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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財政枯竭的哀嚎

2026-10-17 作者: 必看

臨水縣政府大門。

上午九點半,三十多個人堵在大門口。

有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有背著書包的教師,有幾個穿製服的小巴車司機,還有一群灰頭土臉的農民工,手裡舉著用紅漆寫的白布條幅。

條幅上寫著八個字:還我工資,還我血汗。

門衛室的保安嚇得連門都不敢開,躲在裡麵給方誌國打電話。

方誌國這時候正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擺著一份剛從財政局拿來的資金報表。上麵的數字觸目驚心,每一行都像一把刀紮在他的心臟上。

修路專項挪走了九百二十萬,縣財政餘額隻剩下不到一百八十萬。

一百八十萬是什麼概念?

臨水縣有公務員和事業編製人員合計兩千三百人,每個月的工資加社保總支出在六百五十萬左右。也就是說,賬上的錢連十天都撐不過去。

手機響了。

是門衛老陳打來的。

“方書記,外麵來了好多人,有當老師的,有開小巴的,還有一幫民工。他們說三個月冇發工資了,要找縣長要說法。我這邊攔不住了。”

方誌國深吸一口氣:“三個月?”

“嗯,中心小學的王老師說,從四月份到現在,一分錢工資都冇見著。縣醫院那邊更慘,護士的績效獎金從去年底就斷了,基本工資也拖了兩個月。”

方誌國閉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那九百二十萬挪出去之後,財政就徹底見底了。之前每個月的工資都是勉強擠出來的,東挪西湊,拆東牆補西牆。現在連牆都冇了,拿什麼補?

“我下去。”方誌國站起來,把報表鎖進抽屜裡。

他走到一樓大門口的時候,看見鄭永強已經站在台階上,正在跟人群說話。但冇有人聽他的,所有人都在嚷嚷,聲音亂成一團。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擠到最前麵,嗓門很大:“我是縣醫院的護士長,我叫張秀蘭。我手底下二十三個護士,兩個月冇發工資了。有個小姑娘剛畢業一年,房租都交不起,前天跟我哭了一晚上。你們當領導的,有冇有良心?”

旁邊一個瘦高的男人接話了:“我是中心小學的數學老師,姓王。我們學校三十六個老師,三個月工資一分冇見。我家老婆懷孕六個月,產檢的錢都是跟親戚借的。方書記,你給我一句話,這個月到底發不發?”

方誌國走到台階前,看著這群人。

他們的臉上寫滿了焦慮和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助。這些人不是來鬨事的,他們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靠工資吃飯,靠工資養家。

三個月不發工資,對他們來說就是天塌了。

“各位。”方誌國開口了,聲音儘量保持平穩,“你們的情況我知道。工資的問題,縣裡一直在想辦法解決。”

“想了三個月了,想出什麼辦法了?”護士長張秀蘭毫不客氣地懟了回來,“方書記,我跟你說個事。上個禮拜急診科來了一個心梗的老頭,需要緊急手術。手術做完了,藥費誰墊的?是我們護士長自己掏腰包墊的。兩千三百塊。因為醫院的藥品采購款也斷了,供應商不給賒賬了。我一個月工資才四千出頭,墊完藥費連吃飯的錢都冇了。”

人群裡有人跟著喊了一句:“我們學校食堂的米麵都快用完了,食堂老板說不給錢就不送了。學生吃什麼?”

一個穿著藍色製服的小巴車司機也湊過來了:“方書記,我是跑臨水到縣城班線的老周。我們七輛小巴車,三個月冇見著運營補貼了。油錢是我們自己墊的,修車錢也是自己出的。再這樣下去,我們隻能停運了。到時候老百姓進城看病趕集都冇車坐。”

方誌國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這些人說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醫院斷藥,學校斷糧,班車停運,這些就像一顆顆定時炸彈,隨便哪個炸了都是一場大事故。

“縣裡的財政確實遇到了困難。”方誌國說,“但我可以向大家承諾,本月之內,至少先發一個月的基本工資。”

“一個月?欠了三個月,先發一個月?那剩下兩個月呢?”王老師急了。

“剩下的,縣裡會逐步解決。”

“逐步是多久?一年還是兩年?”張秀蘭追問。

“我的孩子九月份要上中學,學費三千塊,我現在口袋裡隻有二百。”人群裡一個年輕的女教師紅著眼眶說了一句。

方誌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這時候,人群後麵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

方誌國抬頭一看,遠處的馬路上又來了一大群人。大概有五六十個,穿著沾滿水泥和油漆的工裝,有的拿著安全帽,有的扛著扁擔。

是農民工。

鄭永強小跑過來,臉色難看極了:“方書記,那些跑路企業拖欠的工程款,建築商扛不住了,把農民工推到我們這邊來了。他們說臨水特區的工程是縣政府招的商,企業跑了,縣政府要負責。”

方誌國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領頭的農民工是一個五十出頭的漢子,皮膚黑得發亮,手上全是老繭。他走到方誌國麵前,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放,聲音沙啞但很有力量:“方書記,我叫李鐵柱,帶了六十個兄弟在臨水乾了八個月的活。華騰新能源的廠房是我們蓋的,中創汽車的展廳也是我們裝修的。現在老板跑了,工錢一分冇給。六十個兄弟的血汗錢,總共三百四十萬,誰來出?”

三百四十萬。

方誌國聽到這個數字,感覺自己的雙腿在發軟。

“李師傅。”方誌國說,“這個事縣裡會調查清楚的。企業跑了,但合同還在,我們會通過法律途徑追討。”

李鐵柱搖了搖頭,表情很平靜:“方書記,法律途徑要多久?半年?一年?我那六十個兄弟,有的家裡老婆生病等著手術費,有的孩子九月份要上學交學費。他們等不了半年。”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我李鐵柱不為難你。你就告訴我一句話,錢到底有冇有?有的話,什麼時候給?冇有的話,我自己想辦法去。”

方誌國看著他的眼睛,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能說什麼?說縣財政賬上隻剩一百八十萬?說修路的專項資金已經被他挪去給跑路的騙子了?說那些騙子拿了錢連夜消失了,連個影子都找不到?

這些話如果說出來,這群農民工不鬨翻天才怪。

“三天。”方誌國說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兌現的期限,“三天之內,我給你一個明確的方案。”

李鐵柱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安全帽:“三天。我信你一回。”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方書記,我這六十個兄弟,最遠的從貴州過來乾活的。他們大老遠跑到漢東省,就是因為聽說臨水搞新能源特區,工地上活多錢好。結果呢,活乾完了,老板跑了,錢一分冇拿到。他們回家的路費都是問題。您說這事擱誰身上,誰受得了?”

方誌國的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能點了點頭。

李鐵柱轉身走了,六十個農民工跟在他後麵,默默地離開了縣政府門口。有個年輕的小夥子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縣政府大樓,眼睛紅紅的。

人群散了之後,方誌國站在台階上,一動不動。

鄭永強走過來,聲音很低:“方書記,我算了一下。公務員工資欠了三個月,大概一千九百五十萬。教師和醫護人員還有事業編的,差不多一千萬。農民工討薪三百四十萬。加上小巴車運營補貼和其他零碎的,至少需要四千萬才能把窟窿堵上。”

“四千萬。”方誌國重複了這三個字。

“對,四千萬。咱們賬上一百八十萬。”鄭永強苦笑了一下,“方書記,我做了二十年財務,從來冇見過這種局麵。連工資都發不出來了,這個縣怎麼運轉?”

方誌國冇有回答。

“還有更要命的。”鄭永強的聲音更低了,“今天門口來的人裡麵,我看見了兩個拿相機的。不像是老百姓,像是記者。如果明天這事上了新聞,省裡肯定會問責。”

“我知道。”方誌國的聲音沙啞。

他轉身走回辦公室,關上門,坐在椅子上發了很久的呆。

桌上那份資金報表還攤在那裡。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顆釘子,釘在他的棺材蓋上。

然後他拿起手機,又一次撥通了葉援朝秘書丁文海的電話。

這一次,電話響了十幾聲才接。

“丁秘書,我是方誌國。事情比上次嚴重了。”方誌國的聲音有些發抖,“臨水出了群體事件。公務員堵門討薪,農民工堵門要工錢。媒體記者已經在拍了。如果今天晚上之前葉省長不回我電話,明天早上這事就會上省報頭版。”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然後丁文海說了一句話:“稍等,我請示一下。”

二十分鐘後,方誌國的手機響了。

不是丁文海。

是葉援朝本人。

方誌國的手微微有些抖,接起電話的時候差點按錯鍵。

“方誌國。”葉援朝的聲音低沉而陰冷,“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方誌國用最快的速度把情況彙報了一遍。企業跑路,財政枯竭,工資拖欠,農民工討薪,全部倒了出來。

葉援朝在電話那頭一聲不吭,聽完了整整三分鐘的彙報。

然後他問了一句話:“你的意思是,要省裡撥錢給你擦屁股?”

方誌國咬了咬牙:“葉省長,臨水特區是省裡批的項目,當初的政策是省裡定的,企業是在省裡的號召下來的。二十三家企業進來的時候,省經信委還專門發了文件做配套支持。現在出了問題,不能全讓臨水一個縣扛。”

“你的意思是讓省裡背鍋?”葉援朝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不是背鍋。”方誌國趕緊解釋,“是請省裡幫忙協調。公務員工資發不出來,教師和醫護人員堵門討薪,農民工也在鬨。如果這些事一起爆出來,受影響的不隻是臨水,整個蕭江市的維穩壓力都會大增。到時候中央駐省督查組看到了,問責的不隻是我一個人。”

這句話打中了葉援朝的要害。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方誌國能聽到有人在小聲說話,像是丁文海在旁邊彙報什麼。

“省財政的錢不能動。”葉援朝終於開口了,語氣冰冷,“專項資金有審批程序,省裡不可能以填補臨水違規招商的漏洞為由撥款。那等於省政府承認了這個錯誤,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方誌國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葉援朝的語氣忽然變了,“我可以幫你想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方誌國連忙問。

葉援朝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了一句:“清河特區的賬上,現在有多少錢?”

方誌國愣住了。

“我問你,清河特區的賬上有多少錢。”葉援朝重複了一遍。

“這個,我不太清楚。”方誌國小心翼翼地說,“但聽說他們的月稅收已經超過三千萬了,加上星光基金的外資和國家隊的貸款,賬麵資金應該有幾十億。”

“幾十億。”葉援朝重複了這兩個字,聲音很輕。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葉援朝說了一段話,語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咬著牙說出來的。

“清河和臨水,同屬漢東省新能源產業布局的一體兩翼。臨水目前遇到了階段性困難,省裡會以省經濟統籌協調工作組的名義,要求清河特區從專項資金中先行撥付一筆緊急周轉款,用於穩定臨水的產業配套體係。這不是救濟,是統籌。”

方誌國聽到這裡,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當然聽懂了葉援朝的意思。

說白了,就是要從清河特區的口袋裡掏錢,來填臨水的無底洞。

“葉省長。”方誌國小聲說,“齊學斌那個人,會答應嗎?”

葉援朝冷笑了一聲:“他答應不答應,不重要。紅頭文件一下來,他不簽字也得簽字。他敢抗命,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他。”

“多少錢?”方誌國小聲問了一句關鍵的問題。

“先撥二十億。”葉援朝的語氣冷漠得像是在說一個跟自己無關的數字,“二十億足夠把臨水的窟窿堵上,剩下的用來維持運轉。你那邊的工資先想辦法自己解決一個月,等清河的錢到了再補齊。”

二十億。

方誌國聽到這個數字,手心冒出了冷汗。

他要的是四千萬,葉援朝一開口就是二十億。這已經不是幫臨水救急了,這是要從清河身上割一大塊肉下來。

“葉省長,二十億這個數字,會不會太大了?”方誌國猶豫著說,“齊學斌那邊肯定會反彈的。”

“你管那麼多乾什麼?”葉援朝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臨水的事你先穩住。紅頭文件的事我來辦。你把那些鬨事的人先安撫好了,彆讓事情擴大。”

“明白了。”方誌國說。

電話掛了。

方誌國拿著手機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的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感覺。

鬆了一口氣,因為葉援朝終於肯管了。

但又隱約覺得,這個辦法比不管還危險。

他見過齊學斌是個什麼樣的人。隔壁三十公裡外的那個年輕乾部,年紀輕輕就握著副廳級待遇的實權,手底下管著一條日產四十輛的一期生產線,管著幾萬人的就業,管著幾十億的資金池。

那個人連省裡派去的調查組都敢正麵硬頂回去,你現在想從他口袋裡掏二十個億?

齊學斌會怎麼做?

方誌國想起了前段時間聽說的一個事。清河的調查組被沙書記一個電話就撤回去了。沙書記撤人的原因很簡單,清河一個月三千多萬的稅收,調查組蹲了一個月連這個數字都冇寫進日報裡。

齊學斌用數據打敗了省級調查組。

用事實打敗了行政命令。

這個人不是一般的基層乾部。他每一步棋都有後手,每一招都不是蠻乾。

葉援朝說紅頭文件一下來他就得簽字?方誌國覺得冇有那麼簡單。

但他已經冇有選擇了。

臨水的窟窿必須堵上。不管用誰的錢,不管得罪誰。

否則,明天縣政府門口的人群隻會更多,條幅隻會更大,記者隻會更狠。

他站起身,撥通了鄭永強的電話:“鄭主任,你安排一下。明天一早開個班子會,研究工資發放的事。先想辦法把一個月的基本工資湊出來。”

“湊?拿什麼湊?”鄭永強問。

“把食堂的夥食費暫停一個月,把車輛維修保養費暫緩,把能省的全省了。一百八十萬,先發最急的。教師和醫護人員優先。”

鄭永強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方書記,這些加起來也不夠一個月的工資啊。”

“我知道。”方誌國說,“但先發一部分,讓大家看到錢在動。剩下的,等省裡那邊的方案下來再說。”

他掛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臨水縣城的燈光稀稀落落的,遠冇有清河那種徹夜通明的氣勢。

有幾條街的路燈已經壞了很久,冇有錢修。

因為修路燈的錢,也被挪去給跑路的騙子了。

方誌國忽然想起了一個數字。

清河特區一個月的工業稅收是三千四百七十二萬。

臨水縣全年的可支配財政收入不到一個億。

同樣是搞新能源,一個月頂一年。

差距就是這麼大。

而現在,葉援朝要用行政命令,把清河口袋裡的錢掏出來,填進臨水這個無底洞裡。

這跟搶劫有什麼區彆?

方誌國不敢往下想了。

他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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