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強盜的指令
清河特區,管委會辦公樓。
上午十點,齊學斌正在辦公室裡跟周遠航討論下個月的產能排期。桌上攤著一張密密麻麻的生產計劃表,上麵標滿了紅色和藍色的標記。
“現有一線日產四十輛已經是極限了。”周遠航指著表上的數據說,“再往上提,質檢環節就會出問題。二期柔性線另算,但一線這裡,我寧可慢一點,也不能放一輛有瑕疵的車出去。”
齊學斌點頭:“質量底線不能破。但交付排期要再優化一下,桐城縣的馬建國催了三次了,他那五十輛車的訂單如果月底交不了,他會去找彆家。”
“彆家?”周遠航笑了,“他去哪找彆家?國內能造出這個價位這個品質的純電SUV的,就我們一家。他催歸催,但他不會走。”
齊學斌也笑了:“話雖這麼說,但服務態度不能丟。你讓老李今天給他打個電話,把交付時間確認一下,彆讓人家乾等著。”
“好。”周遠航把筆記本合上,正要起身離開。
辦公室的門忽然被敲響了。
是蘇清瑜。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不對勁。平時蘇清瑜再大的事都能保持冷靜,但今天她手裡攥著一份文件,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時快了幾拍。
“怎麼了?”齊學斌看了她一眼。
蘇清瑜把文件放在他麵前,聲音壓得很低:“你看看這個。”
齊學斌拿起來一看。
紅頭文件。
抬頭是漢東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蓋的大紅印章格外刺眼。
文件的標題是《關於省內新能源產業集群資源統籌調配的緊急通知》。
內容很長,但核心意思隻有一段話:鑒於臨水縣新能源配套產業區遭遇階段性困難,為維護全省新能源產業集群的穩定發展大局,經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研究決定,要求蕭江市及清河省級直管經濟試驗區,從產業發展專項資金中先行劃撥二十億元人民幣,以財政轉移支付形式借予臨水縣,用於穩定其產業配套體係及相關民生保障。
二十億。
齊學斌把文件看完,放在桌上,一言不發。
周遠航在旁邊也看到了,臉色一下子變了:“二十億?讓我們出?憑什麼?”
蘇清瑜說:“這份文件是今天早上通過蕭江市委轉發下來的。市委書記陸正陽親自簽的轉發件,說讓我們儘快配合執行。”
齊學斌依然冇有說話。
他拿起那份文件,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得非常仔細,每一個字都冇有放過。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這個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是什麼時候成立的?”
蘇清瑜翻了翻手裡的另一份資料:“我查了一下,這個工作組是上個月才設立的。組長是省發改委副主任沈建華,但實際操盤的是葉援朝的人。說白了,就是葉援朝為了繞過省財政廳正規審批程序,臨時搭的一個殼子。”
“臨時搭的殼子。”齊學斌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周遠航在旁邊已經急了:“齊書記,這就是明搶啊。臨水那幫皮包公司騙補跑路,把財政搞得一塌糊塗,現在反過來讓我們掏錢給他們擦屁股?我們的錢是工人一輛一輛車造出來的,是供應商一個零件一個零件拚出來的,憑什麼給他們?”
齊學斌抬起手,示意周遠航先彆激動。
“清瑜,陸正陽什麼時候到?”
蘇清瑜看了一眼手機:“他的秘書剛打了電話,說陸書記正從蕭江市趕過來,大概一個小時後到。”
“他親自來?”齊學斌挑了一下眉毛。
“親自來。”蘇清瑜說,“看來葉援朝給了他很大的壓力。”
齊學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清河特區的工業園區,陽光下,總裝車間的屋頂反射著刺眼的光芒。物流通道上,滿載零部件的卡車正在排隊進廠。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運轉著。
這是他和清河幾萬人用了近十年的時間,一磚一瓦搭起來的。
現在有人要從這裡麵掏走二十個億,去填一個跟他們毫無關係的爛攤子。
“準備會議室。”齊學斌轉過身,語氣很平靜,“等陸書記來了,我親自接待。”
周遠航還冇走,忍不住又問了一句:“齊書記,這事您打算怎麼辦?真給他們?”
“你覺得呢?”齊學斌反問。
周遠航的臉漲得通紅:“給個屁。這二十個億夠我們建兩條新的生產線了。拿去填他們那個無底洞,彆說二十個億,兩百億也不夠。”
齊學斌冇有回答,隻是抬手示意他先出去。
周遠航走後,齊學斌重新拿起那份紅頭文件,開始仔細研究。
他注意到了幾個關鍵細節。
文件裡用的是“先行劃撥”而不是“撥付”,是“借予”而不是“調撥”。這些字眼上的差彆,說明葉援朝也知道這件事在法理上站不住腳,所以用了更柔和的措辭。但意思是一樣的,就是要我出錢。
另外,文件上蓋的是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的章,不是省政府的章,更不是省財政廳的章。這意味著葉援朝無法通過省政府常務會議的正規渠道來推動這件事,所以他另起爐灶,搞了一個臨時的工作組來繞過審批程序。
這個口子,本來就站不住腳。
蘇清瑜在旁邊看著齊學斌的表情,問了一句:“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葉援朝為什麼要的是二十個億,而不是四千萬。”齊學斌慢慢地說。
“什麼意思?”
“臨水的窟窿其實隻有四千萬。但葉援朝要了二十個億。這說明什麼?說明他真正的目的不是救臨水,是要抽血清河。”齊學斌的眼神冷了下來,“他知道清河發展得越好,對他的威脅就越大。所以他要趁機把清河的資金池掃一遍,拖慢我們的發展速度。臨水隻是個借口。”
蘇清瑜的臉色變了:“這麼陰?”
“這叫陽謀。”齊學斌說,“明顯告訴你我要搶你的錢,但你還冇辦法拒絕,因為他手裡有行政權力。這是權力的原始邏輯,誰官大誰說了算。”
一個小時後,蕭江市委書記陸正陽的黑色奧迪開進了清河特區管委會的大門。
陸正陽五十出頭,頭發花白,戴著一副金邊眼鏡,看上去溫文爾雅。他是那種典型的老好人型乾部,不站隊,不得罪人,在蕭江市委書記的位子上一直扮演著和稀泥的角色。
他走進會議室的時候,齊學斌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
蘇清瑜坐在齊學斌旁邊,麵前擺著那份紅頭文件。
“齊書記。”陸正陽笑著伸出手,“冒昧打擾了。”
齊學斌站起來跟他握了握手:“陸書記親自跑一趟,辛苦了。請坐。”
兩人坐下之後,陸正陽先寒暄了幾句,問了問長鵬汽車的產能情況,問了問特區最近的經濟數據。齊學斌都一一回答了,語氣客氣但不熱絡。
寒暄完畢,陸正陽終於切入了正題。
“齊書記,那份文件你看了吧?”他的語氣帶著一絲為難。
“看了。”齊學斌說。
“葉省長的意思呢,也是為了大局。”陸正陽拿出一條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臨水那邊確實出了大問題。企業跑路,財政枯竭,公務員工資都發不出來了,教師和農民工堵著縣政府門口討薪。你也知道,這種群體性事件如果處理不好,不光是臨水的事,咱們蕭江市也得跟著挨板子。”
齊學斌冇有接話,隻是看著他。
陸正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了語速:“齊書記,我知道這個要求不合理。但葉省長的態度很強硬,他說如果清河不配合,就以破壞全省維穩大局為由,對相關責任人進行組織處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齊學斌說,“他的意思是,如果我不簽字劃款,他就把我停職。”
陸正陽的臉上露出一絲尷尬:“話不能說這麼直接。但確實,他有這個能力。”
齊學斌忽然笑了。
這個笑容讓陸正陽心裡一緊。
“陸書記。”齊學斌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長鵬汽車在樂視暴雷的時候,是誰要封我們的廠?我們在泥濘裡賣車的時候,是誰在網上買水軍罵我們?臨水那個特區是誰搞出來的?是葉援朝。那些騙補的皮包公司是誰招來的?也是葉援朝。現在他們自己招的騙子跑路了,財政搞崩了,工人發不出工資了,反過來找我們要錢?”
他站起身,聲音陡然拔高:“憑什麼?”
會議室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陸正陽的手帕攥成了一團。
齊學斌走到窗邊,指著外麵的工廠:“陸書記,你看看外麵。那些工廠裡有三萬多人在乾活。他們每天六點起床,晚上十點下班,一個月掙四五千塊錢養活全家。他們用自己的汗水,一輛車一輛車地造出來,一塊錢一塊錢地攢出來。這些錢是他們的血汗錢,是清河的命根子。”
他轉過身,直直地看著陸正陽:“我齊學斌可以下台,可以被停職,可以被撤職查辦。但清河幾萬工人的血汗錢,我一分都不會給臨水。”
陸正陽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又咽了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齊書記,你說的這些我都理解。但現實是,葉省長手裡有權。他要是真動了手,停了你的職,清河怎麼辦?你下了台,誰來護這個盤子?”
“陸書記,”齊學斌的語氣變得很認真,“我問你一個問題。如果今天我簽字了,把二十個億劃給臨水,然後呢?然後臨水用這二十個億填了窟窿,可他們的特區還是一堆空殼子,還是一輛車都造不出來。明年又缺錢了怎麼辦?再來找我要二十個億?後年呢?大後年呢?這個口子一開,就再也堵不上了。”
陸正陽冇有回答。
因為他知道齊學斌說的是對的。
蘇清瑜在旁邊適時開口了:“陸書記,我補充一個信息。這份文件的法律效力存在嚴重問題。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冇有財政調撥權,省內資金劃轉必須經過省財政廳和省政府常務會議審批。這份文件繞過了正規程序,嚴格來說,它連一份合法的行政命令都算不上。”
陸正陽看了看蘇清瑜,又看了看齊學斌,苦笑了一聲:“齊書記,你的意思我聽懂了。但葉省長那邊,你打算怎麼回?”
“我不回。”齊學斌說,“讓他自己想明白。”
陸正陽站起來,把手帕揣回口袋裡:“齊書記,我把你的態度帶回去。但我得提醒你一句,葉省長這個人,你拒絕了他第一次,他一定會來第二次。而且第二次的手段會比第一次狠得多。”
齊學斌點了點頭:“謝謝提醒。”
陸正陽走到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話:“齊書記,說句私人的話。我在官場混了三十年,見過太多硬骨頭。但硬骨頭最後的下場,大多數不太好看。你好自為之吧。”
齊學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裡,冇有說話。
蘇清瑜關上門,走到他身邊:“你真的不怕他動手?”
“怕。”齊學斌說,“但怕歸怕,錢不能給。今天給了臨水二十億,明天他就敢要四十億。這個口子一開,清河就完了。”
“那接下來怎麼辦?”
齊學斌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趙局長,你來我辦公室一趟。把清河特區和國家銀團以及星光基金的所有融資協議原件全部帶過來。”
電話那頭趙明華愣了一下:“全部?齊書記,那一共有十七份協議,加上補充條款和對賭協議,摞起來有半米高。”
“全部帶來。”齊學斌說,“一份都不能少。”
趙明華說:“好,我馬上整理。”
齊學斌掛了電話,看著蘇清瑜:“葉援朝想用行政命令來搶錢,那我們就用法律來擋。清河的錢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動的,他想動,得先問問國家銀團和星光基金同不同意。”
蘇清瑜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要用銀團協議的條款?”
“對。”齊學斌從抽屜裡翻出一份文件,指著其中一條:“你看這裡,第七章第三節第二款,優先償還序列與研發專項凍結資金條款。隻要我不簽字,這筆錢在法律上就是被凍結的。任何單方麵的行政調撥都構成違約。違約的後果是什麼?引發國家級金融糾紛,觸發外資保護條款。”
蘇清瑜接過文件仔細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高。他用省級行政命令來壓你,你用國家級融資協議來擋他。維度完全不在一個層麵上。”
“他打省裡的牌,我就打國家的牌。”齊學斌把文件放下,語氣平靜,“看他敢不敢為了二十億去撕毀一份國家級的融資協議。”
蘇清瑜問:“如果他真的敢呢?”
“他不敢。”齊學斌說,“因為那份協議的另一端,連著國家銀團、金融監管總局華東監管分局,還有京城發改委產業口的陳懷遠。葉援朝再猖狂,也不敢把國家級示範項目和銀團監管賬戶一起掀翻。”
半小時後,趙明華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走進了辦公室。
十七份協議,加上各種補充條款和備忘錄,摞起來確實有半米高。趙明華放在桌上的時候,桌子都跟著抖了一下。
“齊書記,都在這了。”趙明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還把每份協議的關鍵條款都做了標注,方便你查找。”
“好。”齊學斌翻開最上麵那份協議,是跟國家銀團簽的主協議。他直接翻到第七章,找到了那個關鍵條款。
蘇清瑜湊過來一起看。
齊學斌指著其中一段念了出來:“本協議項下全部資金,在償還本協議約定之全部債務前,不得以任何形式劃撥至與本項目無關的第三方賬戶。任何違反本條款之行為,均視為根本性違約,貸款方有權立即宣布全部貸款提前到期,並要求借款方全額償還本息。”
趙明華聽到這裡,臉色也變了:“齊書記,如果有人要強行劃撥資金,等於觸發了提前還款條款。國家銀團可以立即宣布全部貸款到期。光銀團的貸款就有四十多億,加上利息和違約金,清河要一次性償還接近五十億。這可比葉援朝要的二十億多了一倍還多。”
“冇錯。”齊學斌合上文件,“這就是我們的盾牌。葉援朝要動清河的錢,他得先想清楚,動了這筆錢之後的連鎖反應他扛不扛得住。”
蘇清瑜問:“那星光基金那邊呢?”
“星光基金更狠。”齊學斌翻出另一份協議,“外資保護條款寫得很清楚,任何未經投資方書麵同意的資金劃轉,均構成對投資方權益的侵害。觸發條款後,外資有權啟動國際仲裁,同時凍結合資公司在境內的全部資產。”
趙明華倒吸一口涼氣:“國際仲裁?這事要是鬨到國際上去,那就不隻是漢東省的事了。”
“對。”齊學斌說,“所以葉援朝真要硬來,他麵對的將是國家銀團的提前還款要求加上外資的國際仲裁。這兩樣東西放在任何一個省級乾部麵前,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他站起身,看著窗外。
“準備一份正式的書麵回複。”齊學斌對蘇清瑜說,“態度要客氣,但立場要明確。把銀團協議和星光基金協議裡的相關條款全部列上去。讓葉援朝自己掂量。”
蘇清瑜點了點頭:“我今晚就草擬出來。”
她剛要轉身,辦公室門又被敲響。
老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本月出貨報表。
“齊書記,首批五百輛軍令狀車今天全部走完首保。算上自留的二十輛服務車,二十一個縣城的車隊都對接完畢。兩百多萬公裡跑下來,三電零故障。”
齊學斌接過報表掃了一眼,點頭:“二期產線呢?”
“前天剛點火。”老李說,“二期柔性線試運行峰值已經爬到六十輛,穩定產能還要看這一周的質檢數據。周總立了個目標,十二天之內再下線五百輛,專門給國家級新能源示範基地做縣域營運樣板。”
齊學斌沉默幾秒,把報表合上。
“首批五百輛,是我們自己一輛一輛拚出來的樣。二期五百輛,要做給國家隊看。”他看了蘇清瑜一眼,“葉援朝在金陵琢磨怎麼從清河口袋裡掏錢,我們在清河琢磨怎麼再多造五百輛車。兩件事擺在桌上,誰手裡有真東西,一目了然。”
老李咧嘴笑了:“那就接著乾。”
窗外,總裝車間的機器聲均勻而有力地傳來。
這是清河的心跳聲。
齊學斌不會讓任何人把這顆心臟掏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