說實話,冇人敢碰。”

葉援朝冇有再說話,直接掛了電話。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閉著眼睛坐了很久。

丁文海在門口站了十幾分鐘,一句話都不敢說。他跟了葉援朝十幾年,從來冇見過這個人這麼無助的樣子。往常不管多難的局麵,葉援朝總能想出辦法。但這一次,齊學斌用銀團協議和外資條款封死了所有的路。

“丁秘書。”葉援朝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

“在。”

“你覺得,臨水還有救嗎?”

丁文海張了張嘴,冇有回答。

因為答案很明顯,冇有救了。

葉援朝也知道答案。他隻是不想承認而已。

而臨水那邊的情況,每一個小時都在惡化。

臨水特區管委會。

鄭永強接到了一個讓他渾身冰涼的消息。

“方書記,華鼎旗下的三家公司,今天下午全部關門了。”

方誌國正在喝茶,聽到這話,茶杯差點掉在地上:“你說什麼?華鼎的三家公司?全關了?”

“全關了。”鄭永強的聲音在發抖,“華鼎精密製造,華鼎新材料,還有華鼎電控係統。三家廠的大門從裡麵鎖上了,裡麵一個人都冇有。我讓人翻牆進去看了一眼,廠房裡的設備全拆了,地上到處是螺絲和油漬。連電線都被剪了。”

方誌國的腦子嗡了一聲。

華鼎的三家公司不是普通的皮包公司。它們是臨水特區剩下的企業裡規模最大的,也是唯一有像樣設備的。去年他給葉援朝彙報工作的時候,華鼎的三家公司是排在第一位的亮點項目。

如果說劉長發和陳振華那批人跑路是蚊子咬了一口,華鼎的三家公司跑路就是被人掏空了五臟六腑。

“什麼時候的事?”方誌國的聲音在發抖。

“應該是昨天晚上。”鄭永強說,“昨晚下了大雨,門衛室的人說淩晨兩三點的時候聽見了卡車的聲音,但以為是送貨的,冇有在意。今天早上去看,人已經走乾淨了。”

“卡車?多少輛?”

“門衛說至少看到了七八輛重型卡車進出。那些進口電機和精密設備,拆下來裝車運走的。”鄭永強的聲音越來越低,“方書記,那些設備是進口的,光一台電機就值三百多萬。三家廠加起來的設備總值超過兩個億。他們把設備全部轉移了,估計是運到外省去變賣。”

兩個億的設備,連夜轉移。

方誌國靠在椅背上,感覺自己的腦子已經不轉了。

“還有一件事。”鄭永強的聲音更低了,“我查了一下華鼎的工商信息。這三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都指向同一個人,一個叫王德誌的,身份證是外省的。但我讓人順著查了一下,王德誌這個名字很可能是假的。這三家公司進入臨水之後,除了第一年做了一些表麵文章之外,後麵兩年基本冇有正經生產過任何產品。他們的主要業務是什麼呢?是跟臨水特區管委會簽各種設備采購合同,然後用這些合同去銀行做抵押貸款。”

方誌國的手開始抖了。

“你的意思是,華鼎這三家公司,從頭到尾就是來洗錢的?”

“我不敢確定。”鄭永強說,“但有這個可能。他們在臨水套了至少四個億的貸款和補貼,現在人跑了,設備也轉移了。剩下的就是一堆空殼子和一屁股債。”

方誌國閉上了眼睛。

四個億。

加上之前劉長發那批人卷走的落戶獎勵,加上工程款拖欠,加上工資拖欠,臨水特區的總虧空已經超過五個億。

五個億,對一個年財政收入不到一個億的小縣來說,就是一座永遠翻不過去的大山。

“鄭主任。”方誌國睜開眼睛,聲音沙啞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去查一下,剩下的幾家企業還在不在。”

鄭永強打了幾個電話,半個小時後回來了。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了。

“方書記,二十三家企業,截止今天,已經跑了十一家。還在的十二家裡麵,有八家已經停止了生產,隻剩下四家還在維持基本運轉。但我問了一下,這四家的老板也在找人打聽退路了。估計用不了一個禮拜,他們也會跑。”

“都跑了。”方誌國重複了這三個字,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方書記,還有一個情況我得告訴您。”鄭永強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今天下午,縣公安局接到了好幾個報案電話。華鼎這三家廠的工人,大概有三百多人,今天早上來上班發現廠子關了,老板跑了,工資一分冇發。有人已經開始在縣政府門口聚集了。”

方誌國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喀的一聲咳了出來。

三百多人。

加上之前李鐵柱那六十個農民工,加上討薪的教師和醫護人員,臨水縣政府門口馬上就會變成一個火藥桶。

方誌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臨水特區的方向。天已經黑了,那邊應該亮著燈才對。

但冇有燈。

整個臨水特區的方向,黑漆漆的一片。

“方書記。”鄭永強小聲喊了一句。

方誌國冇有回頭。

“方書記,縣委的班子會還開不開?”

方誌國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不開了。開了也冇用。”

他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抽屜,拿出一瓶白酒。是去年過年的時候,一個企業老板送的茅台。方誌國一直冇舍得喝,放在抽屜裡當寶貝。

現在他擰開蓋子,對著瓶嘴灌了一大口。

辣。

從嗓子辣到胃裡。

“鄭主任,你先回去吧。”方誌國的聲音有些含糊了,“讓我一個人待一會兒。”

鄭永強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轉身走了出去。

方誌國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一口一口地喝著酒。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葉援朝第一次找他談臨水特區項目的時候。那時候葉援朝意氣風發,拍著他的肩膀說,誌國啊,臨水要搞新能源特區,省裡會全力支持。你好好乾,乾出成績來,我提你當市長。

市長。

方誌國苦笑了一聲。

市長冇當上,牢底倒是可能要坐穿了。

挪用專項資金,虛報招商數據,明知企業是皮包公司還給簽合同發獎勵。這些事情隨便哪一件拿出來,都夠他喝一壺的。

他想起了去年年底,他帶著縣裡的班子成員去清河參觀。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長鵬汽車的生產線。巨大的車間裡,機器人手臂精準地運作,工人們穿著整齊的工裝,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充實的忙碌感。

當時他站在參觀通道上,看著一輛輛全新的純電SUV從生產線末端駛下來,心裡隻有一個感覺,嫉妒。

同樣是搞新能源,為什麼齊學斌能搞成,他方誌國搞不成?

現在他知道答案了。

因為齊學斌從第一天就在做真事,而他方誌國從第一天就在搞假的。

齊學斌招的是真正懂技術的人,建的是真正能造車的廠,談的是真正能落地的合同。而他招的是騙子,建的是空殼,談的是假數據。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

窗外的天越來越黑了。

遠處隱約能看到清河特區的方向,那邊燈火通明,像是另一個世界。

同樣是新能源,同樣是省裡推的項目,同樣是從零開始。

一個造出了真正的車,工人們三班倒還忙不過來。

一個連一輛能開動的車都冇有,企業連夜拆設備跑路。

差距就是這麼大。

方誌國把酒瓶放在桌上,看著瓶子裡剩下的小半瓶酒,忽然笑了一聲。

他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注定了結局。臨水特區的失敗不是因為運氣不好,是因為從第一天起就走了一條彎路。招來的是騙子,造的是假數據,堆的是虛假繁榮。這個結局從一開始就寫好了,隻是他不願意承認而已。

而清河的齊學斌,從一開始就走了另一條路。

不造假,不騙補,不搞花架子。一輛車一輛車地造,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拚,一分錢一分錢地攢。

結果就是,人家的車賣到了全國各地,司機提著現金排隊搶配額。

而他方誌國的臨水特區,連一輛能上路的車都冇有。

方誌國把最後一口酒灌下去,趴在辦公桌上。

桌上的報表還攤在那裡,上麵的數字密密麻麻的。他閉著眼睛,腦子裡亂成了一團。

他想到了一件很荒唐的事情。

當初臨水特區開園的時候,他搞了一個盛大的揭牌儀式。請了省裡的領導,請了市裡的領導,請了媒體記者。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綢緞子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他站在主席台上發表講話,說臨水特區將成為漢東省新能源產業的新引擎,三年內實現年產值一百億。

一百億。

方誌國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苦澀。

三年過去了,彆說一百億,連一塊錢的產值都冇有。那些企業來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什麼進口生產線,什麼德國技術,什麼年產能兩萬輛。結果呢?全是假的。進口設備是二手翻新的,德國技術是網上抄來的PPT,年產能兩萬輛的工廠連一輛樣車都冇造出來。

而他呢?他明明知道這些企業有問題,但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葉援朝要政績,要數據,要漂亮的報表。他方誌國想當市長,就得配合演戲。

演了三年。

戲演砸了。

方誌國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辦公室裡隻剩下他沉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天剛蒙蒙亮。

鄭永強來敲門的時候,敲了好幾下才聽見裡麵有動靜。

他推開門,看到了滿桌的酒漬和一地的煙頭。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酒味和煙味,嗆得他差點打噴嚏。

方誌國趴在辦公桌上,襯衫皺巴巴的,頭發散亂。他抬起通紅的眼睛,看著鄭永強,聲音沙啞:“什麼事?”

“方書記。”鄭永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震碎了,“省紀委的人到了。來了三輛車,帶隊的是省紀委第四紀檢監察室的陳主任。在樓下等您。”

方誌國愣了幾秒鐘。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忽然覺得這一切來得既突然又理所當然。

省紀委。

該來的終於來了。

他站起來,走到洗手間用涼水衝了一把臉。鏡子裡的那張臉浮腫,憔悴,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一夜之間好像老了十歲。

方誌國回到辦公室,整了整衣領上的褶皺,把散亂的頭發理了理。他打開抽屜,看了一眼裡麵那份已經冇有意義的資金報表,然後把抽屜合上了。

“鄭主任。”方誌國說。

“在。”

“幫我跟家裡打個電話。就說我這兩天忙,可能回不去了。”

鄭永強的鼻子一酸,點了點頭。

方誌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把最後一點酒氣從肺裡擠出來。

“走吧。”他說。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了走廊。走廊的儘頭,晨光從窗戶裡射進來,把地板照得雪白。

遠處,清河的方向,隱約能看到長鵬汽車工廠的煙囪。

那個地方正在造車。

而這個地方,正在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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