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鐵腕護盤
清河特區,管委會辦公樓。
第二天上午九點,齊學斌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省城金陵的號碼。他早就預料到這個電話會來,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齊學斌。”葉援朝的聲音直接從聽筒裡傳出來,冇有任何寒暄,“你是不是以為自己能一手遮天?”
齊學斌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葉省長,您好。”
“少跟我裝。”葉援朝的聲音裡壓著一股火氣,“陸正陽跟我彙報了,你拒絕配合省裡的統籌方案。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齊學斌說,“我在保護清河幾萬工人的利益。”
“保護?”葉援朝冷笑了一聲,“你這是對抗省委的統一部署。我以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分管領導的身份,正式要求你在三天之內完成二十億資金的劃轉。如果你拒絕,我會向省委建議對你進行組織處理。”
“組織處理?”齊學斌的語氣冇有任何波瀾,“葉省長,您可以處理我,但我還是得提醒您幾個問題。”
葉援朝冇有接話,但也冇有掛電話。
“第一個問題。”齊學斌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清河特區的產業發展專項資金,是受國家銀團戰略融資協議約束的。根據協議第七章第三節第二款,這筆資金在償還全部貸款本息之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劃撥至與本項目無關的第三方賬戶。任何違反本條款的行為,都構成根本性違約。銀團有權立即宣布全部貸款提前到期,要求清河一次性償還近五十億的本息和違約金。”
齊學斌停頓了一下,讓葉援朝有時間消化這段話。
“您覺得,為了臨水那四千萬的窟窿,值得讓清河背上五十億的違約金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齊學斌繼續說:“第二個問題。清河特區的外資合作方星光基金,在合資協議中明確約定了外資保護條款。任何未經投資方書麵同意的資金劃轉,都構成對投資方權益的侵害。觸發後果是什麼呢?外資有權啟動國際仲裁,同時凍結合資公司在境內的全部資產。葉省長,國際仲裁一旦啟動,這事就不是漢東省內部能解決的了。”
葉援朝的呼吸聲從電話裡傳來,明顯加重了。
“第三個問題。”齊學斌的語氣依然平靜,“清河特區上個月的工業稅收是三千四百七十二萬,今年預計全年稅收將突破四個億。這筆稅收每個月都在穩定地進入國庫和省級財政。如果因為強行劃轉資金導致長鵬汽車停產,這筆稅收也會跟著消失。葉省長,您要為了救臨水的四千萬窟窿,犧牲清河每年四個億的稅源嗎?這筆賬,怎麼算都不劃算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長時間。
齊學斌能聽到葉援朝在控製自己的呼吸,每一下都很重。
然後葉援朝的聲音傳來,比之前低了很多,但多了一層寒意:“齊學斌,你很聰明。但你彆忘了,聰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葉省長。”齊學斌的語氣冇有任何變化,“我不是在跟您對抗。我是在向您陳述事實。這些協議不是我一個人簽的,是國家銀團,是星光基金,是金融監管係統按監管賬戶規則備案過的項目。我簽字劃款倒是容易,但後果誰來承擔?”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簽字了,銀團宣布貸款提前到期,外資啟動國際仲裁,長鵬汽車被迫停產,三萬工人失業,到時候這個責任算誰的?是算我齊學斌的,還是算下達指令的人的?”
葉援朝沉默了。
這句話太毒了。
齊學斌等於在說,你葉援朝可以下令讓我劃款,但如果出了事,這口鍋你背得起嗎?
“我最後問你一句。”葉援朝的聲音冰冷,“你是真的不給,還是要跟我談條件?”
“不是談條件。”齊學斌說,“是法律不允許。這二十個億,在法律上已經被凍結了。除非國家銀團和星光基金同意解凍,否則任何人都冇有權力劃轉這筆資金。包括我自己。您如果不信,可以讓省裡的法律顧問看一下這份協議。”
“你,”葉援朝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給我等著。”
電話掛了。
齊學斌放下手機,看著窗外陽光下的工廠。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心跳比平時快了不少。
蘇清瑜一直站在辦公室裡,從頭到尾聽完了整通電話。她走過來,把一份擬好的書麵回複放在齊學斌麵前。
“回複函已經草擬好了。三個核心條款的原文全部引用了,同時附上了銀團協議和星光基金協議的公證複印件。發給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抄送省財政廳和省政府辦公廳。”
齊學斌拿起來看了一遍,在幾處細節上改了兩個字,然後點了點頭:“加一條。抄送國家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
蘇清瑜愣了一下:“抄送金融監管總局?”
“對。”齊學斌說,“讓葉援朝知道,這件事已經不是省裡內部的事了。國家層麵在看著。他要是執意硬來,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會第一時間要求說明監管賬戶和銀團貸款有冇有被人為乾預。”
“你這是在給葉援朝上一道保險鎖啊。”蘇清瑜看著他,“他一旦強行劃款,不光銀團和外資會動,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也會動。三把鎖同時鎖上,他想開都開不了。”
“不是我要鎖他。”齊學斌說,“是法律在保護清河的資金安全。我隻是把法律的條款擺到了台麵上而已。”
蘇清瑜點頭:“還有一件事。我今天早上接到了周遠航的電話。他說車間的工人們已經聽到了一些風聲,說省裡要來搶清河的錢。有幾個班組長跑來問他是不是真的。”
齊學斌皺了一下眉:“誰傳出去的?”
“不知道。可能是昨天陸正陽來的時候,被管委會的人看到了。”蘇清瑜說,“你知道工廠的消息傳得比什麼都快。”
“你讓周遠航安撫一下工人。”齊學斌想了想,“就說省裡確實有人想動清河的資金,但我已經擋回去了。讓大家安心乾活,工廠不會有事。”
“好。”蘇清瑜拿著回複函轉身出去了。
齊學斌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一關暫時過了,但下一關很快就會來。葉援朝不是一個會輕易認輸的人。被拒絕之後,他一定會想彆的辦法。
銀團協議的凍結條款確實是一道銅牆鐵壁,擋在清河的金庫麵前。但葉援朝手裡還有彆的牌可以打。行政權力這種東西,用起來花樣很多。
果然,下午兩點,趙明華來彙報了一個消息。
“齊書記,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的秘書處打電話過來,說收到了我們的回複函。他們的態度軟了一些,問我們能不能再協商一下。”
“怎麼協商?”齊學斌問。
“他們說,二十億的數字可以調整。先劃撥五億應急,剩下的分批次,按季度支付。還說可以給清河開一份省級財政擔保函,保證資金安全。”
齊學斌看了趙明華一眼:“你覺得呢?”
趙明華猶豫了一下:“從財務角度講,五億也是一個很大的數字。我們目前賬上的流動資金確實有幾十億,但大部分都有對應的用途。供應商的貨款,工人的工資,新生產線的設備采購,還有銀團貸款的季度還款。真要拿出五個億,我們至少有兩個月的資金會非常緊張。”
“那就更不能給了。”齊學斌說,“五億今天給了,明天他就會要十億。這個口子一開,就再也堵不上了。你回複他們,立場不變。一分都不劃。”
趙明華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回複。”
“等一下。”齊學斌叫住他,“你把我們下個月的資金使用計劃整理一份出來。每一筆錢去了哪裡,用途是什麼,全部列清楚。如果葉援朝接下來要派審計組來,我們得做好準備。”
“審計組?”趙明華的臉色變了,“齊書記,他們真要派審計組來?”
“暫時還是傳言,但不得不防。”齊學斌說,“你想想,正麵搶錢我們用銀團協議擋住了,他拿我們冇辦法。但審計是合法手段,省審計廳有權力對省內任何經濟實體進行專項審計。審計期間,所有涉案賬戶凍結,資金暫停流動。這一招比直接要錢更陰損,因為我們冇有法律依據去拒絕一份正式的審計通知。”
趙明華的表情越來越嚴肅:“如果賬戶真被凍結了,我們的供應商貨款就付不出去。供應商斷供,生產線就得停。”
“冇錯。”齊學斌說,“葉援朝不需要從我們口袋裡拿走一分錢,他隻要讓我們的資金停止流動三天,清河的生產體係就會出現連鎖反應。供應商恐慌,工人恐慌,訂單違約。三天變成三十天,清河就廢了。”
趙明華咽了一口唾沫:“那怎麼辦?”
“所以我讓你把資金使用計劃整理出來。”齊學斌說,“清河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我們不怕查。但我們要做好兩手準備。賬目上經得起任何審計,同時在審計組進駐之前,把關鍵的供應商貨款和工人工資提前支付,確保就算賬戶被凍幾天,生產也不會斷。”
趙明華眼睛一亮:“提前支付?這倒是個辦法。但金額不小,至少要提前支付兩到三個月的核心供應商貨款,大概需要一個多億。”
“可以。”齊學斌說,“寧可多花點利息成本,也不能讓葉援朝拿捏住我們的命脈。你今天就開始做方案,明天我簽字執行。”
趙明華深吸一口氣:“好,我馬上安排。”
趙明華走後不久,齊學斌的手機又響了。
這次不是葉援朝,是蕭江市市長劉建民。
郭文強病退後,蕭江市政府由劉建民接任市長,和市委書記陸正陽搭班子。劉建民不是齊學斌的人,平時也極少主動給清河遞話,但他比誰都清楚,清河現在每個月給蕭江帶來的稅源,已經不是一筆普通政績,而是蕭江市政府財政盤子的命門。
劉建民的語氣比陸正陽更加委婉,也更加小心:“齊書記,葉省長的態度你也了解了。我打這個電話不是來勸你的,是來通報一個情況。葉省長今天下午在省委開了一個碰頭會,會上提到了清河特區的資金問題。據說有人建議,如果清河繼續不配合,就以審計的名義派工作組進駐清河,凍結特區所有賬戶。”
齊學斌的手頓了一下。
“審計的名義?”
“對。”劉建民說,“就是找個由頭,說清河的賬目有問題,需要審計。審計期間,所有資金暫停流動。這樣他就不需要你簽字了,直接繞過你凍結所有賬戶。”
“誰提的建議?”齊學斌問。
“具體我也不清楚,但聽說是省審計廳那邊的人。葉省長在審計廳有自己的人。”劉建民停了一下,“齊書記,我跟你說這些,純粹是出於蕭江市的利益考慮。清河每個月給蕭江貢獻的稅收比全市其他地方加起來都多。清河出了事,蕭江也完了。”
齊學斌沉默了幾秒鐘。
“劉市長,謝謝你告訴我這個消息。我心裡有數了。”
“齊書記,你自己小心。葉援朝這個人,做事不留餘地。”劉建民說完就掛了電話。
齊學斌放下手機,站起身走到窗前。
工廠的車間裡,燈火通明,機器還在運轉。物流卡車還在排隊。工人還在乾活。
這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
但暴風雨正在逼近。
葉援朝果然不會正麵硬吃他的法律牌。銀團協議那道牆他翻不過去,他就換一條路,從側麵繞。審計進駐,凍結賬戶,這一招比直接要錢更陰損。因為審計是合法手段,你冇辦法用銀團協議去擋一份審計通知。
齊學斌拿起電話,先撥給了蘇清瑜。
“清瑜,你馬上聯係京城的陳懷遠司長辦公室。把我們收到的省統籌工作組文件原件掃描一份發過去,附上我們的回複函,說明地方上可能以非產業理由乾擾國家級新能源示範項目。另外,把葉援朝可能派審計組進駐、凍結監管賬戶的消息,單獨抄送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
蘇清瑜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你要把這事直接報到京城去?”
“不是我報。是按照協議約定,向貸款方通報可能影響項目安全的重大風險事件。這是我們的合同義務。”齊學斌說,“如果審計組真的進駐了,凍結了賬戶,那銀團的貸款還款就會逾期。我們有義務提前預警。”
蘇清瑜明白了:“好,我現在就辦。還有彆的嗎?”
“有。”齊學斌說,“你再聯係一下林市長。”
“林市長?”蘇清瑜有些意外。
“對,林曉雅。她現在是蕭江市副市長,分管工業和經濟。清河的事情跟她的分管領域直接相關。讓她了解一下情況,到時候省裡如果真要派審計組,至少在蕭江市這個層麵能有人幫我們說幾句話。”
“好,我馬上聯係。”蘇清瑜說。
齊學斌掛了電話,又撥了一個號碼給周遠航。
“遠航,你那邊情況怎麼樣?工人們穩不穩?”
“暫時還行。”周遠航說,“但確實有人在傳,說省裡要來查我們的賬。今天早上有兩個供應商打電話來問,是不是清河要出事了。我告訴他們冇有的事,但他們半信半疑的。”
“供應商那邊你盯緊了。”齊學斌說,“如果有供應商因為恐慌要求提前結款或者暫停供貨,你第一時間告訴我。”
“好。”周遠航停了一下,“齊書記,我問一句。如果審計組真的來了怎麼辦?我們的賬經得起查嗎?”
齊學斌笑了一聲:“遠航,清河的每一分錢都是乾淨的。我們的賬不怕查。怕的不是審計本身,怕的是審計被當成工具來凍結我們的資金流。隻要資金一停,生產線就得停。生產線一停,供應商跑了,工人散了,訂單冇了。到時候就算審計冇查出問題,清河也已經被打殘了。”
周遠航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這也太狠了吧。”
“所以我們得提前堵死這條路。”齊學斌說,“你放心乾你的,生產上的事你負責。省裡的事,我來扛。”
掛了電話,齊學斌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看著桌上那摞半米高的協議文件,嘴角露出了一絲很淡的笑容。
葉援朝想用權力來碾壓他。
但他手裡的武器不是權力,是規則。
是白紙黑字寫在合同裡的規則。
是國家銀團、星光基金和監管賬戶規則共同認可的資金邊界。
在規則麵前,權力也要讓路。
這是齊學斌這些年一直堅信的東西。
也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不過他也清楚,規則能擋住明槍,擋不住暗箭。葉援朝如果用審計這種合法手段來搞他,銀團協議就派不上用場了。到時候就得看京城那邊的反應夠不夠快,夠不夠硬。
所以他把產業乾擾情況報給了陳懷遠,同時把資金安全風險抄送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
陳懷遠代表的是國家發改委產業口,看的是清河這個國家級新能源示範項目會不會被地方權力以非產業理由拖死。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看的是銀團貸款、外資監管賬戶和省內金融機構壓貸卡貸有冇有被人為操縱。兩條線不混,但都指向同一個事實:清河的錢不能被葉援朝拿去填臨水的坑。
這就是齊學斌的第二道防線。
銀團協議擋正麵,發改委產業口和金融監管線擋側麵。
兩道防線,一明一暗。
窗外,夕陽把整個工業園區染成了一片金色。
總裝車間的生產線還在轉動,傳來均勻而有力的機器聲。
清河的心臟還在跳動。
齊學斌站在窗前,看著遠處那一排排整齊的廠房,心裡想著一件事。
暴風雨可以來。
但打不倒這個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